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夏日啊,怎麽比秋末還涼?

秦千柔從手心一直涼到了腳底,亓浚走了快兩個時辰,她還恍恍惚惚的,滿腦子閃過那張紙,秦凡兒的一筆一劃,都似刀尖剜心。

“秦凡兒,果然還是你狠啊,秦家於你,不過是個跳板吧,名義上認祖歸宗,實則借著秦家接近皇權,暗謀心思傍上了碩王爺,嗬嗬,我真是小瞧了你。”

她眼中帶著恨意,失魂落魄地走著,腳下並無方向,走著走著,就到了秦家後院。

“嘩啦”、“嘩啦”的聲響,伴著一個女子的叫嚷,在空寂的後院,格外清晰。

“喂,有沒有人啊,這麽大熱的天,關起來不給吃飯,好歹給口水喝啊,我祖母隻說是小施懲戒,可沒說讓你們把我關到死啊,再不給吃給喝,真的會出人命的。”

聲音格外刺耳,女子尖利的嗓音,聽得人渾身不舒服。

秦千柔思緒被打斷,四下望去,並無旁人,再細細一聽,忍不住嘴角浮上冷笑,居然把這家夥給忘了,若是早點兒能想到,早點兒想個法子放出去,撒潑耍起賴,做一出好戲,興許,事情會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

不過,現在應該也不算太遲。

秦千柔的臉上冷意更深,循著聲音走過去,站在那間低矮柴房門前,將情緒和表情努力調整好,輕輕拍了拍房門,一如既往的溫言軟語。

“千筠,是你嗎?”

裏麵關著的,正是秦千筠,她被關了好幾個時辰,又餓又渴,柴房隻有一扇小窗,夏日暑氣悶在屋裏,腳下處處是柴草,整個人正煩亂不堪,忽聽見腳步聲,不由得驚喜,待秦千柔敲門詢問,她才聽清來人是誰,登時喜悅轉為失望,來個秦千柔,還不如來個下人呢。

秦千筠懶得回應,緘口不語,屋外的人卻不依不饒,一個勁兒地拍著房門,聲聲都顯關切:“千筠,你好歹應一聲,大姐知道你若好著,便也放心了。”

“哼,我能好著嗎?”

被問的心煩,秦千筠忍不住發了火,連嘲帶諷的懟起秦千柔來。

“大姐就是秦家半座金銀山,爹和祖母拿你當寶呢,不像我這命若枯草的,丟在這裏沒人管,改明兒若是餓死,臭了,老鼠啃了,都沒人知道呢。”

秦千筠各種狠話都用上,隔著門,姐妹倆誰也看不見誰,一個在裏麵罵得麵紅耳赤,一個在外麵語帶關切,眸閃寒光,最終,還是罵人的先停了,因為本就口渴,大熱的天,嗓子眼兒都快冒煙了。

“千筠,怎麽不說話了?”秦千柔已聽出屋裏人嘶啞難聽的嗓子,冷笑在嘴角揮之不去:“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有委屈,縱使之前惹了些事,讓祖母和爹爹不高興,但其實沒那麽多心眼,隻不過,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罷了。”

“我……”秦千筠聽到這話,大腦一根筋又不轉彎了,有人明了內心的認同感油然而生,忘了剛罵過人家,就急於順著秦千柔的話往下訴委屈,可開口,嗓子眼冒煙生疼,出不來音了。

秦千柔冷笑變作嘲諷,暗懟聲“活該”,隔門入了秦千筠耳朵的,卻是憂心滿滿。

“千筠,你什麽都無須說,今日家裏出了大亂子,凡兒離府,這事,算是暫時了結,爹這會兒已經好轉,能下地了,你再忍忍,我這就去與祖母求情,將你先放出來,家裏好不容易得了安靜,親情猶在,總要齊心啊,這大熱的天,再關下去,我怕你會生病。”

“你咒我……你……喂!”

門外沒了聲音,秦千筠喊了兩嗓子,無人應答,她費力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聽,依稀可以辨出遠去的匆匆腳步,暗忖秦千柔不像是在哄她,應該去求情了。

行吧,這個人情就暫且收下。

秦千筠不再喊叫,嗓子疼的實在厲害,不顧髒亂地撿了處柴堆坐下,細細思索起秦千柔剛才所說的話。

秦凡兒離府了?這消息倒是新鮮啊,那丫頭不是一門心思要在秦家討回十年前的公道嗎,怎麽說走就走,還有,那野山參的事解決了沒有啊,秦凡兒離府,與此事有沒有關係呢?

她腦袋不聰明,想了半天,想的太陽穴隱隱作痛,都沒理出個頭緒,煩躁再起,站起來拍拍柴房門,忍著嗓子疼嚷嚷兩聲,又失望地坐回原處,反複折騰了挺長時間,終於聽見門外有了動靜。

“嘩啦”,門打開了,一股熱浪湧進來,秦千筠連咳好幾聲,胸口正悶著難受,逆光衝進來個人,一把將她摟住,哽咽念叨著:“你這孩子啊,真是遭了罪了,以後可不敢這麽沒頭沒腦的。”

聽出來了,是她親娘二夫人。

秦千筠被摟得心煩,胡亂應了一聲“知道了”,從二夫人的懷裏掙脫出來,沒理會這份關切,視線始終定格在門口,門邊站著的那個人,手裏正拿著鑰匙,背對著柴房。

“娘,我與大姐有話要說,你先回去,幫我準備些溫茶和吃食,快餓死快渴死了。”

二夫人被秦千筠從屋裏推搡著出去,聽見這嘶啞的嗓音,心疼不已,隻道女兒要與秦千柔致個謝意,畢竟是人家去向老夫人求情的,想想這也在理,便點頭應下,忙不迭地去準備。

院中剩兩個人了。

背身的秦千柔緩緩轉過來,似笑非笑的一張臉,看得秦千筠心裏直打鼓。

“千筠,你是怕我嗎?”

莞爾一語,秦千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怕秦千柔瞧出來,急忙搖頭遮掩過去。

“沒啊,怎麽會呢,我是剛出來,不大適應外麵的暑氣。”

“哦,你這苦頭也吃夠了,放心吧,以後隻要一張嘴封嚴,一顆心澄明,在秦家宅子裏,有我在,你這個做妹妹的,也不會再遭任何罪。”

秦千柔的語氣格外溫和,人緩步走過去,輕輕拍拍秦千筠的肩膀,纖纖玉指猶如磚石壓骨,巧笑倩兮卻似地底陰魂,秦千筠眼前的太陽光,一點點隱沒,麵前是一堵牆,一堵人形牆,堵住她想跑掉的去路。

也不知驚懼間,到底應下秦千柔多少要求,回到房裏的秦千筠,腦袋昏昏沉沉的,嗓子愈發幹疼,喝了幾碗蓮子湯都不管用,腹中饑餓感也被嚇沒,什麽都吃不下,幹咳好一陣,天旋地轉的倒下,病了。

躺在**,二夫人焦急的關切一個字都聽不進去,耳朵嗡嗡想著的,隻有秦千柔那兩句。

一張嘴封嚴,一顆心澄明。

中暑是誘因,病根在心,被秦千柔嚇的。

“怎樣?秦文光聽話了嗎?”

見亓浚回府,君慕逸比秦凡兒還要著急,開口就問秦家人見到那張紙的反應。

“王爺,你那洋洋灑灑的大印在紙上蓋著,他能不聽嗎,再有不滿,不是也得藏在心裏,除非他活通透了,豁出去金銀不要,地位不要,叫著板與碩王府作對。”

亓浚說的都是老實話,條條框框是秦凡兒親手寫下的不假,可其中有好幾條,卻是君慕逸站在一旁,軟磨硬泡讓秦凡兒依言記下的,王爺這個上心勁兒,不是秦家人敢不敢逆了碩王府,而是這位端著皇子的架勢,非要跟秦家人叫板,美其名曰:“秦管家為本王和太後調病養身盡心盡力,本王投桃報李幫她一把,也算是幫父皇揚個愛百姓的美名。”

王爺的臉皮,忒厚了些,分明是借著皇上的名義,將他自己那點兒暗戳戳的小心思傳情達意。

這些話,亓浚放在心裏說了。

秦凡兒比君慕逸要冷靜許多,欠身向亓浚致了個謝,轉向君慕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