為首一人方臉闊額,頭上的盔纓飄飛,衣甲燦然,縱馬直至麵前。木頭不露聲色地將蘇離離擋了擋,那人已然勒住馬,執鞭指他二人道:“你們是什麽人?”
木頭眸子微冷,道:“路人。”
那人極不客氣道:“這山路已經封了,你們怎能私自進山?來人,把他們拿下!”
木頭左手往後把蘇離離微微一推,右手拿過她的竹杖,手臂舒展,行雲流水般優美地劃到地上,一地碎石繽紛而起,“啪啪”作響打在每一個人的腳踝上。用力、角度,無不精確。他將竹杖一拄,對著錯愕的諸人道:“我們隻是過路,還是不勞各位拿人了。”
那將領一把擎出佩劍道:“你要做什麽?!”
木頭看著他那把劍,鋒刃光華,亮可鑒人,仍是平靜道:“不做什麽。我們即刻就要下山。諸位有事請行。”
將領怒道:“小子,你知道這山裏有什麽嗎?也敢在此亂闖!”
“有什麽?”
那人猶豫了一下,終是搖頭道:“事關天下大事,跟你這山野小民說了也不知道。你二人行蹤可疑,不能不拿回去細審。”
木頭微微蹙眉道:“可你們加起來也打不過我,拿不住啊。”
那將領也皺眉道:“我不是正在犯難嗎?”
蘇離離從木頭身後側出半身來,道:“敢問軍爺,是哪位大人麾下?”
那將領一臉得色:“梁州州將早在三月前就被殺死了,如今占據梁州十一郡的乃天河府的趙將軍。”
她又問:“哪位趙將軍?”
“姓趙,名無妨。”
木頭容色一冷,抱拳道:“各位還請入山公幹,我們這就下山。”一把拉了蘇離離便走。那將領也不糾纏,看他們轉身往山下去。蘇離離默默地被他拉著走,突然問:“木頭,你說程叔待你好不好?”
“好。”
“那害死他的人怎麽辦?”
“殺。”他回轉身站住,“但天下同名者甚多,這個趙無妨未必是掐你脖子的那個。”
蘇離離冷笑道:“他說山中有什麽東西關乎天下大事。我爹當初被官兵追殺,死於此地,此事稍作打聽,也不難知道。若是我爹的《天子策》被趙無妨得了去,別說我爹,我都要死不瞑目了。”
木頭沉吟片刻道:“若是被他得了去,便不該還派人來找。我們且下山打聽一下,看是不是那個趙無妨。”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後麵“啊”的一聲,緊接著刀劍聲起,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木頭拉著蘇離離跑回到方才生火的地方,轉過一個彎,便見那十餘個兵已倒地五六人,剩下的連同那個將領與一個白衣人影鬥在一起。木頭細細一看,白衣人一身粗麻,正是先前死了丈夫的那個農婦。
她武功招式算不上精妙,手上的兵器卻十分奇怪,似乎是個大竹筒。她將筒口對著誰,誰便避之不及。她手腕轉動,那竹筒四轉,圍攻她的人便不得不紛紛矮身躲閃。那將領破口大罵道:“淩青霜你個臭婆娘,躲在這裏暗算老子。”
那農婦更不答話,手指將竹筒上的機關一扣,密密的銀線飛出竹筒。那幾人閃身避過,隻聽鏗鏘之聲釘在石牆上,竟是寸長銀針,閃著幽藍的光,顯然是有劇毒。那七八人環伺左右,農婦顧此失彼,手臂上已著了兩劍。那將領怒道:“大家小心著些,她的銀針總有射完的時候,不怕砍不死她!”
蘇離離幼年時便對官兵沒有什麽好印象,此時一見那農婦勢弱,對木頭道:“救那大姐。”
木頭長身而起,落入陣中,隻一招便奪過了那將領的劍。那人一見是他,立時恨道:“我便知道你們不是什麽好東西!”木頭兩劍劃開他的前襟,他再不敢說話,連連退到馬旁,上了馬急急地跑了。
那剩下的三兵兩卒也尾隨而去。木頭收劍站住,看他去遠,天已漸漸黑盡。農婦倒在地上喘息,捂著肩臂傷處。蘇離離過去扶她,手觸到她身邊的竹筒時,她叫道:“別碰。”蘇離離忙縮了手,那婦人道,“小心傷人。”蘇離離便聽出她話裏的善意來,轉到另一邊扶她坐起。
木頭轉過身來,抱拳道:“前輩便是人稱晉陽歸飛鶴的淩前輩?”
“我是淩青霜,我們夫妻隱居已久,可不是什麽江湖前輩了。”她抬頭看著木頭,“這位小兄弟,你年紀輕輕不僅招式奇妙,內力更是精純,必不是自己的修為。”
木頭坦然道:“是一位前輩高人為救我性命傳了給我。大姐為何要殺這幾個兵士?”
淩青霜咬牙道:“趙無妨的手下殺了我丈夫,凡是他的人我都要殺!”
蘇離離雖覺她如此行事太過偏激,此時也不由得問道:“這個趙無妨是何許人也?”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狠毒陰險之徒,引了千餘人襲擊了梁州邊郡,鏖戰數月竟拿下了梁州十一郡。方才那個為首的,便是他兄弟趙不折。”
蘇離離遲疑道:“他們是來找什麽東西嗎?”
淩青霜冷笑一聲:“什麽好東西,也就是兩個月前,在後山發現了金沙。趙無妨令人提煉,以做軍資。不料前兩天他的金子被人偷了個空,他們將山封了,四處拿問。趙無妨搜羅在手下的那幾個江湖異士逼問我們,我丈夫性子急與他們爭執起來。他們之中有善使毒物的,放了條小紅蛇把我丈夫毒死了。”她說到這裏,眼裏浮出悲色。
蘇離離見天色已晚,扶了她起來,三人走到山腳下茅屋。淩青霜用一塊圓鐵封住那竹筒,對蘇離離道:“我們夫妻都擅使暗器,你們幫過我,我無以為報。你不會武功,這個流雲筒就送給你防身吧。”她打開機關給蘇離離看,道:“你要小心,這裏麵有機簧,鋼針射出時力透鐵石,不可誤傷了自己。”
蘇離離也不知這暗器厲害,接過道了聲謝。淩青霜不再說什麽,也不管身上劍傷,轉身從他們昨日來路走了。蘇離離把那流雲筒拿在手裏翻看著,抱怨道:“讓那幾個家夥一鬧,這半夜三更的,我們到哪裏落腳去。”
木頭看她一臉疲憊,七分真實,三分假裝,道:“這裏是不能待的,先到前麵鎮上吧。”
蘇離離皺了眉,做弱不禁風狀:“我走不動了,今天又爬山又下山,還被官兵嚇。”
木頭白了她一眼,蹲下身:“我背你。”
蘇離離大喜,將流雲筒用繩結了,斜挎在腰上,伏上他的背。木頭的肩背不見得很寬闊,卻堅實平穩,令人安心。伴隨著他不徐不疾的步伐,像兒時催眠的搖晃,夜風拂麵,蘇離離抱著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眯著。她溫軟的鼻息掃在他的脖子上,有些癢,卻像背負著世間的美好,心懷珍惜。
邁過地上一條溝渠,晃了晃。蘇離離模糊地問:“重不重?”
木頭說:“不重。”
小鎮上,最大的一家客棧還亮著燈,夥計倚在櫃後瞌睡著。忽然櫃上有人叩了叩,夥計惺忪睜眼看去,但見一個年輕男子,劍眉星目站在麵前,笑著說:“給我一間客房。”臉上的神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他的笑容讓夥計愣了一愣,才看清他背上還背著個人,那人似是睡著了,伏在他肩上,隱約看見白皙的額頭和如畫的眉尾。夥計將他們引進房去,關上門出來,心中猶自疑惑不定,這人容色俊朗態度謙和,深夜背著個人趕路,倒像趕得心情愉悅。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蘇離離早上在客房的**睡足了醒來,打了個哈欠,欠起身看時,木頭坐在她腳邊,背靠了牆閉目養神。蘇離離輕手輕腳地爬到他身邊,靜看他的側臉,一如那年在院子裏相偎醒來的清晨。輪廓優美,挺直的線條不失圓潤,就像他本人剛毅而不堅執,感情沉默卻深刻。
木頭眼睫微微一抬,睜開眼來,跟她目光對個正著。他聲音略沙,一本正經地問:“怎麽?我臉上有錢?”
蘇離離“撲哧”笑了,戳著他的肩,問:“早醒了吧。”
“你打哈欠的時候。”
蘇離離也背靠牆,跟他並肩倚仗坐著,打趣道:“江大俠住這麽好的房間,我倒好奇,你一會兒怎麽付房錢。”
木頭“嗯”了一聲,直了直腰,腿一挑跳下床來:“在這兒等等,我去把趙不折的劍當了。”
蘇離離大喜,讚道:“原來你也不是不知變通之人啊!不錯不錯,昨夜你奪了他的劍我就想著能賣個一兩二兩的。可惜啊,趙無妨的金子讓人偷了,不然我們順手用用倒不差。”
趙不折的劍乃龍泉上品,一把賣了五十兩,還是因為沒鞘才折了價。蘇離離一邊在房裏喝著才出鍋的薑汁肉末粥,一邊痛惜著木頭不會談價錢,要是她去必定能多賣十兩。她拈一塊生脆的鹹菜嚼著,說:“木頭,我們現在有幾十兩銀子,去劍閣玩玩,然後回三字穀吧。”
店中特色小包子,墊了鬆針蒸成,隻比拇指稍大,薄皮醬餡,一口一個,鮮香可口。木頭咽下一個,方道:“好,等我把趙無妨殺了就去。”
蘇離離“啪”地把筷子一拍:“你敢。你再去做這種事,我這輩子也不睬你了。”
木頭神色不改道:“我的武功今非昔比,殺他隻是舉手之勞。”
蘇離離怒道:“胡扯。趙無妨那是什麽人,連祁鳳翔都沒捉住的。你看他身邊又是毒蛇猛獸,又是暗器刀兵的。你武功好有什麽用,讓蛇咬一口還能不中毒?到時候我來給你釘薄皮花板嗎?!”
木頭抬起清亮的眸子看著她:“這人害死程叔,還傷過你,你爹的東西也可能在他手上。他若不死,你心裏總是放不下的。”
蘇離離默然一陣,緩緩搖頭:“我放得下,我昨夜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他拿到了《天子策》也罷,沒拿到也罷,隨他去吧。這些都不重要,隻要你好好的。”她說到這句驟然停住,聲音瞬間有些凝固。
木頭慢慢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碗,忽然一笑道:“好吧,你說不殺就不殺。”
蘇離離沒好氣地抬頭道:“你就知道氣我。”
木頭抿了抿唇,低眉順眼,把碟子裏最後一隻小包子搛到她碗裏。
天河府在小鎮西北二十裏,並無兵馬駐守。蘇離離背著流雲筒與木頭徜徉街市,自得其樂。在街邊大娘的籃子裏買了一包縫被褥的大鋼針,打開流雲筒後的機關,一枚枚順了進去,搖一搖,卻聽不見針響,蘇離離道:“真是個怪東西。”
木頭道:“你不知道,淩青霜在江湖中為人稱道的就是暗器。他們夫妻都是暗器名家,不僅能製,且善使。她送你的這個流雲筒,江湖中多少人想要還無緣一見。”
“哈?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三字穀裏常有江湖中人來求醫,聽說過一些。”木頭遙遙望見遠方天空似有浮塵,不覺皺了皺眉。
蘇離離道:“今後誰要是敢欺負我,我用這個對付他。哎,你說這個鋼針射到人身體裏會不會死?”
木頭仍然望著街道盡頭,微抬著下巴:“你不妨試驗試驗。”
“怎麽試驗?拿你試驗?”
他搖頭道:“馬上就可以試了。”
街市那邊嘈雜起來,人們驚慌奔跑著,朝這邊擁來,叫道:“山賊下來了,山賊下來了!”旁人一聽,也不顧攤鋪,撒腿就跑。蘇離離轉身拉著木頭的腰帶,木頭攬著她的肩膀,站在街心像水流中的石塊,兀自不動。
木頭問:“你用流雲筒,還是我出手?”
蘇離離皺眉道:“我不想傷人,有點心怯,還是你來吧。”
他們慢條斯理議論之時,街角已經揚起塵土,一夥山賊舉著長刀,縱馬而來。
馬賊吆喝著沿街衝了過來,為首之人騎在馬上,個子比別人矮了一頭,雖穿著男裝,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從左肩垂至腰際,發梢微微搖曳,右耳上卻戴了枚單粒的紅珊瑚耳墜子。七八匹馬將木頭和蘇離離團團圍住,走馬燈一般轉著。
那女賊舉一把窄而薄的長馬刀,扛在肩頭朗聲笑道:“這兒有兩個膽大的!”其餘諸人布衣持械,皆非善輩,跟著嘿嘿笑。女賊將馬刀一指,對著木頭的眉心道,“小子,你們倆為什麽不跑?”
木頭一指蘇離離:“她跑不動。”
蘇離離道:“亂講!我怎麽跑不動,不過是不想跑罷了。”
那女賊微微一笑,一排牙齒倒是齊如編貝:“你為什麽不想跑?”
蘇離離也微微笑道:“你們做你們的事,我們做我們的事。我們身上沒錢,你們該搶誰搶誰。”
女賊點頭道:“我們隻搶錢,沒有錢的就去給我們做苦工。”
蘇離離一臉誠摯道:“我不會做工,隻會做棺材。”
女賊卻聽得變了味,眉毛一豎:“你還是給你自己做棺材吧!”馬刀一揮便向她砍來,木頭背著一手,另一隻手當空一劃,以食指和中指夾住她的刀刃。隻聽一聲脆響,馬刀尖刃從中折斷,雪亮地閃在木頭的指尖。
也隻是一刹那的工夫,女賊愣了,其餘的山賊也愣了。木頭緩緩鬆指,那刀刃落下,直直地插在土地上。蘇離離見他如此厲害,也禁不住跟著得意,上前挽了他的手臂道:“嘻嘻,大姐,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女賊躍下馬來,將斷刀回握肘邊,正色抱拳道:“這位小兄弟,剛才多有得罪,請教尊姓大名。”她一下馬,其餘的人也紛紛下馬行禮。
木頭淡淡道:“我姓木。”
女賊笑道:“木兄弟,我姓莫,叫莫愁,是岐山大寨的。”她說著,街尾那邊也過來一隊人馬,為首之人披了件孔雀羽毛織的大氅子,陽光下一照,閃著藍綠色的幽光。
莫愁迎上去叫道:“當家的,這裏有兩位好本事的兄弟,你來瞧瞧。”說話間他縱馬近了,蘇離離越看越熟,越看越熟,待他跳下馬背時,脫口叫道:“莫大哥!莫大哥!”
那人方方的臉,抬眼時確鑿無疑,正是三年不見的莫大莫尋花。他細看了片刻,大喜,搶上前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離離!你怎麽會在這裏。哈哈哈。”他順手拍了木頭一下,“你還跟這小子混著啊。”
蘇離離猛點著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莫大打量她兩眼,遲疑道:“這麽幾年,你怎麽越長越……越娘了。”不僅蘇離離笑,木頭也笑,連旁邊的莫愁都笑了。
莫愁扯一下他的衣袖:“人家本來就是姑娘,這麽顯眼。”
莫大大驚:“啊?你是女的?你是蘇離離?”
蘇離離點頭:“女的怎麽了,你披著這花花綠綠的氅子也沒爺們兒到哪兒去。”
莫大大笑,解下來道:“一個地主家抄出來的,拿給莫愁玩。”說著,扔給莫愁,莫愁笑著接了,道:“原來是蘇離離,我早聽他說過,沒想到你們在這兒見著了。”她將孔雀氅拿回馬背上放了,招呼著諸馬賊該收的收,該搶的搶。
這邊莫大隻笑嘻嘻地看他二人笑:“原來你是女的,一直騙著我,還說什麽斷袖是盜墓,害我被人笑話得好慘。”
往事曆曆在目,這次,三人都忍不住迸發出響亮的笑聲。
岐山在梁、益兩州之側,地接衡南,西北枕千山,東南臨中原。蘇離離與木頭本無定所,萬方皆是扶搖處,與莫大久別重逢,索性跟著這夥山賊東行。一路近百匹馬,都馱著箱籠。
路上閑聊,木頭問莫大,怎會搶到梁州邊境上來了。莫大說有位李師爺,教他岐山縣下要與人生息,要搶便要往遠了搶。他們最近過來做了筆大買賣,正要往回趕,打這小鎮過,就順便來逛了逛。
木頭點頭道:“這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
莫大看了他一眼:“原來是這個理。你這人肚子裏明白,麵上總裝著,我過去就看你不順眼。”
木頭笑笑,問:“做什麽大買賣了?”
莫大摸出水壺喝了一口:“把梁州守將的軍資劫了。”
“多少?”
“黃金兩千兩。”
蘇離離坐在木頭馬上大笑,眼波流轉:“原來是你把趙無妨的金子劫了。哈哈哈,劫得好!莫大哥,那位莫愁姑娘可是要做嫂子的?”
莫大回頭看了一眼,低頭嘿嘿笑:“那野丫頭,寨子裏搶來的。我出來不久,到處都是兵馬,亂得很,就上山落了草。原來的山大王想欺辱她,我沒看過眼,把那大王殺了,就推我做了山大王。莫愁沒爹媽,連自己姓什麽都不知道。因為我姓莫,她也要姓莫,李師爺就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莫愁。”
木頭也回頭看了一眼,莫愁騎在馬上,姿容颯爽,顧盼生輝。木頭道:“這個名字有出處,意思也好。那位李先生是什麽人?”
莫大徐徐策馬道:“是個算命先生,叫李秉魚,兗州人,以前給縣大老爺做過兩天師爺,後來被搶上了山。我看他能識文斷字,就讓他給我記賬。他這人整日喝酒,糊裏糊塗的,出的主意卻妙極了。還給我算八字,說我有將帥才,隻是時機未到。”
蘇離離嬉笑道:“我說你這麽不學無術的人,現在也有些明白事理,還能做一寨之主了,原來是有人教啊。”
莫大也涎臉笑道:“你也不賴,當初把這小子救下來,就想著當小女婿了吧。”
木頭微微笑,蘇離離“呸”了一聲,道:“這裏的人知道你大名叫什麽嗎?莫愁可知道?”
莫大登時閉嘴斂容,一臉正經。
一路穿山越嶺,七日後到了雍州邊上五丈塬。秋風蕭瑟,天氣漸涼。莫愁做了地道的岐山臊子麵。肥瘦適宜的帶皮肉,切碎下鍋爆油,加上香料辣椒,最後倒上當地人釀的醋,炒得鮮豔油亮,香飄十裏。擀薄的麵皮切成細條,下鍋一煮,撈起來澆一瓢臊子,酸、辣、香,令人回味無窮。
木頭吃得冒汗,意懷叵測地問蘇離離:“你怎不學一學?”
蘇離離瞪他一眼:“這麵的香味全仗醋好,山陝這邊出的醋,別的地方比不了。就算今後做給你吃,也不如今天好吃了。你趁早多吃點吧!”
次日上山,行了半日,便見兩峰矗立,嵯峨對峙,山川形勝,地貌巍然。莫大說這叫箭括嶺,山間有吊索輪滑,可以飛躍而過。蘇離離腳臨深淵,眼望蒼穹,胸懷開闊,肝膽緊縮,自是不敢去那雲霧中的輪索滑上一滑的。
羊腸小道轉過那險峰後麵,地勢稍平,寨角嶙峋。有人先在旗樓上望了一望,寨中漸漸沸騰起來,叫道:“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莫大挺胸抬頭,頗有領袖風度地頻頻揮手示意。八丈大木鐵柵門緩緩絞開,眾人進了山寨,但見這寨子極大,半山都是星星點點的房屋。莫大將手一揮:“兄弟們辛苦。東西抬去後麵讓李師爺入賬,下去歇著吧。”
一時有人端上水酒點心,幾人洗了手坐下閑聊了兩句。木頭看著頂上吊著的油燈,突然道:“我想見見你說的那位李師爺。”
莫大欣然領了他們往後寨去,一路見人扛著木料,搭著梯子修房。
莫大疑道:“你們這是做什麽?!”
手下嘍囉忙回道:“大王,李師爺前兩天推太乙數,說年末西北方有大災,叫什麽……什麽天劫,叫我們把寨子好好整修一番。”
莫大罵了句:“神了吧唧的。”
穿過兩個小寨子,便到了寨後屯糧之所。一座大石洞,高二十餘丈,深逾百丈,洞內有些晦暗。開闊處一張油黑的桌上擺著隻葫蘆,一人正將本冊子對著洞口微光辨著。莫大叫一聲:“李師爺。”
那人回過頭來,慌忙放下賬冊,站起身作了個揖,熏熏道:“大……大王回來了,大王萬安了。”
莫大揮揮手道:“你這神棍,又算出什麽精怪來,叫人家修房子。”
那李師爺一撇山羊胡子,五六十歲年紀,醉眼惺忪地看了莫大一眼,故弄玄虛道:“不可說,不可說,天機不可泄露。”忽一眼瞥見蘇離離和木頭,收了玄虛態度,隻眯著眼打量,“大王……這是新入夥的兄弟?”
蘇離離看他不甚清醒,笑向莫大道:“莫大哥這幾年可威風啊。人家祁三公子打下北方半壁江山,也才是個銳王,你如今也是大王了。”
莫大嘿笑道:“威風什麽呀,這一帶三州交界,常常有兵馬打鬥。百姓沒地方去,才紛紛跑上山做賊。”
李師爺似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道:“祁三公子啊……他那個銳王隻怕是要做不成了。”
木頭抱肘道:“怎麽?”
李師爺輕點著桌子:“這次派出去搜集線報的人回來說,祁三公子被他爹打入天牢了。”
蘇離離大驚:“為什麽?!”
李師爺的一雙眼睛閃著矍鑠的光,三分洞察,三分老練,掩在四分醉意下:“他心懷忤逆,私藏了前朝的《天子策》,被祁煥臣查出來了。這祁鳳翔又不識時務,偏不肯吐出來,於是他爹將他削去軍職,打入天牢,隻怕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蘇離離又吃一驚:“怎麽,祁煥臣會殺了他?”
木頭一旁沉吟道:“若是他大哥摻在裏麵,就難說了。”
李師爺翻開那冊子,“哦對,這兒還有一條。祁鳳翔手下大將歐陽覃也被他太子哥哥拉去了,如今整日出入太子幕府,和太子打得火熱。”
木頭目光如炬,隻盯著他道:“李師爺以為當下之勢如何?”
李師爺微微抬起眼皮覷著他道:“大王還是早日北遁吧,劫了趙無妨的軍資,他遲早來找你算賬。”說著搖搖晃晃站起來。
木頭淡淡道:“李師爺真醉假糊塗。”
李師爺頓了頓,斜了他一眼,哈哈大笑兩聲,蹣跚而去。
莫大莫名其妙道:“什麽意思?”
木頭看著李師爺搖晃的身影,道:“趙無妨不日將兵出梁州,不為軍資,欲伺祁氏內亂而動。祁鳳翔年初平了山陝,戰功卓著,身份卻尷尬。他若不肯退讓,祁家雖雄霸北方,早晚有一場內訌。如今他倒黴,必是祁煥臣時日無多,怕基業毀於一旦,想防患未然。”
蘇離離驟然聽到祁鳳翔的消息,驚疑非常。在她的印象裏,祁鳳翔是強大到無所不能的,是能把什麽事都攥在手裏的,是讓她看著既害怕又聽話的,他怎麽能有被人製住的一天?蘇離離低低道:“那你覺得是殺,是貶?”
木頭搖頭:“難說。畢竟祁鳳翔用則如虎,反則為患。”
莫大抓頭發,急道:“你們說話不要這麽掉書袋!就說我這邊怎麽辦?”
木頭低頭想了一回:“你有多少人?”
“兩千多人吧。”
木頭忽然笑了笑,笑得莫大一陣發怵:“我說兄弟你別笑,你笑著我心裏發毛。”
正說著,莫愁從那邊過來,問:“蘇姑娘、木兄弟,你們……”話沒說完,卻低了低頭。
蘇離離道:“什麽?”
“你們是住一處呢?還是……”
蘇離離愣了一下,也低了低頭,側眼看了木頭一眼,見他泰然自若地翻著李師爺的賬冊。蘇離離頭一抬道:“我們不住一起的。”帶著三分惱意,卻紅了臉。莫愁“哎”了一聲,忙轉身去安排。
木頭“啪”地合上賬冊,四平八穩道:“這邊怎麽辦,我想想再說吧。”
莫大後來回想起來,總是感慨萬千。這個姓江的小子話少人冷,偏偏從入山的第一天起,自己就開始聽他的了。命乎?運乎?
莫愁布置了兩間比鄰的客房,蘇離離住在左邊一間,木頭住在右邊一間。晚上蘇離離洗漱了回到房裏,素潔的被褥鋪在**。她也不點燈,就在床邊坐下來,撫著那棉布發呆。
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門扉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人影鑽進來關上門。蘇離離抄起枕頭扔過去,木頭應手接住給她扔回了**。蘇離離低聲冷笑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木兄弟,這大半夜的你跑到我房裏來做什麽?”
木頭站在她麵前,有些淡薄的月光隔窗映在他臉上,顯得朦朧不真切:“你惱我了?”
“我惱你什麽?”
“今天莫愁問是不是一起住,你惱我不說話。”
蘇離離果然有些怒:“這種話你不回,你讓我來說。”
木頭半抿著唇,雖未笑,卻比笑更多了幾分愉悅:“我是想聽你的呀。你說一起住那就一起住,你說分開住我可以悄悄來看你。”
蘇離離騰一下站起來,卻被他一把撈住了抱在懷裏。她三分氣惱,三分玩笑,伸手捏了他的兩頰扯著。木頭被她捏得皺起了鼻子眼睛,本來下頜的弧度恰到好處,現在扯得寬了三分,鼻子眼睛縮在一起,言緘依從,目露無辜。
蘇離離嘻嘻一笑,鬆手時踮了踮腳,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將他的臉揉了揉,複原了本來麵目。木頭無奈地看了她半晌,問:“你是不是覺得把祁鳳翔害了?”
蘇離離默不作聲,手從他肋下穿過,抱了他的腰,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味道,像山林木葉的清香,半晌方慢慢道:“我是跟趙無妨胡編過他,但是他也利用過我;我因之受過傷,他卻又救治過我。”她驀然想起祁鳳翔手上的刺痕,心裏有些寥落,仿佛又觸到了那種孤單和依賴,明知他是鴆酒,卻渴得時不時地想喝。
“木頭,我跟祁鳳翔互不相欠。隻是那段日子城破人亡,我孤身在這世上,是他在我旁邊。”她緩緩道,“我要來取《天子策》,所為有二:其一,《天子策》是我爹的遺物,不能輕棄,留著又是個負擔;其二,祁鳳翔誌在天下,我把《天子策》送給他,物得其主,從此他不惦記我,我也不惦記他。你明白嗎?”
見他不語,蘇離離細細看他:“你生氣了?”
木頭搖頭:“沒有。我在想,你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不在你身邊,你吃了很多苦。我本該預料到,但我還是走了。”
“你自己跑了也吃了很多苦,咱們扯平。”蘇離離輕笑著。
四目交投,有些細碎的親昵廝磨,淺嚐即止,卻又沉溺其中。木頭吮著她的唇,蘇離離心有旁騖,沉吟道:“我一直在想,回京把房子賣了,然後到冷水鎮開棺材鋪去。你說好嗎?”
木頭卻專心得緊,隨口道:“你走的時候怎麽不賣?”
“走得急,沒時間,又怕祁鳳翔作怪。”
“現在就不怕?”
“現在……嘻嘻,他倒黴了,又有你在,我賣我的房子,誰管得著。”
“嗯……”木頭勉強答應了一聲。蘇離離捧著他的臉推開道:“我跟你說話呢。”
木頭點頭:“祁鳳翔是個明白人,就算有幾分喜歡你,也不會過於執著。關鍵在於你要專心地喜歡我。”他說到最後一句,眼神一凶,將她瞪了一眼。
蘇離離卻笑道:“嘻嘻,你有什麽讓我喜歡的?”
他哼了一聲,把她用力抱起來親吻。緊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料感覺到他肌體的熱度和力量,蘇離離隻覺耳根發熱,用力掙開他道:“我們在人家山上做客,你注意體統!”
木頭鬆了手,蘇離離看著他悻悻的神情,大是高興,手指戳著他的胸口道:“哎,你說我的《天子策》在哪裏?”
木頭抬了抬眼皮,出餿主意道:“要不讓李師爺給你算算?”
這夜,木頭就是賴著不走,蘇離離拗不過他,兩人隻好和衣而眠。她白天爬了山又趕了路,倒在枕頭上就睡著了。木頭側在她枕邊看著她睡熟的樣子,就像他離開那天的眷戀,指尖輕觸著她的臉,皮膚細膩柔滑,心裏充盈滿足。
早上醒來時,木頭不在枕邊,蘇離離也不知別人知不知道他昨晚在這裏,出門遇見莫愁,沒見異樣,便放下心來洗了把臉,吃了碗粥。山上冷,莫愁拿了厚衣服給她,說後山的兄弟們在練武,莫大王拉了木頭過去指教,問蘇離離去不去看。蘇離離問明了地方,道:“我一會兒去瞧他們。”
她來到後寨大山洞這邊,見李師爺正抱著一個白瓷小壇,擺一隻荷葉杯斟著。那酒清澈透亮,甜香撲鼻,循循而入,八分即止。他端起來,啜一口,大是愜意,吟道:“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蘇離離緩緩走到洞口笑道:“眼下秋來冬至,不是這等春光。李師爺一大早地又喝上了。”
李師爺放下杯子笑道:“蘇姑娘啊。你也知道飲酒賦詩?”
“也不怎麽知道。”蘇離離已進到洞內,“這裏黑漆漆的,怎麽不點燈?”
李師爺搖頭道:“這是倉庫,怎能用火!”
蘇離離失笑道:“是我糊塗了。李師爺,聽莫大哥說你善卜筮測算,我正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李師爺精神一振,道:“什麽事,說吧。”
蘇離離斟酌道:“我有一件家傳的東西,找不著了。我想知道它在哪裏。”
李師爺撚著山羊胡子:“唔……找東西。什麽時候丟的,五行屬什麽的東西?”
“上月二十五發現不見了,屬金。”
李師爺沉吟半晌,打開小桌內屜抽出一張星盤,伏案推演幹支。蘇離離看著山洞高大空曠,寒氣逼人,轉到外麵陽光底下曬了曬,見一條肥壯的毛毛蟲從這片葉子蠕動到了那片葉子;又進來在石頭上坐了坐,看地上的螞蟻東探西探尋覓冬糧。
抬頭時,李師爺演算片刻,又沉思片刻,再酌酒一杯,越飲越醉。蘇離離忍不住好笑,站起來想說:“算了,我去找莫大哥他們。”
話未出口,李師爺一拍桌子道:“推出來了!”
“怎樣?”
“這東西在土上、木下、傍水之處。”他習慣性地搖頭晃腦。
蘇離離瞠目結舌道:“就這樣?”
李師爺也瞪圓了眼睛道:“怎麽?這還說得不夠細致?”
蘇離離哭笑不得:“你總得說個地方,比如梁州還是雍州,在什麽人手裏。”
李師爺盯著那星盤看了半晌,赧笑道:“法力有限,法力有限。”
蘇離離耗了大半個上午,頗為無奈,轉身欲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道:“李師爺,我不知道你有什麽難言的傷心事,隻是你本有學識見地,即使懷才不遇,又何必整日把自己灌醉裝糊塗呢。人世寬廣,自有適意之處。”
李師爺一愣,往椅子後倚了倚,望著蘇離離不說話。蘇離離言盡,轉身出來,便聽他在身後緩緩吟道:“愁閑如飛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原來是個多情種子,蘇離離搖頭離去。
蘇離離回到大寨,就見莫大、木頭、莫愁都回來了。莫大笑道:“你去哪兒了,我們等你半天。”
蘇離離端了杯子喝水道:“找李師爺算個事,他耽誤了老半天。”
“哈哈,你找他算什麽?”
“找個東西,我爹留下的一個匣子。”她轉頭看了木頭一眼,木頭卻正拿水甕把她喝空的杯子又倒滿。
莫大問道:“什麽匣子啊?”
蘇離離也不拿莫大當外人,望天想了一陣:“約莫九寸長、八寸寬、六寸厚的一個烏金匣子,很堅實的。”
莫大用手比了比,也想了一陣:“很堅實?是不是埋墳裏的?”
蘇離離一口水沒咽下去,險些咳出來:“你見過?”
“倒是見過一個。”他遲疑道,“早先我出來,到處亂糟糟的。走到梁州時,遇上官兵捉丁,躲到一座山上。你教過我看山勢巒頭,我當時見著一座荒墳,那地勢風水好得不得了。我窮極了,想著也許是哪位貴人的古墓,不立碑就是為了防盜,就挖了。結果挖了半天既沒有棺木,也沒有屍身,隻得一個不滿一尺的金匣子。”
蘇離離越聽越急,又是緊張,又是欣喜:“那匣子呢?”
莫大又想了一陣:“我以為那裏麵定然有什麽好東西,可是撬了半日撬不開,砍了砸了也沒用,還用火燒了一通也不熔。”
蘇離離幾乎想張牙舞爪地撕了他:“那你到底弄到哪裏去了?”
莫大搜腸刮肚,蹙眉道:“我……我忘了。”
“啊……”蘇離離頹廢地叫了一聲,無言地頭點桌。莫大看她這樣,抓頭發道:“你過去也沒說過,我怎麽知道那是你家的東西。”
莫愁忽然打斷他們道:“是不是後麵修豬圈,木樁短了一截,墊下麵那個?”
莫大一拍腦門道:“好像是啊。走,看看去。”
四人忙到後寨。後寨養了幾十頭豬,大小不一,左右拱擠,圈裏臭烘烘的。莫愁轉了一圈,指著北麵木樁下一塊黝黑的方形石頭道:“好像是這個。”
圈側那豬膘肥肉厚,雙目惺忪地看了幾人一眼,呼呼又睡。
蘇離離扯扯裙裾蹲下身,但見那石頭棱角分明,指甲一刮,落掉附著的煙塵,露出烏金的底色,正中一個三棱形的小孔依稀可辨,堅強地佇立於……土石之上、木柱之下、水槽之旁。
蘇離離半是驚喜,半是哀歎,撫額道:“無奇不有!”
木頭望豬道:“暴殄天物。”
“舔什麽東西?”莫大愣了一愣,隨即跳腳道,“你們又掉書袋!到底是不是啊?”
據說囊括天地之機,包藏寰宇之計,為天下群雄所覬覦的《天子策》,驚現在岐山大寨莫大王的豬圈中。莫大當即著人拆了豬圈,將那匣子取出來,拍拍灰遞給蘇離離。
一時皆大歡喜,隻有豬不高興。
木頭幫著蘇離離用水洗淨了匣子,卻疑惑道:“這麽小能裝下什麽神出鬼沒之計?”
蘇離離奮力地刷著匣子,道:“我爹沒說過,他又不是皇帝,能有什麽帝王之策。真有那能耐,會給人殺了嗎?不過他說過先帝性子隨和,有時喜歡開個玩笑。我猜這《天子策》也就是皇帝他老人家一時高興,故意神神秘秘地裝上,讓傳給後世之君玩的。”
“那你還這麽重視?”
蘇離離接過他遞來的抹布,擦幹上麵的水:“我爹寧死也不給那昏君,我想並不為著這是多麽了不得的東西。這更多的是他的誌節,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吧。”匣子帶著烏金色澤,非銅非鐵,光可鑒人。
木頭仔細地查看了一番,疑道:“當真刀不能開,火不能熔?”
蘇離離看他那樣子有些躍躍欲試,一把拍掉他的手道:“你敢用刀砍,我砍了你!”
木頭委屈道:“我還不如個匣子。”
蘇離離一時語塞,愣了半晌,一咬牙狠心把匣子遞出去道:“砍吧砍吧,我說笑呢。”
木頭一把將她拖進懷裏:“你舍不得砍我,我也舍不得違你的意,砍你的匣子。”蘇離離聽他說得明白,怔了怔,卻淡淡笑了。
木頭看著她溫柔的笑容,問:“還回去賣房子嗎?”
“賣呀,我就那點財產了。”
“那這個匣子呢?”
蘇離離低頭看了看:“祁鳳翔有鑰匙,還是給他吧。要是他交出去還能救命當然好,救不了也怪不得我了。”
木頭眼睛明亮,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想說什麽,又止住了。
木頭和莫大下山去了雍梁邊界,一去半月,說是為著一旦開打,岐山大寨好即時應對。蘇離離閑散了十餘日,沒事跟莫愁練練騎馬,有時用手指扣著《天子策》的匣子極目眺望,天高雲淡,不起波瀾。木頭要她一心一意地喜歡他,她便一心一意地喜歡。
不為什麽,因為那是木頭,是和她一起做棺材的人,是在驚慌中給她慰藉的人,是為了她的安危可以舍棄生命的人,像一個港灣,一觸便心安。蘇離離不是貪戀世間五光十色的人,她是在浮世中被遺棄流離的孩子。如果說祁鳳翔有什麽觸動過她,便是他偶爾流露的那份寵溺,卻從不能讓她安心。
每一次她稍微生出的希冀,最終都會被他掐滅。他既不會靠近,也不會遠離,於是她轉身走了,仍然記著他。蘇離離容易忘記惡,卻把些微的好記在心裏。因為在她十多年的生活中,前者多,後者少。並非美德,隻是為了自己活得開心愉快。她要的也就是如此而已。
木頭回來時,有些曬黑了,風塵仆仆的樣子。莫愁一路跑到寨門口,莫大便一把攬在她肩上,相偕而歸。蘇離離也大方上前,挽了木頭的手臂拖回去,心裏忽然生出一種異樣。這種等待仿佛妻子對丈夫,是她不熟悉,也從未設想過的。
蘇離離自以為驚世駭俗地說:“木頭,你娶我吧。”
木頭淡定地應了句:“好啊。”
蘇離離看他不驚不懼不喜不憂,再逼一句:“什麽時候娶?”
“你定。”
蘇離離終於敗下陣來,訕訕道:“再說吧。”
木頭容色嚴肅,一本正經道:“明天就可以啊,你實在著急,今天也成。隻是今天已過了大半,白天的禮儀來不及了,晚上的內容似可斟酌……”
蘇離離一腳踹過去:“斟酌個屁,你想得美!”
雖是玩笑,卻知道他想什麽;隻是她拒絕,他便也不躁進。
九月二十三,蘇離離背著流雲筒,木頭背著兩人的行李,牽著兩匹馬跟莫大辭行。莫大劫了趙無妨的金子,一部分入庫,一部分給同去的兄弟平分。莫大自己分了十兩黃金,全都送給了蘇離離,說:“其他的錢是寨裏的,我不好隨便拿出來送你。”
蘇離離扔回五兩道:“老規矩,平分。”
木頭聽他說得公允,點頭道:“莫大哥能拉起這麽多人來,全在仗義輕財。”
莫大狠狠道:“你小子拐著彎罵我別的東西一無是處吧!”
木頭無奈地扯了扯唇角:“我說的事別忘了。”
莫大仍擺著臭臉道:“忘不了。”
三年多過去了,這兩人還是和當初一般話不投機。
十月初二,蘇離離站在了京城西門外,看看時候尚早,拉了木頭去看程叔的墳。不大的墳塚上草葉蕭條,兩人跪倒磕了三個頭,徑去棲雲寺找十方。棲雲寺破敗如舊,那門匾已掉下來了。二人穿過接引殿,踏上大雄寶殿的石階,木頭陡然警覺起來。
隻聽極細的破空聲,“嗖”地一響,木頭伸手在蘇離離麵前一劃,已拈了兩枚袖箭在手上,道:“出來吧。”他並不疾言厲色,也不大聲呼喝,自有一股從容。角落帷幔後有什麽東西落地,一個小和尚穿了身縫補破舊的衣裳,一手拉著帷幔,卻愣愣地看著蘇離離。
隻片刻,他叫道:“蘇姐姐!”
蘇離離站著沒動,他又叫了一聲“蘇姐姐”,跑上前來,被木頭一手抓住領子,問蘇離離:“認識?”
蘇離離這才猛然蹲下身來,拉著那小和尚的手,道:“於飛!於飛!你怎會在這裏?”
木頭鬆開他的領子,於飛激動地抓著蘇離離的手:“蘇姐姐,我當初喝的是假死藥,吐了許多血,在宮裏耽擱了三天才瞞過耳目送出來,足足躺了半個月才能起床,險些真死了。”他一邊說一邊便哭了,悲喜出於胸臆,不似往日深沉鬱悒。
蘇離離隻微笑著聽他說,待他說完,摸著他的光頭緩緩道:“你沒死就好。”
“他剛才用袖箭射你。”木頭冷淡地插了一句。
於飛急道:“我不知道是你,那是師傅留給我防身的。門外匾額放在地上,自己人一看就不會進來。我聽見人進來,心裏害怕,就把袖箭按出來了。”
蘇離離瞪了木頭一眼:“好了,他不是故意的。”又回視於飛道,“十方是你師傅?”
於飛道:“嗯,我現在這樣叫他。他正要想法子送我出城……其實做和尚比做皇帝快活。”他忽然抬眼看著蘇離離的神色,遲疑道,“如今祁……”蘇離離神色平淡,打斷他道:“那你師傅呢?”
“阿彌陀佛,貧僧在這裏。”十方玉白的麵孔,洗褪色的淡藍緇衣,不知何時合掌站在殿門口,“施主找貧僧何事?”
蘇離離看他態度寵辱不驚,沉吟道:“我有一件東西,拜托你交給你主子,他用得著。”
十方尚未答話,木頭忽然道:“我會拿去給他的。關在哪裏?”
蘇離離愕然,十方仍是不溫不火道:“大內天牢,最裏麵倒數第二間。”
木頭點頭道:“我知道了,走吧。”
蘇離離跟了木頭出門,臨去望了於飛一眼,見他依在十方身邊,略放下心來。走下那青石台階,木頭伸手握了她的手,蘇離離手心有些冷汗。木頭站住道:“他救這小皇帝,於他而言弊大於利。”
蘇離離怔了片刻,將另一隻手合在他的手背上,黯然道:“我知道。”
木頭搖頭道:“你不知道。”
蘇離離慢慢道:“我知道。他喜歡葉知秋的女兒,卻又被他父親搶去這種話,趙無妨傳不出來。當初我跟趙無妨撒謊,他將計就計自己編了這麽一個謠言,讓人傳出去。他要天下人知曉,父兄待他不仁,以利他將來不義。否則以十方耳目之廣,這種傳言他早就該聽到,又怎會毫無因應,以致下獄。”
她拉起木頭的手:“他對我好是真,算計我也是真。我願意把《天子策》送給他,就讓十方拿去好了,你又何必自己涉險。”
木頭看了她半晌,微笑道:“我和他有話說,我拿給他就是。”
兩人牽著手從小山丘上下來,已是正午。找間小店吃了點東西,蘇離離買了些菜蔬吃食、洗漱之具,回到如意坊街角的蘇記棺材鋪。去年離開時,她隻覺世間孤單零落,漂泊無涯;唯今相伴而回,心神清定。人生之跌宕變化,非人力所能窺測。
木頭擰斷了鎖,二人進得門來,但見浮塵沾在窗欞上,院子裏還散著木料,那口沒做完的棺材原樣擺在那裏。什麽都沒變,隻有蘇離離放在枕上的那張字條不在了。蘇離離笑笑,放下東西便打了水來擦灰。
木頭將地洗了一遍,八尺長的竹枝掃帚劃得地上條石唰唰作響。午後斜照進院中的陽光,映著空中塵埃飛舞,纖毫畢見。蘇離離想起木頭說的“塵質搖動,虛空寂然”,忽然走到院中,從後抱住了他的腰。木頭回過身來擁著她和掃帚,地上照出奇特而和諧的影子。
他們收拾完這一院子已是傍晚時分,簡單吃了點東西。蘇離離點了截蠟燭,找出床單被套來換上。木頭燒了水洗澡,洗完又給蘇離離盛滿一大桶熱水。蘇離離進浴室插上門,見桶身濕著,想到這是他剛才洗澡時身體發膚或觸碰過的東西,臉上就有些發熱。
洗完換好衣服出來,見木頭一身白色的底衣也不覺冷,挽著袖口站在院子裏看那屋簷。蘇離離走過去:“看什麽呢?”
木頭似歎似問:“姐姐,你說這裏是家嗎?”
蘇離離被他這一問,也有些悵然:“怎麽不是呢。我攢了好幾年的銀子才把這麽大的院子買下來,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那幾年和程叔一起,雖過得清貧,想想卻很留戀。”
她解開頭發,綰著的發梢有些沾濕了水,垂在衣服上。木頭回過頭來拉了她的雙手道:“我當時那麽慘,自己也不知道昏在哪裏,醒了就看見你指著我說,要是死在這裏,隻有薄皮匣子給我睡。”
蘇離離一拳捶在他的胸口:“你這臭小子,都四年了,怎麽這麽記仇啊!”
木頭把她撈到懷裏,聞著她洗澡後的味道,懶洋洋道:“我當然還記得別的。”
“記得什麽?”
他望著她的眼睛裏有星星點點的欲望:“記得你的腿,你裹著一條浴巾把我踢到了薄皮匣子裏,我卻一直記著你的腿,怎麽會那麽好看。”
蘇離離大窘,想掙開他,卻被他捉住親吻。在這個屬於他們的院子,在這個僅有他們的院子,她貼在他懷裏,纏綿而心動。蘇離離吊著他的肩膀,輕聲道:“我隻鋪了一張床,怎麽辦?”
木頭低低道:“好辦,一起睡。”
他半抱半舉地將她拖進房間。白白的蠟燭在火光下有些剔透。他放下她時翩然一轉,也不知是誰把誰推到了**。蘇離離踢掉鞋子,跪到裏側。木頭也跪上床沿,抽開她夾衣上的腰帶,解掉了淡藍夾衫,手從她裏衣的領口伸進去,由肩背直撫到腰上;細麻的白衫子滑在胯間,腰與臀的曲線柔和而分明。
兩人跪在**,木頭的衣裳卻被蘇離離扯開,半露著胸膛和腰腹上隱隱浮現的肌肉,身形雖有些瘦削,卻堅實有力。她手指緩緩摸上去,帶點跳躍的癢,輕輕撩撥。木頭呼吸亂了,將她一把按在胸口,有些粗暴地吻在她唇上,手掌撫著她的背,細膩的觸覺令人不忍釋手。
木頭頭皮一麻,抓著她腰間半垂的衣衫猛力一扯,衣服“刺啦”一聲撕了開來。
蘇離離皺眉,輕聲道:“你幹嗎用撕的。”
木頭直了直身,深吸一口氣,將身上的中衣甩脫:“它擋著我了。”他又抱住她。
“你要把我脫光了。”
“嗯。”
蘇離離有些膽怯道:“然後呢?”
他扯著她菲薄的褲子:“然後你躺著。”
蘇離離下意識地擋著他的手:“你怎麽知道?”
木頭舔了舔她的嘴唇,一把將她帶倒在**:“我看過醫書。”
“什麽醫書講這個?”
他扯著褲腳將她剝了個精光,道:“《房中秘術》。”
蘇離離急切地尋找被子躲藏,也不忘罵道:“我呸,這哪是醫書,你哪來的?”
木頭詭秘地一笑:“韓先生的,被我發現了。”
“啊?”
韓蟄鳴光輝的形象頓時猥瑣了。
蘇離離拖著被子不放,直叫:“吹蠟燭。”木頭看也不看,隨手一揮,五尺外的蠟燭應手而滅,一縷青煙嫋嫋而起。屋裏一時有些暗,看不清東西,他拉開了被子俯下身抱她。“嗯?”昏暗中蘇離離輕聲詢問,卻忽然“啊”的一聲,手推拒在他的胸口,又不十分堅定。半明半昧的月光照清了彼此的臉,在十月寒涼的空氣裏,呼吸可見。生命定格在某一個瞬間,時光疊加著掠過,捉不住一個片段卻心意遷延。身體的契合如一個落定的誓言,不曾約好,卻共同發現。
心底有種大愴然,從中生出喜悅圓滿。蘇離離眼睫上沾著淚,卻抬起脖子緩緩吻到他唇上,柔軟而溫存,綿密卻熟悉。
事後睜開眼來,世間萬物仿佛如舊,又仿佛都是新的。待得喘息平順下來,蘇離離疲軟地抬手掐在他終於鬆懈的胳膊上,用力地掐,用力地掐,奈何手腕軟得發抖。木頭攬過她來,溫言相勸道:“你力氣不及我,還是不要做無謂的反抗了。”
蘇離離本想以氣勢奪人,奈何聲氣兒也細弱了:“你個渾蛋,好疼的!”
木頭吻著她的額:“那一會兒我溫柔點,試試看還疼不。”
“不要!”
木頭含情脈脈地看著她,蘇離離堅定重申道:“我要睡覺了!”
木頭微微笑著,並不答話。
這夜,他用事實給她證明了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再豪邁堅定的言語也趕不上丁點兒實際行動。
第二天懶懶睡到中午,蘇離離趴著不想起來。某人陪著躺了半天,手腳又開始不老實了。蘇離離無奈而憤恨,勉強爬起身,被木頭一把拖回去,按在榻上,運起內力把她從肩背揉到小腿腳踝,一身酸乏頓消。
她換了衣服起床,洗手下廚房,將鮮魚做湯,熬得奶白;蒸了昨天醃好的米粉肉,肥瘦合宜,軟糯相兼;冬瓜切了薄片,炒了碎蝦米,晶瑩剔透。
木頭拈一片冬瓜,大讚好吃,蘇離離瞪了他一眼:“哪裏好吃?”
木頭把她從頭到腳地看了一看,態度和藹真誠:“哪裏都好吃。”
吃完飯,木頭收了碗,蘇離離讓他摘了牌匾,在大門上寫上“店鋪出售”。傍晚天將黑不黑,木頭將裝有《天子策》的匣子用一塊布包了,打個結背在背上。
蘇離離看他係著腳上鞋襪,忍不住道:“你小心些。”
“嗯。”木頭回頭看她,“有什麽話要跟他說嗎?”
蘇離離愣了一陣:“沒有。”
“那我走了。”
她輕輕打個哈欠:“早點回來。”
“知道。”
看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蘇離離關上門回**倒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