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失蹤已經一周了。

你們家人聚集在哥哥家。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你們決定製作尋人啟事,散發到媽媽失蹤地點附近。你們決定先寫尋人啟事,還是用從前的方式。家裏有人失蹤了,何況失蹤的還是媽媽,其他人能做的無非這麽幾種。申報失蹤、四處搜尋、逢人便問見過這個人嗎,或者讓經營網上服裝店的弟弟發表網絡聲明,介紹媽媽失蹤的經過和場所,同時上傳媽媽的照片,說看到相似的人請跟我們聯係。雖然也想到媽媽可能去的地方找找,但是你也知道,這個城市裏幾乎沒有媽媽一個人能去的地方。你是作家,尋人啟事的事就交給你吧,哥哥點了你的名。作家?你像做了虧心事被人揭穿似的,臉紅到了耳朵根。你筆下的某個句子真能幫你們找到失蹤的媽媽嗎?

1938年7月24日生,當你寫下媽媽的生日,父親卻說媽媽出生於1936年。隻有居民身份證上寫著1938年生,實際是1936年生。你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父親說,當時就是這樣,很多孩子出生不滿百天便夭折了,隻好養到兩三歲之後再去登記戶籍。你把1938改成1936,哥哥卻認為既然是個人詳細資料,那就應該寫成1938年生。這是我們自己製作的尋人啟事,又不是洞事務所(1)和區政府,為什麽不寫事實,卻要寫戶籍登記資料呢?你心存疑問,不過還是默默地修改了數字,1936又變成了1938。這時你又想,媽媽的生日是7月24日,準確嗎?

早在幾年前,你媽媽就說不要再為她單獨過生日了。父親的生日比媽媽的生日提前一個月。以前每逢生日或者別的紀念日,你們這些住在城裏的家人都會趕回位於J市的媽媽家。如果大家都聚齊了,單是直係親屬就有二十二人。媽媽喜歡家人團聚的喧鬧氣氛。每次家庭聚會,她會提前幾天醃泡菜,跑到市場買肉,準備牙膏牙刷。她還要榨香油,把芝麻和荏子分別炒熟搗碎,你們走的時候,每人帶上一瓶。你媽媽在等候家人團聚的日子裏,無論是遇見村裏的鄰居,還是在市場上碰到熟人,跟人交談的時候總是喜氣洋洋,言談舉止間洋溢著驕傲。庫房裏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瓶,裏麵盛著她在每個季節親手釀製的梅子汁或者草莓汁。媽媽的醬缸裏盛滿了準備分發給城裏家人的黃石魚醬、鯷魚醬和蛤蜊醬。聽人說洋蔥好,她就做洋蔥汁。趕在冬天來臨之前,她做好添加了甘草的老南瓜汁,送給生活在城裏的家人。你媽媽的家就像個工廠,一年四季都在為城裏的家人製造著什麽。大醬醃好了,清曲醬發酵了,大米磨好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城裏的家人們回J市的次數越來越少,反而是父親和媽媽一起進城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父親和媽媽的生日也改為在城裏的飯店過了。這樣一來,的確少了些折騰。後來媽媽說,我的生日就跟你父親一起吧。夏天太熱,還有兩次需要兩天時間才能完成的夏季祭祀,哪有時間過生日啊。媽媽這麽說。起先你們家人都說這怎麽能行。即使你媽媽不願到城裏來,你們也會三三兩兩地趕到鄉下給她過生日。又過了幾年,大家在父親生日那天也為媽媽準備好禮物,她的生日也就悄悄地過去了。媽媽喜歡按照家裏的人數買襪子,然而買回來的襪子很多都沒有被家人拿走,放在衣櫃裏越積越多。

姓

名:樸小女

出生日期:1938年7月24日(滿69歲)

外

貌:短燙發,白發很多,顴骨較高。身穿藍襯衫、白外套、米色百褶裙。

失蹤地點:地鐵首爾站

關於用媽媽哪張照片,意見又出現了分歧。盡管大家都同意應該用近照,然而誰也沒有媽媽最新的照片。你想起來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媽媽開始討厭照相。每當照全家福的時候,她總會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走開。照片上唯獨沒有媽媽的影子。父親七十大壽的全家福裏留有媽媽的麵容,那應該是最近的模樣了。那時的媽媽穿著淺藍色的韓服,還去理發館把頭發做成高髻,唇上塗了紅色的唇膏,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了。弟弟認為照片裏的媽媽和失蹤前的樣子相去甚遠,就算把照片上的媽媽單獨放大,恐怕看見的人也認不出來。照片放到網上以後,有人留言說媽媽很漂亮,看著不像迷路的人。於是,你們決定繼續尋找,看看有沒有其他照片。大哥讓你再補充幾個句子。你怔怔地望著大哥。大哥說,多想點兒有號召力的句子。有號召力的句子。請幫我們尋找母親,你這樣寫道。大哥說這太普通了。尋找母親。寫完之後,大哥說母親這個稱呼太鄭重了,你說改成媽媽。尋找我們的媽媽。大哥又說這樣太孩子氣了。如果看到這個人,請盡快與我們聯係。你剛寫完,大哥勃然大怒,虧你還是作家呢,除了這幾句就寫不出別的來了!你百思不得其解,究竟什麽才是大哥想要的有號召力的句子呢?這時二哥說話了,號召力還能是什麽?寫上酬謝金額就是號召力。於是你寫道,不吝酬謝。不吝酬謝是什麽意思?這次是嫂子出麵反對。必須注明準確數額,別人才會關注。

——那要寫多少?

——一百萬?

——太少了。

——三百萬?

——好像還有點兒少吧?

——那就五百萬吧。

麵對五百萬,誰也沒有多嘴。於是你寫道,願奉上五百萬元(2)作為酬金。寫完之後,你畫上了句號。二哥要求改為“酬金:五百萬元”。弟弟讓你把五百萬元這四個字寫大點兒。然後你們決定各自回家尋找媽媽的照片,碰到合適的直接發到你的郵箱。補充啟事內容和印刷事宜由你負責,弟弟負責分發尋人啟事。分發尋人啟事可以另外找個打工生來做,你剛說完,大哥就接過話來了,這件事應該由我們親自來做,平時大家各忙各事,抽空做就行了,周末大家要碰頭,共同行動。這樣什麽時候才能找到媽媽啊?你嘀咕道。大哥說,能做的事情都有人在做,我們必須親自做這些事,是因為我們總不能什麽事都不做吧。能做的事情?報紙廣告。報紙廣告就是全部能做的事嗎?那怎麽辦?從明天起,放下所有的工作,無條件地挨個小區瞎逛嗎?如果這樣就能保證找到媽媽,我一定會去做的。你不再跟大哥爭執。你已經習慣了。你是哥哥,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好了!你突然醒悟,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多年來無論大事小事都推給大哥的習慣仍在暗中作祟。你們把父親留在大哥家,就匆忙分開了。再不分開,恐怕又要吵起來了。過去的一個星期總是這樣。大家碰頭本來是為了商量如何解決媽媽失蹤的問題,想不到你的家人們卻總是指出其他人平時對不住媽媽的地方。轉瞬之間,曾經像躲避般縫合的往事紛紛膨脹起來,結果有人咆哮,有人吸煙,有人奪門而去。剛聽到媽媽失蹤的消息時,你忍不住發了脾氣,家裏這麽多人,怎麽就沒有人去首爾站迎接呢?

——那你呢?

——我?

你無言以對。你是在四天之後才知道媽媽失蹤的消息的。你的家人們相互推卸媽媽失蹤的責任,每個人都很受傷。

告別大哥,你坐地鐵回家,卻在媽媽走失的首爾站下車了。你走向媽媽失蹤的地點,那麽多人與你擦肩而過。你站在父親鬆開媽媽手的位置,仍有那麽多人擦著你的肩膀前前後後地走過,沒有人說對不起。你的媽媽茫然失措的時候,人們也是這樣走過去了。你要離開媽媽進城的前幾天,媽媽拉著你的手去了市場裏的服裝店。你挑了件沒有花飾的連衣裙,媽媽卻把一件肩部和裙邊綴有花邊的裙子遞到你麵前。這件怎麽樣?唉……你歎著氣推開了。怎麽啦?試試嘛。當時還年輕的媽媽瞪圓了眼睛。帶飾邊的連衣裙和媽媽戴在頭上的毛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猶如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太幼稚了,你說。媽媽問,是嗎?她似乎還是覺得惋惜,前前後後打量著那件連衣裙。說媽媽幼稚,你感到有些歉疚,於是又說,這也不像媽媽你的風格啊。這時你的媽媽說,不,媽媽喜歡這樣的衣服,可惜穿不了。

對一個人的回憶可以追溯到哪裏?關於媽媽的回憶呢?

自從你聽說媽媽的消息之後,你的心裏再也沒有片刻安寧。無論你在哪裏,媽媽守在身邊時那些被遺忘到九霄雲外的往事都會紛紛湧現。無窮無盡的悔恨從記憶的盡頭紛至遝來。當時要是試試那件衣服就好了。你坐下來。也許媽媽曾經蜷縮著身子坐在這裏吧。那天你固執地挑選了自己喜歡的連衣裙,沒過幾天你就來到了首爾站。送你來首爾的媽媽邁著自信的腳步,仿佛能鎮住威嚴俯視著人群的高樓大廈。你的媽媽緊緊拉著你的手穿過洶湧的人潮,走過廣場,站在鍾樓下麵等你的哥哥。如今她迷路了。看到地鐵進站的燈光,紛紛湧過的人們對你側目而視,似乎覺得坐在地上的你有些礙事。

你的媽媽在地鐵首爾站抓脫了父親的手,那時候你在中國。你和幾位作家同人前去參加北京國際書展。後來想想,你的媽媽在地鐵首爾站失蹤的時候,你正在書展的某個展位上端詳著被譯成中文的你的作品。

——父親為什麽不打出租車,而去坐地鐵?隻要不坐地鐵……

父親說,既然火車站和地鐵站相連,何必非要出去打車呢?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壞事,往往在發生之後才感到後悔。當時真不應該那樣啊。家人們為什麽一反往常,竟然相信父母能夠自己找到二哥家呢?家裏無論是誰,總會去首爾站或高速客運站迎接父母,這向來是理所當然的事。不管是去這個城市的什麽地方,父親要麽乘坐家裏人的私家車,要麽打車,然而他怎麽會想到坐地鐵呢?父親說是媽媽想和他一起乘坐剛剛進站的地鐵。父親進了地鐵,媽媽就不見了。當時偏偏是混亂不堪的周六下午。你的媽媽被人潮裹挾著鬆開父親的手,驚慌失措的時候,地鐵已經出發了。父親拎著媽媽的提包,你的媽媽兩手空空,獨自留在地鐵站裏。那時候你已經離開書展,正在趕往天安門。這是你第三次來北京,卻從來沒有去過天安門廣場。從前隻是坐在公共汽車或小轎車裏呆呆地凝望。為你做導遊的學生說,距離晚飯還有點兒時間,要不要去天安門廣場看看。你都同意了。你在紫禁城前走下出租車的時候,獨自留在地鐵站裏的媽媽在做什麽呢?走進紫禁城之後,你們很快就出來了。整個北京城都在施工,據說是為了迎接即將在第二年舉行的奧運會。紫禁城也在施工,隻有局部開放,而且關門時間也快到了。你想起電影《末代皇帝》裏老溥儀回到度過童年時光的紫禁城,告訴小遊客,我給你看樣東西,然後從龍椅下麵拿出以前藏在這裏的蛐蛐籠子。掀開蓋子,溥儀小時候玩過的蛐蛐還活著。你要去天安門廣場的時候,你的媽媽是不是站在洶湧的人潮中悵然若失呢?也許她在等待有人來接自己。連接紫禁城和天安門廣場的道路也在施工。廣場近在眼前了,然而必須穿過複雜如同迷宮的地下通道才能到達。你抬頭仰望飛舞在天安門廣場上空的風箏,此時你的媽媽絕望地坐在地鐵站,也許還低聲呼喚著你的名字呢。天安門的鐵門洞開,武警戰士們踢著正步行進,於是你欣賞到了降下五星紅旗的情景。這時候,你的媽媽也許正在地鐵首爾站迷宮般的通道裏徘徊又徘徊。當時看見你媽媽的站內工作人員也證實了這點。他們看見那個被推斷為你媽媽的年邁婦女步履蹣跚地走著,看見她偶爾跌坐在地上,看見她呆呆地站在電梯前。也有人說,那個像你媽媽的老人在地鐵站裏坐了很久,後來便進了剛剛進站的地鐵。那天夜裏,你的媽媽消失了,無影無蹤。你和你的作家同人卻驅車趕往燈火輝煌的北京美食街,在紅燈高照中品嚐著高達五十六度的中國美酒,享用著紅油烹炒的滾燙的香辣蟹。

父親說他在下一站下車,重新回到和媽媽失散的首爾站,然而媽媽已經不在了。

——就算沒坐上地鐵,也不會迷路吧?地鐵站裏不都掛著向導牌嘛。難道媽媽不會打電話?隻要去公共電話亭打個電話就行了。

嫂子不解,沒坐上地鐵就找不到兒子的家了嗎?也許媽媽還有別的事呢。別的事?嫂子這麽說是因為她依然把媽媽看成是從前的媽媽。媽媽也會迷路,你說。嫂子瞪大了眼睛。嫂子不是也知道嗎,媽媽是什麽狀態。嫂子的神情仿佛在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媽媽處於什麽樣的狀態,你的家人都知道。你們也都知道,媽媽也許再也回不來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媽媽不識字的呢?

大哥進城之後,你要替媽媽寫下她想跟大哥說的心裏話。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你學會了寫信。哥哥在你們出生的村莊所屬的小鎮上讀完了正規高中,獨自準備了一年時間的公務員考試,然後接到任命進城了。這是媽媽第一次和自己的孩子分別。當時還沒有電話,唯一的通信方式就是寫信。城裏的哥哥在信紙上寫滿了碩大的字,寄給村裏的媽媽。你媽媽準確地知道哥哥的信哪天到達,猶如神靈般分毫不差。每天上午十一點,郵遞員騎著自行車來到你們村,前麵掛著大大的郵包。哥哥來信的日子,無論是正在田裏勞作,還是正在水溝裏洗衣服,媽媽都會準時趕回家,親手從郵遞員手裏接過哥哥的信,然後等著你放學回家。你剛放學,媽媽就把你拉到屋後的廊台,掏出哥哥的信遞過來。大聲讀吧,媽媽說。離家的哥哥總是以“母親大人前上書”開頭,好像是從教科書裏學來的書信格式。哥哥先詢問鄉下老家的狀況,然後轉達自己的平安。他在信中說他每周都把換洗衣服送到堂嬸家,請她幫自己洗。這是媽媽殷切叮囑堂嬸的事。哥哥說,他吃得很好。因為在洞事務所上班,所以連住宿也解決了,請家人不必擔心。哥哥說,既然已經來到這個城市,就沒有什麽做不成的事了,而且他想做的事也很多。他表達了自己的決心,那就是力爭成功,總有一天要讓媽媽過上幸福的生活。他老練而又豪邁地寫道,母親,請不要為我擔心,您一定要保重身體。你大聲讀著哥哥的信,偶爾隔著信紙去看媽媽。你的媽媽眼睛一眨也不眨,靜靜地凝望著後院的芋頭和醬缸。她像兔子似的敏銳地支起耳朵,唯恐漏掉一句。信讀完了,媽媽讓你在信紙上記下她的話。她的第一句話是“給亨哲”。亨哲是你大哥的名字。媽媽說給亨哲,你就寫下“給亨哲”。媽媽沒讓你畫句號,而你還是在名字後麵畫了個句號。媽媽呼喚亨哲呀,你就寫下“亨哲呀”。媽媽好像忘了要說什麽,說完亨哲後便陷入沉默。你把滑落的短發拂到耳後,手裏撚著圓珠筆,支棱起耳朵,注視著信紙,等待她下麵的話。媽媽說天氣轉涼了,你就寫“天氣轉涼了”。說完給亨哲之後,媽媽接著說天氣。春天來了,百花盛開。夏天來了,稻田裂紋。秋收時節,田壟上到處都是大豆。隻有給哥哥寫信的時候,媽媽才不說方言土語。家裏的事不用擔心,希望你照顧好自己。媽媽沒有別的囑咐了。媽媽開始於“給亨哲”的話語終於變奏為感情的湍流:也幫不上你的忙,媽媽心裏很難過。你在信紙上一字一句地謄寫著媽媽說的話,啪的一聲,大滴的眼淚掉落在媽媽的手背上。你媽媽口述的最後一句話總是不變:千萬不要餓肚子啊。媽媽。

你是家裏的老三,每次哥哥們離開家的時候,你都目睹媽媽經受離別的悲傷、痛苦和牽掛。送走大哥後,你的媽媽每天早晨都要擦拭醬缸台上的醬缸。水井在前院,單是提水就很費力氣,然而她還是挨個擦完了擺滿整個後院的全部醬缸。她還掀開蓋子,裏裏外外擦得潤澤而透亮。擦拭醬缸的時候,她嘴裏還哼著歌:若不是大海隔在你我之間,也不會有這辛酸的離別……媽媽不停地在冷水裏浸泡抹布,撈出擰幹,忙忙碌碌地穿梭在醬缸之間,然而她依舊在哼唱:某一天你不會拋下我吧。這時候,如果你喊聲“媽媽”,她便會回頭張望,她那憨厚老牛般的眼睛裏已然淚水汪汪。媽媽站在醬缸前呼喚哥哥的名字,亨哲呀!突然筋疲力盡似的跌坐在地上。這時你悄悄抽出媽媽手裏的抹布,高高地抬起她的胳膊,讓她摟住你的肩膀。媽媽疼愛你大哥的方式就是在他結束晚自習回家後,單獨給他煮方便麵。偶爾你跟他講起從前的故事,他回應道,不就是方便麵嘛,至於這樣嗎?什麽叫“不就是方便麵嘛”?當時方便麵已經是最好的美味了,你卻把方便麵藏起來自己吃。即便你這樣說,他也還是不以為然。新鮮亮相的方便麵讓你媽媽親手製作的全部食物都變得索然無味。媽媽買來新出的方便麵,藏在空醬缸裏,夜深人靜時單獨煮給大哥吃。方便麵的味道讓你和你的兄弟們紛紛睜開了眼睛。那天夜裏,媽媽嚴肅地對循味醒來的你和你的兄弟們說,你們趕快睡吧……你們幾個齊刷刷地注視著正要把方便麵塞進嘴裏的大哥。他覺得不安,便讓你們都嚐個新鮮。這時媽媽說,別人吃點兒東西,你們倒是鼻子好使!於是往鍋裏添滿了水,又煮了一包方便麵,分給了你和你的兄弟們。你們接過湯比麵多的碗,心裏感到無比滿足。你的媽媽擦完了那麽多缸,站在從前藏方便麵的醬缸前,抑製不住對哥哥的想念,嚶嚶地哭了。

每當哥哥們離家遠行,你能為悲傷的媽媽做的也隻有高聲朗讀他們寄來的家信,謄寫媽媽口述的回信,在上學路上投進郵筒。既然如此,你怎麽會對媽媽從未涉足文字世界的事茫然無知呢?你給媽媽讀信,譽寫她的話,然而你從沒想到媽媽不識字,還要依靠年紀尚幼的你。她的托付被你當成了慣常的使喚,就像她叫你去宅邊地裏摘蜀葵,或者去油坊買油。你也離家之後,媽媽好像沒有再把這件事交給別人。因為你從來沒有收到過發信人是媽媽的信。也許是你沒寫信吧?因為有了電話。你離開家時,裏長家安裝了公用電話。這是你們村的第一部電話。每天早晨,總有人“啊、啊”地調試麥克風,然後廣播說誰家從首爾來電話了,趕快來接。原來用書信傳遞平安的哥哥們也都打這部公用電話。自從村裏有了公用電話,家裏有人在外地的人們,無論是在稻田還是在旱田,每當聽見麥克風裏響起“啊、啊”的聲音,便紛紛支起耳朵,互相詢問找誰。

母女關係要麽是相互間非常了解,要麽是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直到今年秋天,你始終以為自己很了解媽媽,包括她喜歡什麽、生氣時怎樣才能緩和情緒、她想聽什麽樣的話。如果有人問媽媽在做什麽,你可以在十秒鍾之內回答,媽媽正在曬蕨菜,或者星期天媽媽去教堂了。然而就在這個秋天,你的想法破滅了。那是媽媽當著你的麵收拾屋子的時候,你忽然感覺自己不再是媽媽的女兒,好像變成了媽媽的客人。不知是從哪天開始,媽媽會把掉落在房間裏的手巾撿起掛好,餐桌上的食物吃光了,她會趕緊添上新的食物。如果你不提前告知便回到媽媽的家,她會因為院子淩亂或被子不夠幹淨而心生歉疚。打開冰箱看看,媽媽就會不顧你的勸說,執意要去市場買菜。家人,就是吃完飯後,任憑飯桌淩亂,也可以放心去做別的事情。媽媽再也不願讓你看見她紛紜的生計了,於是你也豁然醒悟,原來你已經變成了媽媽的客人。

也許還在更早之前,自從媽媽帶你來到城市,你就是媽媽的客人了。送你進城以後,你的媽媽就不再批評你了。這以前她又是什麽樣呢?哪怕你稍微做錯了事,她也會狠狠地責備你。很久以前,媽媽總是黃毛丫頭長黃毛丫頭短地叫你。這句話通常用於區分你和哥哥們。吃蘋果、葡萄時也不例外,而且她還以“黃毛丫頭”要求你在走路、衣著和語氣方麵改正自己的習慣。偶爾,她也會麵帶愁容,靜靜地端詳著你的臉。為了撣平上完漿的被套,需要拉緊被套的兩端,然而沒有別人,她必須與年幼的你相對而坐;為了燜飯,她讓你往老式廚房的灶坑裏填火煤兒。這樣的時候,她總是神色憂鬱地望著你。那年冬天很冷,媽媽正在水井旁收拾祭祀用的斑鰩的外殼。手裏拿著刀的她突然說,你要好好學習,這樣才能走向新的世界。那時候的你聽懂媽媽的話了嗎?她毫不留情地斥責你的時候,你反而更頻繁地呼喚“媽媽、媽媽”。這句話裏不僅有親近感,還包含著傾訴,仿佛在說“饒了我吧”。不要隻顧訓我,您也幫我理理頭發,拋開是非對錯,站在我身邊吧。你不肯用母親這稱呼來取代媽媽,直到媽媽失蹤的今天。稱呼媽媽的時候,你心裏隱隱約約地相信自己的媽媽會永遠健康。你相信自己的媽媽有力量,無論什麽事都遊刃有餘。每當你在這座城市裏遭遇什麽挫折,你也相信媽媽會永遠守候在電話那頭。

你沒有提前告訴媽媽秋天回家的事,並不是因為你不願麻煩她。如果說了,隻會增加她的負擔。媽媽的家距離那天早晨你乘飛機前往的P市還很遙遠。為了趕乘清晨的航班,天剛蒙蒙亮你就開始洗頭了。然而直到出門之前,你還沒有要去J市看媽媽的想法。從P市到J市要比你的寫字樓所在的城市直接回家的路程更遠,交通也不方便。這是你也沒有預料到的事。

你到家時,大門洞開,玄關門也敞開了。因為第二天你和他約好了吃午飯,所以你打算搭乘夜班火車回城。這是你的出生之地,也是媽媽的家,然而對你來說這個村莊已經變成了陌生的地方。至於你度過的童年時光的痕跡,也隻有殘留在水溝裏的幾棵樸樹了。依然挺立的三棵樸樹已經成了枯木。正因為這三棵樸樹,每次你回媽媽家,放著大路不走,偏偏要走長著樸樹的水溝。這條路的盡頭正對著你們家的後門。很久以前,小門前麵就是村子裏的公用水井。後來家家戶戶都安裝了自來水,水井也就被填平了。你還記得那口井。每次跨進小門前,總要在原來的水井附近逗留片刻。你要用腳踩踩堅硬的水泥。從前,這裏真的有過不幹的水井嗎?你的心情變得微妙。那口水井養活了這條胡同裏的人們,卻依然水波粼粼,如今它藏在黑暗之中,過得怎麽樣呢?填井的時候,你不在場。有一天,你回到母親的家,這才發現水井已經消失,水井所在的地方出現了水泥路。直到今天,你仍然無法擺脫水泥之下的水井裏有清水**漾的想象,也許是因為你沒有目睹水井被填塞的情景。

你在填平的水井上麵躑躅片刻,然後邁進小門,喊了聲媽媽。沒有人回答。漸漸傾斜的秋日陽光灑滿了西向的院落。你進了屋,客廳和房間裏都沒有媽媽的身影。屋裏很亂。飯桌上的水瓶敞開著蓋子,杯子放在洗碗池裏。客廳地板的席子上倒放著抹布筐,爸爸脫下的落滿灰塵的襯衫伸展著袖子,掛在沙發上。房屋朝西,已經有點兒發黴了,然而強烈的夕照還是滲進了這個無人的空間。媽媽!明明知道家裏沒人,你還是又喊了聲媽媽。然後你走出了玄關,結果你在側院沒有關門的庫房裏發現了她。你的媽媽躺在平板**。媽媽!還是沒有回應。你穿好鞋子,端詳著她,然後走進了庫房。從庫房裏看得見院子。很久以前,媽媽在這裏釀製酒曲。打通庫房旁邊的豬圈,庫房的用處更多了。牆上掛著擱板,堆放著如今已然無用的廚房用具,下麵擺放著玻璃瓶,裏麵盛著媽媽醃製的食物。她把老舊的平板床挪到了庫房。老屋敗落,洋房建成,凡是不方便在立式廚房做的活計都在這邊進行。比如醃泡菜時把紅彤彤的辣椒放在研磨架裏研磨;比如割下參差不齊的豆秸翻找豆粒,再磨碎;比如製作辣椒醬、醃泡菜、晾曬醬塊。

庫房旁邊的狗窩空空如也。狗鏈解開了,散落在地。直到這時,你才恍然頓悟,怪不得走進家門時沒有聽見狗的動靜呢。你搜尋著狗的影子,緩緩走到媽媽身邊,然而她還是沒有反應。剛才,她大概正在切南瓜,準備在陽光下曬幹。菜板、刀和南瓜扔在旁邊,破舊的竹籃裏盛滿了切成大小相仿的南瓜塊。起先你還在想,媽媽是不是睡著了?轉念又想,她白天沒有睡覺的習慣啊,於是細細端詳著她的臉龐。媽媽的手背抵著額頭,似乎在竭力忍耐什麽。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眉頭緊蹙,雙眉之間呈現出粗鐵絲般的皺紋。

——媽媽!

她依然沒有睜開眼睛。

——媽媽!媽媽!

你跪在她麵前,使勁搖晃她。這時,你的媽媽終於微微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裏布滿血絲,額頭上凝結著豆粒大的汗珠。你的媽媽好像不知道你是誰。痛苦壓抑著她的麵頰,淒楚地扭曲變形了。若不是某種看不見的凶險東西砸向你的媽媽,她不會有這樣的表情。她又閉上了雙眼。

——媽媽!

你下意識地爬上平板床,捧著媽媽悲傷的麵頰,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麵。你把胳膊伸進她腋窩,不讓她的臉頰從你的膝蓋滑落。怎麽能把媽媽獨自扔在這裏呢?刹那間,憤怒的思緒掠過你的腦海,仿佛是有人故意把媽媽扔在庫房裏不管似的。人都是這樣自私。那時,你感到無比憤慨,好像以為是別人疏忽了媽媽。然而把她扔在庫房裏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啊。人在過度驚慌之時,往往手足無措。應該先叫救護車,還是把媽媽挪進房間?父親去哪兒了?種種思緒亂紛紛地湧進腦海,然而你終於什麽也沒做,隻是讓媽媽枕著你的膝蓋,你低頭俯視她的臉頰。你從未見過她如此痛苦扭曲以致慘不忍睹的麵容。媽媽緊按額頭的手滑落下去,筋疲力盡地喘著粗氣。痛苦壓抑時咬緊牙關,努力掙脫,待到緊張感倏爾消散,她的手腳驀地伸直了。媽媽!你的心在怦怦直跳,試圖摟緊她的身體。你第一次想到原來媽媽也會死。媽媽靜靜地睜開眼睛,她的眼神在你身上定住了。她對你的突然出現似乎感到意外。你媽媽的瞳孔紋絲不動。她在努力做出反應。良久之後,她喚出了你的名字。臉色依舊麻木,毫無生氣。她隱隱約約地喃喃自語。你連忙側耳傾聽。

——你姨媽死的時候我哭都哭不出來啊。

媽媽血色全無的臉頰是那麽空虛,你甚至連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姨媽的葬禮是在春天。你沒能參加。不但沒有參加葬禮,姨媽求醫治病的一年時間裏你甚至一次也沒有趕去探望。你幹什麽去了?小時候,姨媽對你視若親生。每次暑假來了,你總是去和你家一山之隔的姨媽家小住。你的兄弟當中,姨媽唯獨對你最好。因為你和媽媽長得最像。姨媽說,你和你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仿佛是為了重現曾經和媽媽度過的童年時光,姨媽陪著你喂兔子,還把你的頭發分成三綹。她做飯時總要在大麥飯裏放點兒大米,唯獨給你盛的是純大米飯。到了夜裏,她讓你躺在她的膝蓋上,給你講古老的故事,你枕著她的胳膊。姨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你依然記得她年輕時的體香。到了晚年,姨媽幫助經營麵包房的表哥照顧孩子。你的姨媽背著孩子摔倒在樓梯上,送到醫院後卻被告知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手也不能動了。你媽媽告訴你這個消息的時候說,可憐的姐姐!

——以前怎麽一點兒也不知道呢?

——姐姐她從來沒做過體檢。

你媽媽偶爾會帶著煮好的粥去看望姨媽,喂她吃完再回家。有時媽媽給你打電話說,昨天去看你姨媽了,我熬了芝麻粥,她吃得可香了。你隻是靜靜地聽著。姨媽去世後,媽媽最先打電話告訴了你。

——姐姐死了。

——……

——你那麽忙,就別回來了。

你沒能參加姨媽的葬禮並非因為媽媽的話,而是因為要趕書稿。哥哥參加葬禮回來,跟你說了媽媽的情況。他說他還擔心媽媽會悲傷過度,可是她竟然都沒有哭泣落淚,也不想去墳地。媽媽她怎麽了?哥哥說他雖然覺得這事有點兒奇怪,但還是按照媽媽的意思做了。然而在庫房,當滿臉淒苦、形容憔悴的媽媽終於蘇醒,她卻說,你姨媽死的時候我哭都哭不出來啊。

——為什麽?想哭就哭吧。

媽媽的臉還是略顯麻木,不過漸漸恢複了你熟悉的模樣。你略微寬心了。她輕輕地眨了眨眼。

——我現在已經不會哭了。

——……

——頭疼得好像要爆炸。

媽媽的臉映在夕陽下,頭枕著你的膝蓋。你靜靜端詳著媽媽的臉,仿佛在凝視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媽媽頭疼了?疼得哭不出來?曾幾何時,她的黑眼睛又圓又亮,猶如即將生產牛犢的母牛,如今卻藏進深深的皺紋裏,越來越小了。紅暈消失的厚嘴唇不僅幹燥,還起了泡。你竟不知道媽媽因為姨媽之死而頭疼欲裂,欲哭無淚。你抬起孤零零垂落在平板**的媽媽的胳膊,放在腹部,呆呆地凝望著她操勞終生的手背上漸漸蔓延的老年斑。你心裏想,從今往後再也不能說自己了解媽媽了。

那還是你舅舅在世的時候。

曾經浪跡他鄉的舅舅回到J市,每個星期三都會來找你媽媽。他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隻是騎著自行車來跟她見個麵,就回去了。有時他都不進屋,站在大門外高喊“妹妹”,問聲還好吧,不等媽媽走出院子,他就掉轉自行車,徑直回去了。據你所知,媽媽和舅舅的感情不是很深厚。在你不懂事的時候,或許在你出生之前,舅舅從你父親那裏借了很多錢,好像一直沒有還。媽媽偶爾說起這件事,埋怨他,說因為他欠了錢,她都沒臉麵對你的姑媽和父親。雖然是舅舅借的錢,但是他沒有還債的事實卻讓你的媽媽深感痛苦。舅舅杳無音信的四五年裏,“你舅舅究竟去哪兒了,在幹什麽呢”這句話幾乎成了媽媽的口頭禪。你不知道她對舅舅是擔心還是抱怨。那時候媽媽家還沒有修成現在的新房子。如今,那座老房子早已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它的廊台麵朝庭院和大門。那天你也在媽媽家,聽見有人推開大門進來的動靜,接著有人問,妹妹在家嗎?媽媽正在屋裏和你剝橘子,聽到這個聲音,猛地打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媽媽的腳步太快了。究竟是誰讓她這麽歡欣?你也好奇地跟在她身後。她站在廊台上往大門口看了看,喊了聲“哥哥”,就朝站在門口的那個人跑了過去,連鞋都沒有穿好。舅舅。你媽媽風也似的跑上前,用拳頭捶打著舅舅的胸口,連聲叫著“哥哥!哥哥”。你站在廊台,眼巴巴地望著媽媽。你第一次聽見媽媽叫別人“哥哥”,因為提到舅舅的時候,媽媽總是說“你舅舅”。不一會兒,你想明白了是什麽讓你感到茫然。舅舅並非從天而降,然而當你看見媽媽發出欣喜的鼻音喊著“哥哥”,飛快地跑向舅舅的時候,你為什麽會那麽驚訝?啊,原來媽媽也有哥哥!你恍然大悟。有時候你想著媽媽,竟會忍不住獨自笑起來。比如回想起那天,你的媽媽,你的年邁的媽媽嬌柔地喊著“哥哥”,跑下廊台的情景。那時候的媽媽是比你更年輕的少女。媽媽的身影深深地印在你的腦海裏。原來媽媽也有……你展開了這樣的想象。那麽理所當然的事情你怎麽現在才知道啊。對你而言,媽媽從來就是媽媽。你從未想過,原來媽媽也有蹣跚學步的時候,也有三歲、十二歲,或者二十歲的時光。你隻是把媽媽當成媽媽,你以為媽媽天生就是做媽媽的人。看到媽媽喊著“哥哥”跑向舅舅的情景之前,你從來都是這樣認為。你對哥哥們懷有的感情,你的媽媽也有。這種領悟漸漸轉變,原來媽媽也有童年。好像就是從那時開始,偶爾你會想象出生在1936年,戶籍上記錄為1938年的媽媽的童年時光、少女時光、青春時光,以及媽媽的新婚,媽媽生你時的情景。

你不能拋下倒在庫房裏的媽媽獨自回城。父親和國樂院的人一起去了束草,兩天後才能回來。媽媽隻是暫時擺脫了極度的疼痛,頭痛依然嚴重,還不能開懷大笑。不僅哭不出來,你的媽媽甚至笑不出來了。你要帶她去醫院,然而她連你的話都聽不懂。你扶著她從庫房回房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好像也是頭疼的緣故。過了很長時間,媽媽終於能和你說話了。她說,頭經常疼,隻是“偶爾”感覺難以忍受。過了那個瞬間,就能忍受了。

哥哥們知道媽媽頭痛的事嗎?父親知道嗎?

你當時想,回城之後要把媽媽頭痛的事告訴哥哥們,然後帶她去大醫院治療。媽媽可以活動了。她問你,能不能不回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即使回媽媽家,你也隻是停留三四個小時,然後馬上返回城裏。你想起第二天和他的約會,不過你還是告訴她,今天我住在這裏。媽媽的嘴角**起了微笑。

你從P市海鮮市場買來了鮮活的章魚,然而你和媽媽都不知道怎麽料理。你們放下章魚,像從前那樣沒有花費太多心思去煮飯,然後麵對麵坐在樸素的餐桌旁邊。你和媽媽靜靜地吃飯,就著泡菜、煎豆腐、炒小銀魚,還有烤海苔。媽媽不時把用海苔包好的飯遞給你,你像小時候那樣默默地接過來。吃完飯,為了促進消化,你和媽媽繞著屋子散步。雖然已經不是你度過童年的房子,但是前院、側院和後院仍然相通。後院的醬缸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缸。小時候,那些缸裏分別盛著醬油、辣椒醬、鹽和豆醬,如今缸裏都空了。媽媽和你一前一後地走著,在前院、後院轉了幾圈。媽媽好像想起了什麽,問你為什麽突然回家。

——去了P市,然後……

——P市離這裏挺遠的,不是嗎?

——嗯。

——應該比從首爾回來還遠吧。

——是的。

——平時都沒時間回家,怎麽會想到從P市轉到這裏呢?

你沒有回答,隻是在黑暗中找到媽媽的手,緊緊握住,仿佛抓住的是掉落的繩子。你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自己的心情。你對媽媽說,清晨你去P市的盲文圖書館演講。盲文圖書館?媽媽問道。你說眼睛看不見的人用手摸索著閱讀的文字,就是盲文。她點了點頭。你和媽媽又繞著前院、後院和側院轉了幾圈,你告訴她去P市的事。早在幾年前,那所盲文圖書館的管理員就邀請你去演講,但是很不湊巧,每次都和別的事情相衝突,因此你始終沒有答應下來。今年初春,那邊又打來電話,當時你的新書要出版了。盲文圖書館的管理員說想把你的新書做成盲文書。盲文。你對盲文一無所知,是個門外漢。就像解釋給媽媽的那樣,盲文就是眼睛看不見的人使用的文字。你也隻是了解這點常識。我們想把您的新書做成盲文書。你茫然地聽著管理員的話,就像以前想象著自己讀不懂的其他書。這時管理員說,希望您能允許把這本書做成盲文書。如果管理員沒有使用“允許”這兩個字,也許你這次還是不會去盲文圖書館。管理員說的“允許”二字觸動了你的心。眼睛看不見的人想讀我寫的文章,想用他們能夠讀懂的文字做成圖書,希望得到我的允許。想到這裏,你立刻渾身無力。好吧,你回答。管理員說盲文書將在十一月份完成,“盲文日”就在十一月份。他還說,希望那天您能親臨圖書館舉行圖書捐贈儀式。怎麽會這樣呢?你有點兒疑惑,還是不得不答應,好的。這裏麵還有個原因,當時正值初春,你感覺十一月份還很遙遠。時間不停地流逝,春天和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轉眼就到了十一月。那天來了。

隻要深思熟慮,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預見得到。如果認真思考,即使那些看似意外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了。經常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隻能證明你對那件事沒有深思熟慮。如果你對盲文圖書館多點關注、多點思考,那麽你去盲文圖書館的事,以及在那裏遇到的事也就不難預測了。誰知整個春天、夏天和秋天,你都忙得腳不沾地。即使趕往盲文圖書館的當天,你也沒時間去想即將見到的那些人,而是戰戰兢兢,擔心在約定的上午十點之前趕不到。你好不容易趕上八點鍾出發的航班,到了P市,乘坐出租車去了盲文圖書館。你走進會客室,館長在誌願者的帶領下坐到你麵前。謝謝光臨,他鄭重地伸出手,向你問好。你努力掩飾自己的緊張,愉快地說了聲“您好”,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柔軟。活動開始前,館長一直在談你寫的書。他眼睛看不見,卻讀了你的書。你麵帶微笑,不停地點頭。盡管他看不到你的微笑,也看不到你在點頭。那天是盲文日,屬於他們的節日。你走進講堂,裏麵已經坐滿了四百多人,還有人在誌願者的帶領下剛剛走進來。有中年男女,有老人有青年,唯獨沒有孩子。活動開始了,幾個人輪流站出來講話,接下來是向幾個人表示感謝。你的做成盲文的書被提了名,你走到前麵去接書。通過圖書館館長,盲文書到達你手中。版式比原來大出兩倍,卻比原來的書輕盈。活動繼續進行。等到向讀書最多的人頒發獎牌的時候,你打開了用盲文製作的書。頓時,你呆住了,白花花的紙上印著無數的點。你感覺像是墜入了黑洞。因為是自己熟悉的樓梯,所以看也沒看,不假思索地走了下去,結果一腳踩空,滾落到了下麵。你就是這樣的感覺。針眼大小的盲文在白紙上亂舞,你什麽也看不懂。你對媽媽說,你翻過第一頁,翻過第二頁,翻過第三頁,然後合上了書。你的媽媽認認真真地聽你說話,於是你繼續說了下去。活動最後,你站在他們麵前,講述自己的作品。你坐著,盲文書放在膝蓋上。聽見主持人喊出你的名字,你就拿著書走上前。書被你放在講台上,你望著下麵的人們。那一刻,你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站在四百多個眼睛看不見的盲人麵前,你不知道自己的視線應該投向何方。

——後來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