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韓冬嶼去了一趟父親的公司。自從當初下定決心要繼承家產,韓冬嶼就變了,他努力迎合父親,做一個讓父親滿意的兒子,大學也報了離家近的C大,高中畢業後,每周都會去父親的公司熟悉業務。

父親對他的變化很滿意,也確實有意培養他,這一年多以來教了他不少東西,也讓他學著做了不少事。

今天是他20歲生日,算是個重要的生日,父親看重他,為他在酒店設宴,請了於家和韓家一幹親戚,離開公司後,兩人就直接去了酒店。

除了韓雨蒙和於放,其他人都早早到了,有的在打麻將,有的在鬥地主,小孩兒們在看電視,很是熱鬧。見韓冬嶼來了,外公外婆走過來,塞給他一個紅包:“乖孫,生日快樂。”

韓冬嶼收下紅包道謝,外公又說:“乖孫,你爸看重你,你要爭氣,爭取以後讓你爸把公司傳給你。”

雖然這也是韓冬嶼的想法,但不知為什麽,從外公嘴裏說出來,他總覺得刺耳。到現在他還是不夠世故,心態不夠好,明明知道世人都是最現實的,跟紅頂白拜高踩低,親人也不例外,但聽到外公不是關心他,而是在乎他能不能得到父親的公司,他還是會覺得不舒服。

也許他還是道行太淺,內心深處仍然渴望真正的,不帶附加條件的愛。

直到快開席,韓雨蒙才帶著於放過來,旁人問起,她便推說於放功課緊所以來晚了,但韓冬嶼知道,她隻是不高興看見他的生日能有這麽大的場麵罷了。

她越不高興,他就越高興。

當天晚上,在父親的授意下,韓冬嶼喝了不少酒,有些醉,就沒回宿舍,而是跟著父親回家了。回家後他倒頭就睡,正好第二天上午沒課,所以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床。

家裏一個人也沒有,父親上班,於放上學,韓雨蒙不知去哪裏了,韓冬嶼洗漱一番,胡亂吃了點東西就回學校。

走到宿舍樓下,遠遠地一個人就跑過來:“韓冬嶼,你去哪裏了?”

是顧喜彤。她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紅色大衣,脂粉未施,但臉頰凍得通紅。

“怎麽了?”突然看見她,他有些不適應,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麵對她。

“昨天晚上給你發消息你沒回,今天早上你也沒去跑步,給你打電話你關機,嚇死我了……你去哪裏了,沒事吧?不會因為我昨天跟你告白,你就這樣躲我吧?”她看起來真的很擔心。

韓冬嶼摸出手機,才發現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沒電了,自動關機了。“對不起,我手機沒電了。”

“你今天早上為什麽沒去跑步?是不想看見我嗎?”她又問。

“昨天我回家過生日,喝醉了……”他有些抱歉地解釋道。

她這才放下心來:“沒事就好,我還有課,先走了,拜拜。”說完,她像是生怕他再說出什麽她不想聽的話似的,飛快地跑掉了。

回到宿舍,舍友一見韓冬嶼就說:“你總算回來啦,昨晚去哪啦?電話也打不通,你不知道你那個小美女多擔心你啊,今天一大早就打來宿舍,知道你不在,又一直在樓下等著,這麽冷的天,真夠她受的。怎麽,你倆吵架啦?”

“不是啦,我昨天回家了,手機沒電,我沒注意。”韓冬嶼給手機插上充電器,開機之後收到十多條短信,很多條QQ消息,全是顧喜彤發來的。

不知怎地,他像是能透過那些焦灼的文字看見她擔憂的臉,心裏湧起一陣陣的內疚。

之後,顧喜彤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每天早上照樣出現在操場陪韓冬嶼跑步,沒課的時候就陪韓冬嶼上課,隻要遇上下課後該吃飯了,她就一定會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飯。

認識韓冬嶼的人都默認顧喜彤是他的女朋友,他解釋不過來,索性不解釋了,愛怎麽認為就怎麽認為吧。

或許潛意識裏,他並不願意解釋,因為那樣會傷害顧喜彤,而他,不想傷害她。上次她向他告白,他那樣突兀地走掉,他以為她會傷心,會退縮,會從此退出他的生活,他甚至已經做好從此不再見到她的準備了,卻沒想到她竟然能做到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如往常一般守在他身邊。

他從來沒見過臉皮這麽厚的女生。

可她的厚臉皮都是為了他。何況她長得那麽好看,每個男生談起那個死皮賴臉跟在韓冬嶼身後的小美女,都是一臉豔羨。

要說他完全無動於衷,肯定是假的。

但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能動心,不能,千萬不能,對他而言,她不隻是個喜歡他的女孩子而已,她還和他的過去,和那場地震,和他去世的母親有關。他放不下,忘不掉,也就無法接受。再說她才認識他多久呢,她到底喜歡他什麽呢?

據說形成一個習慣隻需要21天,而在顧喜彤日複一日的陪伴中,她的存在對韓冬嶼來說,早就已經成為習慣了。

其實顧喜彤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她從來沒有喜歡過哪個男孩子,更沒有追過誰,在下定決心要溫暖他,要彌補他,要和他在一起之後,她一度感到迷茫,又沒有人可以討論,沒有人可以取經,隻好去網上搜索。網上倒是有很多教女孩子該怎麽追求自己喜歡的男生,甚至怎麽談戀愛的貼子,看來看去,她最後選擇了一種最笨的辦法,那就是,堅持不斷地出現在他麵前。

她每天陪他晨跑,她經常陪他上課,和他一起吃飯,可他對她總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甚至用沉默拒絕過她的一次表白,她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笨笨地繼續厚著臉皮不斷出現在他麵前。

直到那一天,她第一次缺席了。

早上,韓冬嶼到達運動場時沒看見顧喜彤的身影,他以為她又遲到了,沒在意,可是直到他跑完,往運動場入口處看了一次又一次,還是沒看見顧喜彤。

他覺得奇怪,想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又覺得不合適,隻好憋著。

下午有節專業課,顧喜彤每周都會來,提前幾分鍾等在教室門口,看他來了,就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後,隨他進去,然後坐在他旁邊。可這天下午,顧喜彤沒有來。

韓冬嶼有生以來第一次把手機一直握在手裏頻繁查看,但顧喜彤沒有給他打過電話,也沒有發過任何消息。

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寧,跑步跑得不痛快,上課上得不認真,吃飯也是潦草應付,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顧喜彤。她去哪裏了?發生了什麽事?她為什麽沒出現?為什麽沒有一點消息?

到了晚上,韓冬嶼終於熬不住了,他給顧喜彤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顧喜彤就接起來了:“喂。”

“你在哪?”終於聽見她的聲音,而且是安然無恙的聲音,他放下心來,又有一絲莫名的怒氣,講話的語氣就很不好。

“我在學校啊,”她聽出來他在生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還是小心翼翼地說,“怎麽啦,發生什麽事了嗎?”

她居然在學校?在學校今天早上為什麽沒去跑步?在學校今天下午為什麽沒去上課?在學校為什麽一整天不出現,一整天不聯係他?他很想質問她,又自知自己沒這個身份和立場,隻得把話咽了回去,可又不甘心就這樣掛掉電話。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但還是解釋道:“對不起,我今天回楠縣了,現在剛到學校,有什麽事嗎?”

原來她剛回學校啊。他心裏好受了些,想說沒事,想就此掛掉電話,可嘴巴卻不受控製,說:“你現在在哪,我來找你。”

“剛到宿舍樓下。”她老老實實地說。

“等著。”他撂下兩個字,掛了電話就往她們宿舍趕去。

她果然乖乖地站在那裏等著,見他來了,一臉迷茫地問:“發生什麽事了嗎?”

看見她的那一刻,他心裏終於踏實了,所有的煩躁不安都消失了,隻剩下安心。他邀請她:“我們一起逛逛吧?”

校園很大,他們倆還從來沒有在一起好好逛過。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走在他旁邊,不敢看他的臉。

“你有什麽事嗎,今天為什麽回楠縣?”他問道。

“今天……是我爸爸的生忌……”顧喜彤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不少。自從媽媽嫁給何政,發生了那些不堪的事以後,顧喜彤在情感上無從寄托,更加懷念爸爸,於是這兩年除了清明節和5·12以外,每到爸爸的生忌,她都會找時間去祭拜他。仿佛隻有在爸爸麵前,她才能仍然是當初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可以放下一切,可以任性軟弱……

“今天我回楠縣山裏了,四年過去了,那裏也重建得很漂亮了,而我的爸爸,可能就永遠留在那裏了……”顧喜彤喃喃地說著,鼻子就發酸了。

韓冬嶼一言不發,靜靜地聽著。他其實根本不了解她,他隻知道她叫顧喜彤,來自楠縣,她喜歡他,總是厚著臉皮不管不顧地頻頻出現在他身邊,她很執著,很要強,她不怕被拒絕,不怕被嘲笑……但他卻不知道,她那看似充滿侵略性的外表下,竟然也有這樣一顆柔弱的心,有這樣一段傷心往事,有這樣一個像他一樣被迫堅強的孤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