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喜彤鐵了心要考上海的大學。
上海離成都夠遠,上海夠大,夠繁華,上海的機會也夠多。她相信等去了那裏,她一定可以擺脫過去所有的肮髒和陰暗,忘記所有的傷害和不愉快,重新開始,從頭來過。
隻要肯努力,她一定可以獨立生活,擁有一個正常的,不淒慘不悲傷,不靠任何人,也不害怕任何改變的未來。
是的,這就是她最想要的未來了。她對未來的要求,和其他同齡人是那麽的不同。
在她計劃的未來裏,隻有她自己,沒有其他任何人。沒有媽媽,也沒有男朋友。媽媽有何政了,不需要她,她也可以做到不需要媽媽。而男朋友,她則從來沒想過。
因為何政,使得她再也不願意跟任何異性有親密接觸。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愛上完全真實的她,接納並理解她所有的悲傷和過往,更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一個人,可以給她她想要的愛。
看看過去這幾年裏,那麽多個曾喜歡過她的男生,有幾個真正配得上喜歡這兩個字?唯有陸展年要好一點,但他們之間,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根本不可能。她不可能喜歡上他,而他對她,大概也隻是一種幼稚的征服欲罷了。她相信他是堅持不了多久的,等到將來上了不同的大學,一個全新的世界在他麵前打開,他還能記得她多少?
她希望他可以第一時間將她拋到腦後。他過去對她的不好,和後來對她的好,她都記得。其實後來那些好,早就足以彌補當初他造成的傷害了。
但這並不能改變什麽。他從出生那天起,就是高高在上的,他有他必須要走的路,有他注定會擁有的世界。而她,不過是偶然誤入他世界的一隻飛鳥,來過了,必然要離開。他的世界不是她可以擁有的,她也不願意停留,因為,她注定是要飛在原野上的,注定了一生都要憑借自己的力量去跟風霜雨雪搏鬥。
既然有些事情早已經注定,她寧願他可以早些抽身,早些開始新生活。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真心對她好的人,所以她也盼著他好。
對於顧喜彤想要考上海的大學這件事,最高興的人莫過於陸展年了。
大哥當年因為種種原因,隻考上了本省一所普通的大學,姐姐高中畢業就去英國留學,所以母親一直盼著他可以考上國內的一流高校。父親和母親都不是高學曆的人,雖然家裏不缺錢,子女也不需要靠學曆來謀生,但他們還是有名校情結。
當初陸展年死活要轉學過來,母親趁此機會提出要求,要他必須考上F大。他的底子本來就不錯,因為顧喜彤,發狠學了一陣數學,所以考F大也不是不可能。
後來真轉到了楠縣一中,一下子成為尖子生,是所有老師的重點保護對象,加上周末晚上的名師補習,所以高考前夕,對於F大,他已經是誌在必得了。
他無數次幫顧喜彤估算過她的分數,又判斷她可能會考上的大學,再去地圖上看F大和那些大學的距離,嗯,上海的交通雖然很糟糕,但到時候還是得買輛車。
他把一切都盤算好了,隻等高考,隻等上大學了。
卻沒想到填誌願那天,他大膽地湊到顧喜彤身邊,竟然看見她填的是C大。
盡管C大已經算是四川最好的大學,但以她的分數,去C大明顯有些浪費。而且不是要去上海嗎?留在成都算是怎麽回事?什麽時候改的主意,他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喂喂喂,你不是要去上海嗎?”他著急地問。
“不去了。我要去C大。”她淡淡地回答。
陸展年想抓狂。
他要是去F大,得多久才能見她一次啊?要是她在C大被別人追走了怎麽辦?不行不行,不管老媽會怎麽處置他,這個C大,他是去定了。
班主任老師看到他們倆的誌願,氣得都快吐血了,尤其是陸展年,他的分數完全可以上F大,他在楠縣一中任教多年,總共也沒幾個能考上F大的。
他把陸展年單獨叫到辦公室,苦口婆心勸說半天,好話歹話都說盡了,他就一句話:“我喜歡C大,想去C大。”
班主任敏感地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顧喜彤這裏。他教書多年,陸展年對顧喜彤這點心思,他不是看不出來。他又把顧喜彤叫到旁邊單獨談話,幫她分析以她的成績可以報考上海哪些比C大更好的大學,但說了半天,她禮貌地道謝,最後還是一句話:“老師,我想去C大。”
“我知道你們倆想去同一所大學,但沒必要放棄更好的學校啊。”班主任快要急死了。
“我們倆?我和誰?”顧喜彤一臉莫名其妙。
“你和陸展年啊。”
顧喜彤這才知道陸展年也要跟著她報C大。
她不想他對待這件事情如此不負責,為了讓他死心,她很直白地告訴他:“你該報F大就報F大吧,別為了我去C大。我之所以決定去C大,是因為那裏有我一直在找的人。”
陸展年頭一次知道,原來顧喜彤也有想要找到的人。
那個人就是韓冬嶼。
前不久,顧喜彤在學校裏偶遇韓冬嶼當初的班主任,他見到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說:“同學,當初是你在打聽韓冬嶼的下落吧?昨天我幾個學生來看我,其中有個考去了C大的學生說,在C大遇到過他。不過也隻是遇到,並沒有留下聯係方式。看來他是考到C大去了。”
“謝謝你,老師,非常感謝。”顧喜彤給老師一再鞠躬。
過去這三年,她不是沒有絕望過。在沒人看見的深夜裏,她也曾無數次失眠,睜著疲憊的雙眼看著天花板發呆。
那種絕望跟當初被掩埋在廢墟裏的絕望是如此不同。當初她聽見韓冬嶼的腳步聲靠近又遠離,她是那麽害怕,害怕被唯一的希望拋下,害怕被永遠地掩埋在廢墟裏。後來,她的絕望是因為她看不到未來在哪裏,不知道自己該怎樣繼續下去。
雖然最終她戰勝了那些頹廢和低落,強迫自己強大起來,努力往前走,但她卻一直不知道方向在哪裏。
她隻是憑著本能跟迎麵而來的風雪作鬥爭,因為她要活下去,而且還要活得很好。
除了已經離世的父親,韓冬嶼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給她希望,指引她方向的人。
既然他曾經拯救她於絕境之中,帶領她逃離廢墟,就一定能再次拯救她,帶她重見天日吧。她甚至不隻一次想過,韓冬嶼的突然出現,是不是當時已經出事的父親,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他沒辦法親自來救他最愛的女兒了,所以依靠神秘的力量,安排韓冬嶼出現。
她原本以為她什麽都沒有了,但突然知道韓冬嶼的下落,使得她重新燃起了希望。韓冬嶼,這個曾在絕望中拯救她,被她的記憶一次次美化,從不曾傷害她的人,這個父親為她選中的人,從此以後就是她要努力的方向。
人真的可以孤獨地,沒有方向地,不抱任何希望地活下去,並且還要活得很好嗎?真相其實是,不可以。人活在這世上,還是需要信仰的,不然在艱難的時候,在難過的時候,要如何支撐下去呢?
我們太容易被這個殘酷的世界擊倒了。活著,是那麽的艱難,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荊棘,在我們想要放棄的那一刻,心中的信仰和希望,就是讓我們繼續下去的最強大的力量。
顧喜彤,跟別人不太一樣的顧喜彤,把韓冬嶼,當成了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