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光手疼,急忙辯解,吧啦吧啦說了一堆,說自個兒既擔心著皇上今晚在秦府用膳用的不愉快,也擔心秦凡兒這丫頭沒見到過什麽大世麵,衝撞了皇上和王爺,情急之下,難免失了分寸。

“既然皇上和王爺都說打不得,草民不打便是。”

君慕逸點點頭,手才鬆開,看了眼秦凡兒,又看看秦文光,長歎一聲:“我父皇說,秦凡兒這手藝還不錯,讓她無事的話,可以多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整出些新花樣來,說不定哪日宮裏的吃煩了,出來換換口味,首先考慮你秦家。”

這是從天入地,又直飛雲霄的節奏啊。

秦文光愣怔了片刻,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不依常理的君慕逸,已經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秦府。

“你,隨我進去。”

直到長巷盡頭,望不見君慕逸的背影,秦文光眸間的熱情倏然驟冷,板著臉,讓秦凡兒跟他去了書房,有些話,必須當麵再敲打敲打。

這是回府以來,父女倆第一次這麽單獨相處,窗外是幽暗的夜色,屋裏是昏黃的燭光。

秦文光坐在書桌前,望著低垂著腦袋的秦凡兒,這個女兒身上,有太多那人的影子,如果不是一身素淡衣裙,他恍惚中會覺得,這是楚紅菱回來了。

“今日之事,算你運氣好,皇上和王爺都無大礙,來,坐下吧,與我說說。”

嗯?不過幾個時辰,親爹吃錯藥了嗎?

秦文光突然改變的態度,秦凡兒實在吃不消,記憶中,上次父女二人書房對峙,還是十年前,玩鬧間,秦凡兒手上的小珠釵,不小心在秦千柔臉頰劃了個小口子,秦千柔一哭,倒黴的她,就被秦文光拎著衣領扔進書房,荊條好一頓抽。

那時,秦凡兒不過才四歲。

可四歲的記憶,卻足以記一輩子,耳邊回響十多年的,是秦文光怒不可竭的聲音。

“混賬玩意兒,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從小雪膚花貌的秦千柔,掉幾根頭發絲,秦文光和大夫人都心疼,可那天明明是秦千柔瞧上了娘親送給秦凡兒的珠釵,非要去搶,才導致秦凡兒一個踉蹌,手揮出去,劃到了秦千柔臉上。

那天不是楚紅菱聞訊趕來,一腳跺開門,秦凡兒真會被打個半死。

記憶裏暴戾的秦文光,和眼前麵上掛笑的人重疊在一起,秦凡兒本能的想躲。

“爹,沒什麽好說的,今日的事,我無錯,但也說不出因果,爹要查便查吧。”

秦文光一愣,這丫頭,居然不留發揮的空間。

“凡兒,爹就是想問問你,你與碩王爺,剛才去了哪裏,他可曾說過秋貢的事。”

舔著臉一探究竟,秦文光的目的性,直白的令人生厭。

秦凡兒搖搖頭,再不發一言,對麵殷殷盼望的人,沒得到想要的答案,性子耐不住了。

他說秦凡兒仗著碩王爺拿腔拿勢,故意擺譜給他看,秦凡兒越不吭聲,他的聲音就越大,火氣快要引出來。

“爹,夜深了,當心身體。”

秦千柔適時出現在門外,伴著輕輕柔柔的聲音,人推開門進來,兀自走到秦文光和秦凡兒中間,不動聲色的,將秦凡兒擋在身後。

“千柔,這事你別管,休息去吧,我一個當爹的,教訓女兒的權利,總是有的。”

隻要見到秦千柔,秦文光天大的火,也會熄滅幾分。

秦千柔莞爾一笑,桌上斟了杯清茶,放在秦文光手裏,還是溫言和語。

“凡兒也是無意的,夜宴上出了千筠的意外狀況,又被王爺帶出去一趟,心裏肯定七上八下打鼓著呢,爹讓她說,她又能說什麽,再者,秋貢之事關係重大,難道爹認為,王爺會隨意透漏給凡兒?”

她這麽說著,還悄悄從身後伸出一隻手,衝著秦凡兒擺了又擺,示意她先出去。

有人來擋刀,此時不走,難道還要留著,等老狐狸第二波審問,秦凡兒也不傻,悄悄退出去。

她並未走遠,因為聽見秦文光喊出她娘的名字。

“這死丫頭剛落地,我就被盜匪追得落水,好不容易被人救回鶴城,結果分店掌櫃監守自盜,差點兒害了我大半家業,楚紅菱是山裏野大的,養出的女兒,生來就是秦家的‘災星’,我能收留她,都算仁至義盡了,她就丁點兒回報都不肯給。”

聲音隔著窗棱傳出來,悉數聽進秦凡兒的耳朵裏,她惱火又無奈,都說知恩圖報,秦凡兒格外替娘不值。

秦文光絲毫夫妻情分都不顧,用盡各種粗陋之詞罵著楚紅菱,秦凡兒聽得一清二楚,拳頭攛緊了,指甲將掌心快要摳爛。

“我娘當年冒險救你,還傾盡所有幫你立業,你不念她的好,反而將她貶低至此,你憑什麽?”

荊刺收著,是為了娘親,荊刺豎起,同樣是為了娘親。

秦凡兒像隻冒火的刺蝟,站在秦文光麵前,眼裏冒出的,是積攢了許久,快要聚成烈焰的火氣。

秦千柔嚇了一跳,她沒想到,秦凡兒就這麽直愣愣的闖進來,衝著秦文光就是一句質問,這簡直與平日後園子洗衣灑掃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凡兒,你怎麽跟爹說話呢,爹也是因為今夜皇上晚宴用膳的事著急上火,你又不肯與他回稟個實情,他一顆心懸在半空落不下來,隻好發發牢騷,緩和一下情緒,你怎麽,就要跑進來論個一二呢?”

她看似一番好意,秦凡兒沒打算領情。

“爹,我就問你一句,你憑什麽,要這樣貶低我娘?”

“憑什麽?憑我是秦家之主,憑你們大小兩個‘災星’給秦家帶來的麻煩,十年前擾得我家宅難寧,十年後差點兒將老子的人頭給天子奉上,還跑來與我論短長,是不是非要家法伺候,才能把你這個粗野丫頭,打的渾身毛順,乖乖聽話。”

秦文光今天被皇上和君慕逸嚇了幾回,自覺憋屈的慌,火氣聚在一堆,還沒被秦千柔勸下去,又被衝進門的秦凡兒給點著,這下不發泄出來,今晚上是甭想過去了。

他大踏步走到書櫃旁,伸手抓過去,秦千柔見狀,忍不住尖叫出聲。

“爹,不可啊!”

來不及了,長鞭已經在秦文光手裏,衝著秦凡兒,劈頭就是一鞭子。

十年前常挨打,年歲尚小身體靈活,秦凡兒經常一貓腰,就鑽到桌子底下,或者從門縫溜走,氣得秦文光直跳腳,滿園子揮著鞭子追她,卻也掄不上幾鞭。

十年後就不同了,秦凡兒怎麽也沒想到,這根鞭子還在,而且秦文光絲毫情麵不留,火氣上頭時,君慕逸的話早拋在腦後。

“啪”一下,秦凡兒躲避不及,護住了腦袋,胳膊卻挨了鞭子,素淡衣裙,登時溢出血痕一道,頃刻染紅了近半個衣袖。

秦家人人有心事,都沒睡著,書房動靜一大,個個心裏發慌,火急火燎的跑來,站在門外,看見的就是秦文光揮鞭子亂舞,秦凡兒左躲右閃,花容失色的秦千柔,捂著耳朵瑟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一下。

“我抽你這個不上台麵的東西,忘根忘本,親爹都敢質問。”

“啪”一鞭,青瓷花瓶碎個稀爛。

“我抽你這個命裏帶黴運的‘災星’,害得老子手腕都差點兒被王爺捏碎。”

“啪”,又一鞭,桌上茶壺茶杯如同秋風掃過,嘩啦嘩啦全成瓷渣。

“你竟然還敢躲,壽宴砸碎了福氣,晚宴出了岔子,老子問你幾句,居然跟老子裝起了啞巴,皇上不讓打,可皇宮遠著呢,管不著,咱們新賬老賬一起先算一算,我就不信,把你這‘災星’的黴運打不掉。”

秦凡兒躲閃著到了門邊,這會兒的秦文光,像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