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捉騙子有些年頭了。到年終,他會拿到派出所獎給他的兩百塊錢,而後,他會不滿意地對自己說:“年初交治安費八百元,年終獎兩百元。還不是蜻蜓吃自己的尾巴——自己吃自己。”

他說這句話時正好在開職工大會,人群裏有些人就笑了。有個人說:“唐老板,你捉賊有功,派出所應該重獎你。”

我父親大聲說:“派出所不懂規矩。”

他的神情悻悻的,有些失落,有一刹那間他的思緒被什麽東西吸得幹幹淨淨。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宣布今天的會議內容主要是嚴防盜賊的事。於是底下“嗡嗡”聲一浪蓋過一浪。我父親猛然提高了聲音,說:“要過年了呀,遍地是賊呀。”

年紀大一點的職工否定我父親的話:“老板,沒有的。恐怕您老人家被騙子嚇怕了。”

我父親固執地說:“有的。不信過幾天捉一個給你看。”過了一會,他又說道:“老馮臨走的時候告訴我,要嚴防盜賊。”這句話他說得很輕。

父親的廠裏到處寫著大標語:嚴防盜賊。

有一件事情幾乎全廠的人都知道,我父親在四十四歲那一年,被一個騙子騙得差一點傾家**產。那一年落實政策,“落實政策”這四個字聽來有點幽默。但不管怎麽說,我父親“落實”到了兩百平方米的一幢房子,還有我爺爺留下的一些古人字畫。我父親馬上把所有的字畫都賣掉,而後買了幾幅唐伯虎和張大千的贗品,掛在客廳和書房裏。他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守著那些珍貴的字畫,他經常做一些以前的夢,一些讓人感到害怕的夢,這些夢讓他心情很不好,提防猜忌之心油然而生。字畫全部賣掉以後,他開始睡得踏實,還出去結交朋友,應酬酒席。

我父親有一個多年的老朋友,姓倪,因為頭大,人家都叫他“倪大頭”。大頭叔叔患有肺氣腫,經常喘不過氣來。他們下棋的時候,一俟大頭叔叔喘氣不勻,我爸爸馬上就輸了。或者這麽說,每當大頭叔叔發覺自己要輸,馬上就喘不過氣來,立刻會反敗為勝——我父親十分在乎大頭叔叔的健康和情緒。

大頭叔叔患有肺氣腫,需要不時地進進醫院,補個藥或者問個藥方子。他的定點醫院是市三院。市三院原先是古代一個為官人家的私家園宅。裏麵亭台樓閣,身形婀娜的護士小姐飄飄然地從鵝卵石上踏過,倒是不難看的。大頭叔叔就在這裏看病,看了五六年的病,隻認準一個內科醫生:老阿福醫生。老阿福本名叫佘阿福,年輕時叫小阿福,老了便叫老阿福。老阿福上下班乘十六路公交車,有一次,快要到醫院的時候,一個小賊向他的口袋下了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上來幫著老阿福保護了錢包,結果,穿工作服的男人被小賊用切菜刀砍了一下,砍在手上,血流如注,車裏一片驚叫聲,小賊舉著菜刀,一腳踢開車門,堂而皇之地下了車。

小賊一麵走一麵還抽空看看路邊的廣告牌,沒人上前去攔截他。

老阿福就帶著受傷的中年男人走進三院,陪著他掛號、包紮、打針。中年男人自稱姓馮,某街道木器廠工人,至於是哪個街道木器廠的工人,馮沒說,老阿福也沒問。他們不愛說話,馮有空時常來醫院,坐在老阿福的身邊。沒病人的時候,兩個人也不說話。

馮經常穿著工作服。大頭叔叔看見他時,他也是穿著工作服,坐在老阿福的旁邊,呆呆的,乖乖的。身形是矮而胖的那種,膚色不白不黑。總之,是那種讓人感到放心的一類人。

大頭叔叔認識了馮,他們之間更有話好談,有些一見如故的意思。馮第二天就拜訪了大頭叔叔,第三天就拿來刨子、鑿子、油漆,替大頭叔修門窗家具。大頭叔叔不好意思,請他吃了一頓酒,又買了一瓶酒準備送給馮。這樣大頭叔叔就來到了馮家,馮家有一個瞎眼老太太,嘴裏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一隻手不停地在席子上摸索。後來她起身上衛生間,那隻手還在空氣裏摸索,一摸摸到了大頭叔叔的身上,大頭叔叔趕緊幹笑一聲。

“這是我娘。”馮說。

瞎眼老太太點點頭,用很大的聲音說:“他老婆跑了,他兒子在鄉下呢。我不是他的娘。”

大頭叔叔再次幹笑一聲,馮搖搖頭,一臉的羞赧,沒說什麽。

馮的家裏是一套老式的“小戶”,二十多平米,一個房間,一個吃飯間。油鹽醬醋到處亂放,既寒酸又淩亂。

大頭叔叔再也沒到馮家去過。因為他感覺到馮在自己的家中很窘迫,顯然,他為自己的居家感到難堪。

大頭叔叔把馮這個人告訴我父親,好朋友之間理所當然地分享一些事。他十分傷感地告訴我父親:“我怎麽能再去?他到隔壁人家家裏去借雞蛋。”

於是我父親也傷感起來,這兩個男人都很會動情,這就是他們幾十年生死不渝的秘密。

我父親傷感了一陣,罵大頭叔叔:“你作死啊?跑到人家家裏去蹭飯吃,還傷人家自尊心。”

我父親把馮叫來修理門窗。我家裏所有的門窗都老舊了,父親又不願意換新的,他讓居家這件事變得很是無奈。馮一一摸過門和窗,他的手結實而布滿老繭。父親這時已經顯得急躁了,他的急躁是興奮帶來的,因為家裏的門窗許久沒有人這樣親親熱熱地摸它們了,它們好像與這個家不太有關了。馮這樣一一地撫摸過,顯示出他的耐心和品位,顯示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接著,馮開始清洗門窗,這是一件繁重無趣的工作,他一絲不拘地做了整個上午。下午他略微把門窗修理一下,重新給門窗上了一遍油漆。油漆上好,我父親覺得人都變成新的了。

馮向我父親攤開一隻手掌。

“什麽?”我父親問。他是真的不明白,此時,就算他馬上明白的話,他也是被動的。

馮對我父親說,油漆是他花錢買來的,因為用得很多,所以他要收成本費。

我父親若無其事地笑了兩聲,哈哈、哈哈,我以為你是從廠裏撈來的。

這件事成為大頭叔叔譏笑我父親的一個把柄,大頭叔叔得意揚揚地指著我父親,說:“怎麽樣?人家跟你的交情沒有那麽好,不肯貼本。你怎麽這樣自作多情呢?”

我父親一陣不自在。

但是他心裏很快安定下來,那個馮,無論如何是個實在人,叫人感到踏實。

父親開始稱馮為“老馮”。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件事,馮就是那個騙得我父親傾家**產的那個人。“馮”,不過是他許多化名中的一個。這個賊化名為“馮”的時候,身穿工作服,一副木然敦厚的模樣,卻受到我父親前所未有的信任。這種中年男人對另一個中年男人的信任從何而來,一直是個謎。

父親被騙前的那段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父親一向有早起的習慣,五點鍾起身,到“阿慶茶館”喝早茶。從家裏到茶館,二站多的路,他是屁股朝前倒著走的。父親身體虛弱,從“落實政策”以後,他就請休長病假,就開始早晨倒著走,人家說這樣走路會延年祛病的。

九點鍾吃早點。然後到一個安靜的園林裏麵去消磨時光。有時候在林子裏看人練功,練發聲,林子裏回**著“啊—啊—噫—噫”的聲音,父親的心裏百感交集,又像什麽事都虛無了一般。

馮後來陪父親了,他說他也請長病假了,是跟車間主任合不來。他說什麽,父親總是信的。父親若是不信的話,就是這麽想:馮是為了陪他才請長病假了。

兩個人早晨總是在“阿慶茶館”喝茶。喝完了吃兩塊糕或者一碗麵。然後到園林裏去消磨時光。

媽就在那時候發生出怨言:“以前你爸爸總是跟我一起到園林去的。我也總是高高興興的,憑什麽就把我扔掉了?”

父親聽到這句話,就噘起嘴巴來,發出否定的“噓”聲。於是媽別無他法。

馮和父親在園林裏,有著固定的一個座位,山頂亭子裏的矮石登上。馮拎著鳥籠,畫眉鳥在籠子裏發出好聽的鳴叫,馮不大說話,也不愛走路,這對父親急躁的性情起了一種穩定的作用。我們很快就發現父親說起話來,不再像個十三歲的男孩那樣急急忙忙,上氣不接下氣。他變得穩重而緩慢了。

馮就是這樣改變著父親的性情。

在馮的建議下,父親泡起了浴室。從下午三點到五點。當然,是馮陪著的。馮說這樣對父親的身體有好處。

兩個月以後,父親的身體明顯好轉,症狀之一就是身體胖起來。他不再屁股朝前地走路了,這讓我們全家鬆了一口氣。

媽就三天兩頭地燉好老母雞湯,請“老馮”到家裏來喝酒,這樣以退為進,總算把父親搶了回來。父親又在“老馮”的勸說之下,喝起了藥酒,喝一口,他就皺緊眉頭咒罵一句,不過他還是喝了。所以到後來,父親在家裏一不講理,媽就咋呼:

“叫老馮來,快叫老馮來看看。”

熱乎乎的,是慢慢習慣出來的無奈。

有一次我陪外地的一個朋友到園林去,看見了我父親和老馮。這是一個安靜的園林,遊人不多,鳥的聲音喧成一片。太陽斜斜地照在白牆上,幾株清竹,一塊秀氣的太湖石,紫藤花是淡淡的,有點藥味。父親和老馮坐在山頂的亭子裏,石凳是破的,石桌也不知為什麽缺了三分之一。我父親和老馮坐在那裏,石桌上放著鳥籠,籠子裏那隻畫眉輕盈地跳來跳去,顯得什麽都是盈滿著的。

我注意到父親是微斜著身體坐著——朝老馮那邊斜著,不時說著什麽。而老馮依舊是木木的,呆呆的,但我一眼就能看穿老馮就是用那種呆勁鎮著我父親。這絲毫沒有什麽不妥,他們之間有默契,也很溫馨。真的很溫馨。

父親是依戀老馮的,他不在乎表現這人性脆弱的一麵,這是父親的幸福。

接下來就講到父親被騙的經過了。實際上父親對他的被騙毫不諱言,現在他每說到騙子,就要發一遍牢騷:“現在的騙子,算什麽騙子?一點腦筋都不肯動,哪裏像老馮。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把原因歸咎為當今世界的浮躁,人人都急功近利,何況騙子呢。

老馮那年學了駕駛員,拿了一個“A類”行駛執照,說要去開出租車。在這個旅遊城市,出租車司機是很能賺錢的。這事由老馮自己提出來,大頭叔叔和我父親都同意,因為他們都知道,開出租車能賺錢。而老馮向他們提出來的意思,就是要他們同意,表示他在乎他們的看法。

某一日,老馮打電話給我父親,說他下午就要到上海一家汽車廠去提貨,讓父親帶十萬現金到他的家裏去。

他的口氣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充滿自信。我親愛的父親急急慌慌地到銀行去提了十萬元,買了房子以後,這是他全部的積蓄了,不過他不想讓老馮知道這一點。

父親到老馮家去的路上很安全,沒有發生意外的事,太陽很亮,天也有點藍。他隻看到有兩個人在吵架,一個胖乎乎的太太抱著一條哈巴狗,這條狗瞪著溫柔而麻木的眼睛。一個可愛的男孩坐在地上無淚地幹嚎——他要那隻汽車玩具。父親甚至忘了他的包裏有十萬現金,他感覺上是要把一袋沉甸甸的令人生厭的物件轉送他人,所以他心情迫切起來了。

老馮家的門關著,鄰居說老馮剛才還在。父親點上一支香煙,淡藍的煙霧從手指間嫋嫋升起,父親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一點。

老馮回來了,父親感到他的臉色有點黃,感到他的精神比往常好。這兩種感覺是有點衝突的。

老馮的手裏拎著一大包東西。

什麽都沒問,父親就把錢交給了他。老馮把錢仔細地放到大行李箱裏,他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老馮的母親早就不在這裏了,說是送到鄉下去了。

兩個人還是像往常一樣挨著桌子坐下,父親的身體略略偏向老馮。父親突然覺得很疲倦,他想躺在老馮的那張**睡覺。當他睡下去的時候,他的腦袋裏舒服地“嗡”了一聲,他知道在五分鍾之內就會睡著。

這時候,老馮說話了,他的聲音就像淡藍的煙霧在遠處飄著。

“我剛才到藥店去買了一點藥。”老馮說,“你身體比過去好,可我知道你心髒並不好——不會比以前好。因為你比過去胖了十幾斤。”

老馮還說,我走了,你走時把門關好。記住,要按時吃藥。

父親聽到的最後一句是:“你的信放在桌子上。”父親的心裏詫異了一下,信?什麽信?但是這個詫異就像鍾擺那樣左右一晃,就不見了。他睡著了。

父親從睡眠中醒來,他知道這是傍晚了。屋子裏彌漫著一些冷嗖嗖的生硬的氣息,黑暗已經降臨,門外傳來人世裏嘈雜的聲音:生爐子的,炒菜的,大人和小孩的吵鬧聲,男女一聲半聲的調笑聲,飯菜的香味從門縫裏飄進模糊的屋裏。父親的感覺因睡眠充足而清晰起來,敏感起來,有一刻他突然傷感了,好像某一樣東西永遠地失去了。

父親這才覺得不大對頭。

他忍不住地吼了一聲,趕緊開亮電燈。他一眼看見的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放著許多藥,有紙包,有瓶裝。

另外,還有一封信。

信上隻有三句話:

按時吃藥。

開塑料廠能賺大錢。

嚴防盜賊,切記切記!

老馮一直都不愛說話,寫信也是這樣。

父親想,這個老馮,說起話來就是簡潔。

他想他的身體快要受不住了,是身體,不是他的大腦。他拿起老馮給他買的“救心丹”吃了下去。

鄰居對每一個來問老馮下落的人都說: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房子是老馮從以前的戶主手裏租賃來的。老馮就像水汽那樣從這個城市裏蒸發掉了。大家都說不知道,不知道這個人從何而來,到什麽地方去,不知道。他住在這裏,和誰都沒有關係,也沒有傷害過什麽人,呆呆的、木木的,還喜歡小動物。

鄰居說,喜歡小動物,有一次他捉到一隻大老鼠,大夥兒親眼看見他走到拉圾桶那兒放生了。他還說,是隻雌老鼠,啊,垃圾千金啊!

一切都顯得虛無縹緲,唯一真實的就是那十萬塊錢,唯一的真實傷害了唯一的一個人:我父親。

為了“老馮”,(我們姑且稱這個騙子為“老馮”吧,不然的話,稱他為什麽呢?)大頭叔叔和我父親經常吵嘴。

大頭叔叔又來下棋了。大頭叔叔的脾氣和他的棋藝一樣差勁,他輸了棋,說要咒罵老馮。他認為是老馮把他的心緒徹底搞壞了。他並不直接罵,而是婉轉地,得意地說:“你知道吧,老馮被公安捉住了,要槍斃了。”

過幾天輸棋,又說:“怎麽還不槍斃老馮,公安局肯定還在審他呢。審個屁,早斃早好。”

槍斃老馮這件事,大頭叔叔會一直編下去。他不屈不撓地編,我父親不屈不撓地跟他吵,父親說大頭叔叔良心不好,沒人性,缺乏人味。全然不顧大頭叔叔氣喘如牛。於是我大頭叔叔十分傷心。他說父親竟然會為了一個賊跟他吵架,全然不顧他心裏會怎麽樣,幾十年的情誼反而不如相處才幾個月的騙子——一個賊。這是為什麽呢?

父親也在想,是啊,這是為什麽呢?

大頭叔叔還說,十萬塊錢啊,不是十塊錢。十萬塊錢我數也數不過來啊,你這個敗家大少爺。

父親固執地說,我也數不過來,我交給老馮數數。老馮肯定是急用。

後來,父親真的聽了老馮的話,去開了一家塑料廠,發了財。他按照老馮的囑托,時刻提防著騙子,所以他沒吃什麽虧。當他的廠擴大到有些規模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騙子接踵而至,好不熱鬧。但基本上是這種情況:來一個識破一個。捉住的就地送派出所,捉不住的,父親當場畫好賊的眉眼長相,張貼在廠房的大門上。

父親並不喜悅,他常說:“現在的騙子,算什麽騙子,連老馮的一根手指頭也算不上。隻能算下三濫的賊。”

由此我們知道,騙子和賊到底是有差別的。

下三濫的賊們有的裝扮成買方,有的裝扮成賣方,全都直截了當地與金錢有關,既迫不及待又漏洞百出,重要的是,下三濫的賊們全都不會與父親做精神交流,換句話說,他們無法與父親做精神交流,他們配不上。

於是父親有了這番感慨,有點矯情,有點得意,也有點無奈,或許,還有點……懷念什麽的。

這一次父親在職工大會上預言性地說:“要過年了呀,遍地是賊呀。”

果然過了幾天,就來了一個騙子,一個年輕的騙子。這個騙子開著一輛嶄新的“光陽”摩托,從廠外直馳進來,像遛馬一樣,在廠裏繞著開了兩圈。

可以斷定,這個騙子喜歡聲音,而且是那種特別的聲音。許多人都喜歡聲音,譬如晴雯喜歡聽撕扇子的聲音,西門慶喜歡聽女人叫他“達達”的聲音。這個騙子穿著黑色發亮的皮夾克,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皮鞋也是鋥亮的。又可以斷定,這個騙子喜歡奢華,喜歡華而不實的東西。父親站在西樓上,正好看見年輕的騙子從外樓梯上走過來,他身上所有的物件都在熠熠生光,包括他的包。在西斜的陽光照耀之下,加上他仿佛跳躍似的步態,他的渾身閃動著光斑,頗像黑夜裏粘成一團的螢火蟲。

這是我父親的感覺。他馬上笑了,他知道上來的這個人不牢靠。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事就是不牢靠。

現在,年輕的騙子坐在我父親的辦公桌旁邊了。刻把鍾後,父親就知道這是個騙子。他不露聲色地繼續談話,他期望這個騙子能認真一點,把他的騙局當成一回事。但是這個騙子顯得很不耐煩,他坐在椅子上轉動著屁股,轉過來轉過去,玩著手中的圓珠筆,他甚至還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就那樣,從皮包裏掏出一份合同,讓父親簽字。父親懷著開玩笑的心情簽了字,然後,冷冷地看著年輕的騙子。

“祝賀你。”年輕的騙子伸出手,一本正經地宣布,“我們的生意談成了。明天,或者後天,我就把支票帶來。現在,我需要一千塊錢,我中午要在隔壁的酒樓裏請客,沒有帶足現金。你先借我一下。”

父親悲哀地微歎了一口氣,他知道,人和人之間,再也不會發生精彩的對局了。就像他和我大頭叔叔的下棋,平庸、拖遝、充滿吵鬧的喜劇和不值一提的計較。

人心浮躁啊!

父親突然震怒起來,他一把拉住年輕騙子的皮夾克,喊道:“跟我走,上派出所去。”

接下來,我父親全神貫注在那件皮夾克上,皮夾克被他扯住,又被衣服的主人掙脫掉。就這樣你扯我奪地,一直鬧到大門口。有幾個工人看到了,上來幫助我父親,小騙子連忙脫掉皮夾克,慌不擇路地逃走了。

父親收獲不小啊!一件皮夾克,一隻包,一輛嶄新的摩托車。

父親打開包,裏麵隻有一封沒有封口的信,居然有這樣的信:

叔叔阿姨,要是我不幸被您識破(真相),請高抬貴手。我上有老,下有小。千萬不要報警,我害怕電警棍。願上天保佑您。

還有一個落款:馮小小。

這件原本平淡的事就此變得有聲有色了。父親看到那個“馮”字,眼神為之一亮。

好了,現在明白了,對於我父親來說,老馮是不是個騙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馮離開他,消失不見了。什麽都可以再生,就是老馮不能。

首先發現我父親變化的是我媽。我媽是一個標準的家庭婦女,我父親說“是”,她就接上“啊”,連起來就是:是啊。我媽大清早出去跳舞,下午打麻將,晚上看電視。有一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父親和人下象棋,下得傷了和氣,彼此拿妻子作為賭注,結果我父親輸了,我媽一句埋怨的話也不說,帶著我就住進了那人家中。當然第二天她又住回來了,因為我父親又把她贏回來了。

父親變得沉默了,不再嘰嘰喳喳地繞舌,而且他開始聽音樂了,是一些老曲子,舒緩而淡定的,讓人想起一個空曠的什麽地方。

媽說對自己說,有問題了,你不能跳舞不能打麻將了。她對我父親說,你在哪兒買的唱片,好聽啊!我父親用疏遠的眼神看看她,但過幾天就會給她買一枚戒指什麽的。媽不死心,忍著一個又一個的嗬欠坐在我父親旁邊,看著他跟大頭叔叔下棋。我父親下棋的時候就記不住旁邊坐著我媽,他隻記著棋了,有時候還記著那個年輕騙子。他會忍不住地嘀咕:“東西都不要了,電話也不打一個,這個小馮啊!”這一階段他經常輸棋,輸了棋還耍賴,要把音樂調得很響,還說:“哼,我記著人家,人家不記著我。難道我是替他保管東西的?這個小馮啊!”

後來,電話一響,媽就跳起來去接,不管對方是誰,拉起來就對話筒裏講:“喂,你是不是小馮啊?”把電話遞給我父親:“小馮找你。”

我父親不想和我媽打仗。

這樣,我媽隻能找我大頭叔叔訴苦。

大頭叔叔說小馮是個男人,可能是老馮的兒子吧,因為他也是騙子。隻是一代不如一代,技藝不行,心情也浮躁得很。

我媽說我明白了。其實她一點不明白,她有太多的疑問需要大頭叔叔解答:

小馮真是老馮的兒子嗎?你們不是在串通一氣騙我吧?

他為什麽突然愛聽音樂了?

他為什麽不喜歡說話了?

大頭叔叔的頭又大了一倍,他回答:

小馮是否是老馮的兒子,我不知道,因為這是你丈夫這樣說的。既然他愛聽音樂了,就不喜歡說話了。有這樣一個事實表明著:到目前為止,你什麽都沒有失去。

我媽很虛弱地聲明,她想關心他。關心不對嗎?大頭叔叔回答,對,對。我建議你去買些老曲子給他聽聽。我知道他一想聽老曲子的時候,就表明他想從困境中掙脫出來。

我媽馬上又冒出一個新鮮的問題:

我怎麽不知道?

大頭叔叔用怪怪的口氣說,你們三十多年的夫妻了,你怎麽還不知道這一點?

媽馬上愣了,大頭叔叔看見我媽愣了,仿佛受了傳染,也愣了。他們突然從這個問題上受了啟示,想起了一點什麽,訕訕的。

我父親是不是早就厭倦了生活?

不說也罷。

小馮到底沒有出現,他留下的東西被父親交給了派出所。父親繪製了小馮的畫像,張貼在大門上,告訴廠裏所有的人,要是看見路上有人像這個人,務必上前問問是不是姓馮,叫馮小小。過了不久,大家就把小馮的事遺忘了,每天走過大門口,也是熟視無睹的。隻有我父親,無論走過多少次,也要看上一眼,越看越像老馮的什麽人。

過了年,父親到遠方出差,他去的是一個遙遠的城市,幹燥而多灰,永遠是灰蒙蒙的樣子,不像他的城市,白天是清朗的,夜晚是濕潤的。

他臨走時告訴他的母親、老婆、女兒、保姆,可能會有一個年輕男人上門要他的摩托車和皮衣服,那就是小馮。務必把他留住問一下,他跟老馮有什麽關係。

他後來就接到我媽一個電話。我媽在電話裏驚慌失措,說家裏被小偷夜裏洗劫了。那小偷從別墅的二樓陽台上翻進來,你知道,陽台邊上有一根電線杆,樣子十分難看。他就從電線杆上爬過來,帶著鑿子、榔頭,肯定還有什麽萬能鑰匙之類的,因為他輕輕把鎖一撥,門就開了。然後他就把大門打開,用什麽東西固定好。這才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搜起來,他把你媽嚇壞了。你媽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醒了過來,看見一個人站在她床邊,摸她的衣服口袋。他沒有摸到多少油水,所以他生氣了。他“乒乒乓乓”地到處亂砸。我告訴你,你的瓷器砸壞了不少。

父親問,後來呢?

媽繼續說,我們都嚇壞了,不敢出去。電話線被他掐了。他砸了一氣,就走了。我們為什麽知道他走了呢?他把我們的摩托車開走了,還說他吃虧了,這輛摩托車的刹車不好,不如他的那輛好用,明天還得拿到車攤上去修理呢。

我爸不相信地問:“這是小馮嗎?”

我媽沉默了好一會,才回答他:“我不敢說是他。”

我父親苦澀地微笑了,他輕輕地說:

他也配姓馮?

二○○○年十二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