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點點頭,又問海氏:“老人家,男子和女子不同,在女色上,也要節製嗎?”

海氏點頭道:“天子和平民又不同,不但女色,還有飲酒,也要適量。人間萬世,凡縱欲者,皆早殂!”

嬴政點點頭兒,默然半晌又道:“你老人家是秦國的壽星,應當受封。”

海氏連連搖頭道:“陛下,你若封妾身,妾身就立死於地下。”

嬴政道:“然則賜黃金一千錠。”

海氏連連搖手兒道:“妾身子孫七代,無寸功於國家,若受陛下黃金,我的宗族就難聚於一堂了。”

秦王政、飛廉纖皆問:“為何?”

海氏道:“無端之財到手之後,子孫必有起事而爭者,爭端一起,我子孫便散矣!於今我七代子孫皆務農田,勤勞自給,皆知一飲一啄,來之不易,故此愛護枝葉,未忘根本,和睦家族,敬思祖宗。”

嬴政聽了,深以為然,於是又問:“老人家必定知書吧?”

海氏點頭道:“識得幾個字,還是年輕時在宮中學的。”

天到中夜了,散席休息。嬴政自見了這個一百六十七歲的老人之後,心弦如琴,一夜深思,似有所悟,心想人生如夢,自己雖擁有天下,但一旦命喪,卻什麽也沒有了,不知這世上有什麽長生之法沒有,回去一定派人好好去找找。

次日清晨飯後,海氏老人送給嬴政宮鐸一具,爾後笑道:“這個鈴鐸,是當年老妾身在宮中時,正修北極殿,黃門們玩那些掛簷角的鈴鐸,我愛它清韻美響,要了一具放著,有時拿出搖晃逗人玩兒。後來出宮,隻帶此一物。再後來,妾身成婚了,把它掛在家中的老桃樹上,聞風而動,響了一百多年。每聞此響,便思當年宮中姐妹,月下花前,尋芳鬥草之事。如今送給陛下,陛下日聞此鐸,可念妾身對陛下談的養生之術。妾身但願陛下既攖九五之福,可感八千之春!”於是招呼七代男女,都給嬴政跪下道:“陛下乃萬萬金之軀,不可久居茅簷草舍,請和貴人上路!”

嬴政和飛廉纖重乘單馬車,芮進趕著車,離開那座孤村,投入小徑。

隻行出二三裏,大將軍王翦知道天子上路的消息,帶三千騎兵來接駕,護衛回京。

嬴政回朝,正逢魏國效仿韓國,亦獻河南十多城討好於秦。秦王政自然照例遣使收地。後來各郡、縣將查出的貪官,都上報朝廷。秦王政下令,凡貪汙受賄之官,輕者,去官,移家房陵為奴;重者,一律處死。貪官家產,皆沒收歸國。

為了壯大秦國的軍隊,進一步吞並六國,嬴政和李斯議下,凡國中男子,都要登記上冊,冊中載以年甲姓名,以便戰時調往軍中。十五歲至五十歲的秦國男子,皆為兵或預備兵。

海氏老人送給嬴政的那具鈴鐸,嬴政回成陽之後,掛到九華官飛廉纖所居臥室的前簷上,每逢風雨之夜,它就叮咚不歇。嬴政一聽到它的清音,便想起海氏老人所屬的長壽要訣。

十六年臘月的一個夜間,鹹陽大雪。嬴政睡下後,先聽著那鐸聲的雅韻,後來便入夢了。他夢見秦國大敗於六國聯合之師,他也做了六王的俘虜。六王決定把他的屍體分解成六塊,各國分一塊,以解六王之恨。當他夢見自己被綁到斷頭台上,一個威猛的武士舉著一柄大斧向他的脖子上砍下時,忽地一下驚醒了。

什麽長壽之術?六國不滅,他何以能長壽呢?於是在秦王政十七年正月朔日,他向李斯等幾個大臣,下了再次向六國用兵的決心,第一個被選中的目標便是韓國,嬴政說:“先滅韓國,後滅其餘五國,以成就寡人的統一大業!”

六國之中,韓國最弱,又靠近秦國,時常受秦國欺壓。

韓王安天性聰慧,《詩經》、《孔孟》倒背如流。為此宮中都說韓王安是個“奇才”。

韓王安平生最喜歡踢毽子,自七歲練習毽子,到他為王,功夫深到。每踢起來,翻花落雪,乘風越影,又會三十多種身段法門,每在宮中踢起毽子,宮人觀之若堵,踢到妙處、絕處,觀者掌聲雷動,韓王安即呈得意之色,稱為天下第一毽。韓王安尚不知恥,每每撫毽歎曰:“秦王嬴政雖能,亦僅會治國耳,若比之於毽子,他是甘拜下風。”

韓王安還有個癖好,慣為女人裝,每每朝會,不戴王冠,隻梳高髻,禦女子衣,說話也學女人小嗓,細聲細氣,如嬌鶯俊燕之態,弄得百官害羞,不敢正視於他。其他國家聽後,無不發笑。他在宮中自稱“韓大美人”。

韓非在世時,多次勸他“要正態臨朝,以法治國”,他拿著韓非的著作,笑嘻嘻地說:“你有學問,我知道。但是你的書,不能在韓國傳開。我為王的沒寫出書來,你寫出書來,便是欺君之罪。這欺就是壓,你會我不會,不是壓嗎?你的書寫得再好,我也不褒獎你。”

後來,韓非在秦國被李斯害死,他聞訊後,歡暢有餘,喝得大醉,給韓非家中一個口諭:“韓非降秦被殺,屍體不許送回韓國埋葬。吾恐韓國多出韓非其人,國將不國了。”

秦王政十五年年底,韓王安為討秦王之好,送上韓國五座城池,以弭兵患。當時韓相國韓文百般阻擋,他說:“秦王乃虎狼之心,越是給他以肉食,他就越要吃人。今年送他五座城池,明年他還要十座城池,怎麽辦?”

韓王安嘻嘻一笑道,韓國雖小,也有百十座城池。每年給他五座城池,可保本王二十年王位。就說秦王他是條真狼,用肉喂飽了他,他也會在洞穴中歇一會兒養養神的。

秦王政十六年整整一年,秦國沒來欺負韓王安,韓王安便覺得日月太平。十六年除夕,韓王安接到軍報:“近日,秦兵麇集函穀之東二十萬,大有覬覦我國之舉,報我王定奪。”

韓王安聽了之後,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毽子也顧不得踢了,坐於殿上發愁,還是他的老師韓百通有主意,獻計道:“趁秦師未犯我之前,可以重金賄賂李斯和秦王,免去刀兵之難。”

韓王安道:“你們說到賄賂,本王何嚐沒想到?那麽除了給他城池而外,沒有可以打動他們心思的重物。”

韓百通道:“臣已想好,這次不給他城池了。我們給他名花、美酒、好女,挑那個天下獨一無二的東西,秦王定會喜歡!”

韓王安道:“這三樣東西,隻怕他國中不缺。”

韓百通道:“我王,不不不,臣早有準備。名花,不是園中之花,是臣請了一天下無二的良工,把一塊高一丈、寬四尺、厚二尺的藍田玉金石雕成了一株玉蘭樹,實如瑤圃飛來,玉宮降下。縱觀天下,也沒有此物。酒,也不是一般俗酒,臣請了幾個大造酒師,釀成一種鵝黃酒。這種酒,興助君子,雅協聖人,飲之即醉,筋骨不痛,天下第一酒也。隻是這個好女,倒要和我王議選。”

韓王安想了半晌道:“選好女,乃是易事。自明日起,國中郡縣,凡好女都獻來鄭城,萬裏挑一,總會有好的。如怕秦王不中意,可把獻來的好女,都獻到鹹陽,使秦王自己選。”

韓百通笑一笑道:“選女事,不能瞞過老相國韓文,須和他議決,不然,他要做梗的。”

韓王安臉一紅,砰地拍了桌案一下道:“和他議決什麽?人是越老越糊塗,他不怕韓國破滅,整天要和秦軍作戰,也不知他有幾個腦袋讓秦軍砍。本王為一國之主,連這麽點小事還做不了主。禦史,你明日就給各郡縣下令吧!”

韓百通辭了韓王安走出殿去。

每逢韓王安召見韓百通,相國韓文聞著消息,都在王宮外三層門前等候。這次韓文又在甬路東旁幾棵大樹下候著,他見韓百通從宮內走出來,見著他還把頭低下,假裝沒看見。韓文便招呼他:“等一等,老夫有話要問。”

韓百通隻好站下向韓文拱手道:“給老相國請安了。老相國有何事垂問?”

韓文道:“是和大王商議對付秦軍之策嗎?”

這事肯定是瞞不過去,韓百通隻好把實情說了。爾後道:“老相國,我們這也是為主分優呀!”

韓文騎上馬,帶著四個仆人回家去了。韓百通道:“看樣子,他要寫奏簡阻擋此事,我還是回宮報給大王吧!”

於是韓百通又氣喘籲籲地奔回宮中去見韓王安,口中還喁喁地道:“辦點好事這麽難!”

入夜,懶洋洋的小雪不斷地降著。韓國的都城名之曰:“鄭城”,在韓未滅鄭之時,它是鄭國的都城。韓哀侯滅鄭之後,徙都於此。一百三十多年以來,鄭城亦曾繁華一時,但如今,這個雪中的鄭城趴伏在嵩山的東南腳下,似是一睡而不願醒了……

就在落雪的這天夜間,相國韓文來拜見韓王安,韓王安會韓文於一處精致的椒房內。韓文的身上有幾朵雪花,韓王離席而起,忙給韓文用袍袖拂著雪花道:“哎呀呀,老相國,為了韓國的命運,日夜勤勞,王心何安?”

韓文老淚縱橫地把韓王安扶歸座上道:“老臣夤夜進宮,有擾大王息寐,實覺不當。但是給秦王送三禮事,還要大王三思之。秦王吞我韓國之行出於必然,我們除非把韓國都送於他,他或許給我等一衣一飯一房室。如今之計,我隻能聯楚、親魏、和趙,共禦秦兵於國門之外,可保無虞。”

韓王安搖頭笑道:“楚國從來不真心扶我弱韓,趙、魏二邦,自救不得,焉能救人?即使他們虛張聲勢救了我,秦軍退後,也是要我們割給他們城池。本王已想好,韓國土地,我們是寧贈秦之上國,不予楚等下邦了。”

韓文道:“然則可以與虎狼之秦,舉國一戰,即使失國,韓國之人,浩然正氣常存。”

韓王安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這樣吧,老相國。本王三禮要送,你舉國一戰也可施行。本王送三禮,對你舉國一戰也有利,可使秦軍毫不防備地來,豈不就中了老相國的埋伏。”

韓文低頭半晌,又抬起頭來道:“大王,古人雲:‘克勤於邦,克儉於家。’我們專事送禮於秦王,是謂之怠政。王如不勤國政,上下離心,更不好收拾韓國的場麵了。”

韓王安齜著戰國時代女式最時髦的笑齒,向韓文一低頭,悄悄地說:“韓丞相,這個天下我是執掌不了了。我昨夜做夢,舉行移國大典,把王璽交給你了。本王正想真的交給你呢!”

韓王安話都說到這個分上,韓文心傷欲絕,自知勸也無益,於是道:“韓文給大王請安了……”韓文叩完頭退出椒房,韓王安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官房外擁進一夥官娥,韓王安如同老鷂子叼小雞兒一樣,又抓又抱地走了。

次日,韓百通、張平早已代韓王安向全國發下簡文,每個郡、縣要按不等之人口,少者十名,多者三十名美女晉到鄭城,再精選,選中者,給黃金五千兩,幣十萬枚,違者斬。此令一下,惶惶悚悚的韓國老百姓,如何能過好這個年?有女之家,尤其有好女之家,東藏西躲,給地方官送錢送物,傾家**產者,到處有之。三天以後,有那辦事勤快的郡、縣官,便把選的、搶的美女,送到了鄭城。先晉美的受賞,韓百通授予名譽佳郡守、好縣令之稱。

選美女晉上秦王的事轟動了韓國內外。韓王有妹名韓雪,因和韓王不謀,早已移出宮中,借居在韓文相國家中。韓雪和韓王安同父異母,性情高傲,知書明禮。韓王安選美女之文下去十多天,她回到宮裏來見韓王安道:“王兄,為了百姓的安泰,為了江山的永固,你把晉上鄭城來的美女都放回家去吧。”

韓王安把眼珠子一瞪,向韓雪道:“本王所選的晉上秦國的美女,你說放了也可,隻要你肯到秦國。”

韓雪啟齒一笑道:“王兄,這正是小妹的主意,小妹願入秦奉見秦王。”

韓王安一愣道:“怎麽王妹,你要到秦國去?哎呀,王妹之容貌如百尺絳葩,淩霄而起,國人皆仰望之!你要是去了,我可不忍心。”過了會,他忽地又哭道:“王妹,你去秦國吧,救救韓國的舉國君臣吧!你是公主,去了秦王必喜!”

韓雪點頭道:“王兄,小妹在韓國,難尋匹偶。聽相國韓文說,嬴政是個天縱日新之才,小妹也動心念。小妹到了秦國,定然會力保我韓國江山。”

韓王安離開王位,親手給韓雪斟了一碗酒,遞給韓雪道:“王妹請飲此酒,以表貞行誠意!”

韓雪接過酒,一飲而盡,笑了一聲說:“誓言不泯,去秦不悔,以使王兄位如乘牛車之穩!”

韓王安道:“此意,韓文知道嗎?”

韓雪道:“全是小妹自己的主意。”

韓王安咬咬牙,用手一擂案幾道:“好,王妹!進了鄭城的美女,全部放回家去,這樣一來,百姓也會歌頌本王的。快快,兩旁速傳韓百通進宮。”

三天以後,一輛帷車,兩匹玉色的駿馬拉著。車中坐的人便是韓雪,陪同的兩名宮娥,也坐在車裏。韓百通騎著一匹烏煙豹色馬跟在車後,護佑此行的韓國武士三百人,都乘馬執戈,列隊於車後。車輪一輞又一輞地往前進著。

秦王政十七年正月十五日,韓百通一行人到達了鹹陽城,先投到李斯府中。韓百通給李斯納了千金重禮,並把韓王安求和彌兵之意拜托了李斯,求他在秦王麵前多加美飾之言,又說:“以後還有重禮送與廷尉!”

李斯接了禮物,皮笑肉不笑地道:“千金重禮,在我秦國如糞土之輕,比之於韓國的土地,孰重?隻是這個韓雪公主,倒算一種禮物,秦官中如公主之美者,難以盡數。隻是贈給一個王姝的事,在諸國之中,還是不多的。這倒要看我們天子陛下的興致了……”他又哼了一聲道:“韓禦史,你明日見我君主,可不要大王大王的稱呼,那是你們小國的那一套,這裏叫天子、陛下,你知道嗎?”

韓百通連忙站起身施禮道:“廷尉之囑,下官謹記就是了。百通乃小邦之臣,到了高邦上國,還求廷尉多多指點!”

李斯拉長著嗓子哼了一聲,又問韓百通:“你去請韓雪公主,若是一般俗女,也不必去見天子了,就回韓國也可以了。”

韓百通一聽,慌了神,忙到韓雪所居的李斯府中的一間香房中去請,並把李斯的話說了一遍。韓雪沉下臉來道:“李斯,他不過是楚國上蔡的一個郡小吏,我是來會秦王的,見他做甚?”

韓雪還要說下去,韓百通早嚇得魂飛天外,忙忙地貓下腰道:“公主,這些話可夠分量的,別說了,別說了,我們要被殺頭的!”

正在喳喳嘰嘰之時,李斯卻一步闖入屋中,口中“哼”了一聲道:“韓雪公主,辱罵秦國的上卿,割舌之罪。”

韓雪公主冷笑一聲道:“李斯,你竊聽於窗牖之外,隻和毛賊同屬,這樣的人到秦國做了廷尉,真乃天下難解之事。李斯,秦國的旺運之火正燒到烈時,正在此時,即牛溲,馬勃也能放出熱氣和紅光。你要小心,天下沒有萬全事,但到你走下坡路時,其結果也不會比弱小的韓國君臣好些。”

李斯自從做了上卿,深受秦王之寵幸,誰人敢這樣對他說話。韓雪一番話如同五雷轟頂,一下擊中他的要害,他毛發倒豎,呆了半晌道:“我們君臣之間,如人體之於氣息,呼喚、運動皆一致,永不會分離的。”

韓雪公主“啊呀”了一聲道:“看起來,做了官的人,大多都不讀書了。慢說古人書,今人之事,他知曉的也太少了。他隻知道弄權術、保官位、哄時政,其愚蠢之行,與樹上秋蟲何異?就在秦國,商君之死,不過百年。當他被車裂之時,可曾想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嗎?貪富,蓄怨,而後不如雞犬者,列國之中豈少哉?廷尉乃天下有名的異能之士,可無斷後之想,其行若三歲小兒春夢於臥榻之上,可笑矣!”

李斯聽罷這些話,先是呆若木雞,後是放下廷尉的架子,連忙給韓雪行禮道:“公主,你所言甚是,我李斯記在心了。”

於是,李斯用堂堂之鼓,敲隱隱之鍾,迎迓公主韓雪於大堂之前。在韓雪沒有拜會秦王政之前,受到了李斯的高賓之禮遇。

次日。李斯向秦王政奏明韓王安命韓百通來鹹陽的一切意願。嬴政聽了大笑道:“韓王安欲使此小術,免去他裂土之難,真是愚夫之思。他就是把韓宮中所有的眷屬都送來,寡人的大軍,也是要衝入鄭城和陽翟的!可令韓王安之妹到後宮中去,至於韓百通打發他回去就是了,寡人不見他。”

李斯領旨之後,走出勤政殿,命人把韓公主雪,送往後宮。

李斯出殿之後,對韓百通道:“萬歲授意於我告訴你,讓你早點回國,他就不見你了。”

韓百通急道:“廷尉大人,小人千裏迢迢而來,欲見陛下一麵,備陳我韓國友好之意。”

李斯扯著官腔道:“韓大人,陛下說不見,誰敢逆他意,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不然惹惱了陛下,你就是再送兩個公主也白搭!”

韓百通帶著他的三百武士垂頭喪氣地離開鹹陽城,從韓國來時的那一股獻禮討好的熱氣,到此時全變為冰冷的寒雲。秦王也太無理了,一個韓國二品官,比李斯小不了多少,就像驅逐沿街乞討的花子一樣,給嗬斥出勤政殿來。韓百通在路上想:“其實六國應該聯合起來,抵抗秦國,瓜分秦國。誰也不管誰,六國之主都是沒心的比幹丞相。吾願天下再出一個蘇秦,施以縱親之策,使秦國碾,人的大磨停轉!晚了,回到鄭城混日子吧,天塌有大家!”且不說韓百通的胡思亂想,正在此時,秦廷內正謀劃一場陰謀,而且是秦王親自點了頭的,這場陰謀正是針對韓百通的。

當夜,韓百通一行走到秦韓邊界的小驛站,一行人鞍馬勞頓,早早地歇了,誰知半夜裏,秦將優旃領著一千雄騎把小驛館死死地圍住。後來,在驛館外麵燃起了火把,砸破驛門,衝入驛內,見人就殺。優旃先衝入韓百通下榻之處,韓百通聽見人喊馬叫之聲,先會兒他還以為是韓王安派軍來接他,後來聽見院中戈劍交擊聲和狂殺聲,過了一陣,優旃進屋了,韓百通大叫“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早被優旃一劍掃過去,掃開了他的頭顱,鮮血冒出,倒於地下喪命。

負責保衛的韓國衛尉王叔戲挺著長劍,於火光中,擋住優旃,優旃舞劍抵住王叔戲,但聽一陣陣的銅劍響亮,王、優二人狠命相搏。

二人隻戰了三十餘合,王叔戲一頓大劍擊得優旃難以還手。又戰了一合,王叔戲逼住了優旃的劍,不待他撕手,下邊一大腳踢過去,騰地一聲,戰靴的鐵尖,崩斷了優旃的右手腕子,當啷啷,銅劍飛出優旃的手,紮到一個秦兵的腿肚子上,那個秦兵狂叫了一聲,向後仰倒了。王叔戲趕上一步踩住了優旃,又把他嗖地夾在肋下,奪了一匹馬騎上,虎吼一聲,大劍如同隕天之石,明光散亂,使人目眩難迎,殺出驛館,奔回韓國都城去了。有一百多秦兵,見優旃被王叔戲搶走,顧不得和驛中的韓國武士混戰,便都到驛外搶了馬騎上,一個個伏在馬鞍上,如同群鼠逃荒般追了下去。

王叔戲一氣奔回鄭城,先投入相國韓文府,把優旃先押下,然後向韓文述說了秦兵襲擊驛館之事。韓文急忙到韓王安的銀安殿上朝見韓王安,述說了王叔戲所報的一切。韓王安聽罷,吃驚地道:“王叔戲這番闖禍不小,怎好?”

韓文搖頭道:“大王,這是秦王之計,秦王想攻我國,卻又師出無名,分明是想挑起事端,找借口,這真是欺人太甚了,不能退讓。”

韓王安道:“你不退讓,能殺到鹹陽城教訓秦王嗎?”

韓文道:“秦王派兵斬使,六國不容,乘其勢合縱其他五國,興師問罪。”

韓王安道:“你說得到容易,如興問罪之師,先受害的是韓國。其他五國即答應攻秦,也是觀望不前。”

韓文道:“即我韓國朝野一心,那秦兵也不像驅豕趕羊之易,他們分明日想出兵我國。大王,如今退是退不得了,你不能再拿不定主意了。”

韓王安急得汗水津津,難有一策,隻依著韓文之計,先去審問優旃的口供,並囑咐韓文:“打狗還看看主人的顏色,秦王現在的態度還不可知,可不要對優旃動刑啊!”

韓文待王叔戲從驛館中安置、掩埋了戰亡將士回來後,才開始審問優旃。優旃非常狡黠,他矢口否認秦王政所用的毒計。優旃說:“我主天子,深恐韓百通路上有失,旨命我帶軍護送。但因他們已走遠,我們才追到驛館,以表送行之意。韓國軍將帶著屢戰屢敗的複仇心理,向我秦軍先行攻擊,我秦軍被迫自衛。韓百通禦史禁止韓國武士向我秦軍拚戰,韓兵不聽命令,韓百通情急自刎!關我何事,你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主發兵,你等後悔就來不及了。”

韓文道:“胡說!你帶著一千五百雄兵人多勢眾,韓國軍將何以敢先發難!此道理小兒都懂,你還狡辯。”

優旃一時語塞。韓文也不客氣,命武士打了優旃二十杖,道:“優旃,你若不招罪行,休想逃出我之鄭城!”

優旃被打得又嚷又叫,痛哭流涕,不過他到嘴硬,死都不承認這是一場陰謀,無奈之下,隻好把他押了下去。

然而韓王安終拿不出處置優旃之計,一會兒要把優旃送回秦國,一會兒,又說先押不放,急得韓國文武長籲短歎,都道有此國王,國必亡也。

二月初,秦王政派專使給韓王安來書一劄,劄中雲:

韓王大駕座前通覽:“刻聞韓界內小驛韓軍圍殺我派去護從韓百通事,惜哉,惜哉!秦雖據有大邦之業,看重韓國如同幼弟,庇之以天幕,托之以地砥、王勿其念乎?今之事,知己者,莫尤人!速將王叔戲者縛至成陽,以明其罪。韓禦史百通為貴國戰亡,寡人即派使祭吊。君覬覦秦國日久,能勿量子之力乎?優旃乃寡人之士,自近寡人,殊未能距一寸,劄至韓都。即放旃歸函穀之路,勿違勿背!”

韓王安看罷,席上如有萬針蝟刺,一語難回秦使,隻命人安置秦使於館舍中聽答複。遂又命人傳宣韓文到密殿中商議,韓文道:“大王隻宜在宮中將息心氣,臣自能回複韓使。”

韓王安到此關頭,也隻好對韓文聽之任之了,不再說什麽,嗒然若喪地退出密殿,回宮去發愁了。

韓文帶幾個從人到達秦使所居的館舍中,向秦使道:“秦王派優旃帶軍追殺韓百通一案,本官已查明,優旃也已默認,此乃秦王嫁禍我國之計,為侵吞韓國做借口,秦王的來書,無非施之以威,你去回複秦王,我韓國正在整兵備戰,秦王可殺我等,但我韓國人不受他的侮辱。”

秦使呆了半晌道:“這是韓王的主意嗎?”

韓文道:“我王命我代宣他的旨命。”

秦使又問韓文:“不能放回優旃嗎?”

韓文答:“韓百通現已長眠於地下,不能放優旃,不然國威何在?”

秦使又問:“國威何在?相國如此做,我國大軍臨於鄭城,到時攻下陽翟城,看你還有什麽國威?”

韓文笑道:“我已為秦王掃好了門徑,專等他來將客為主了。我韓國人知道,即放回優旃,秦王也會來做壓主之客的。”

秦使不甘心地問:“王叔戲怎麽辦?”

韓文道:“他是韓國的虎將,希望他以後還要多殺秦軍,以抵秦人強暴之行。”

秦使大怒,第二天他就抱著一腔怒氣回鹹陽了,把韓文的無理之言作了匯報。自然秦王聽後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道:“必滅韓國!”

秦使走後,韓文便整頓各地兵馬,以待秦軍來犯。韓文又向韓王安奏言:“請升王叔戲為裨將軍,此人有大勇,即秦王破我鄭城,他也能保著我王,衝出重圍,投向他國!”

韓王安想到後路,便升王叔戲為裨將軍,同韓文一起指揮兵馬。韓王安又向韓文道:“韓雪一入秦宮,不知可得秦王之寵否?”

韓文道:“至今沒有一點信息,一點指望也沒,趁早省些神思。”

就在韓文準備抗秦之時,秦王的特使正風雨兼程趕往韓國都城鄭城,這個特使不是別人,而是秦王的信臣李斯。

四十多歲的李斯,看上去還很年輕。長著一個長方臉兒,下巴頦上有一個黑痦子,痦子上有一撮細黑毛兒。細眉長眼,鼻端口方,有一個門牙略長些,然而包住嘴唇,也不太費力。中等身材,比秦王政矮些。

李斯帶著一隊騎馬的衛士一百人,文職人員八人,都是戎衣、繡眼,神氣高傲。

他們一行人都從西方馳過來,離鄭城西門隻有數裏遠了。一陣陣的春鴉,從天空中盤旋著、啼叫著,時而落在路旁的黑沉沉的古榆樹上。田野中,處處有牛犁耕地,韓國的百姓又在盼著一個太平、豐收之年。

韓王安前日即接到李斯欲來和談的飛報,但不知怎樣迎接他好。聚了一些有學問的韓國文臣,研究禮儀,眾說不一。相國韓文說:“李斯隻是秦國的一個二品臣子,來意又不利於我,隻按一般臣子對接之禮迎他即可,不要大驚小怪。”

韓王安搖頭道:“他是代秦王來此的,怎好按臣子禮接納?又是來和談,沒有戰爭之事了,我們應該喜歡。你對他好,禮尚往來,你到秦國,他也對等。”

韓文道:“李斯此來,隻是來恫嚇我國,行使吞我之毒計,我王不可輕心。”

韓王安道:“秦王欲樹威於天下,何能言行不一?他要吞我,隻派將軍敲大鼓、執長戈而來。”

韓文氣道:“那麽,迎接之禮,聽任大王安排!”

韓王安臉紅了一陣,又道:“你們為臣的不同本王一心,我國如何興旺?依本王看,全國百姓都慶賀,鄭都之內,傾城出接。爾後送給李斯一萬兩黃金,堵住他的口,可在秦王麵前美言。”

韓文以下的臣子都低下頭去,隻聽有忽哧忽哧的喘氣聲音,不聞有人回話。

次日,簡下到韓國各郡、縣,全民為李斯之來慶賀,家家要禮天拜地,吃美食,飲佳釀,穿新衣,還可聚眾歌舞。鄭城之中,凡十五歲至五十歲的男女,在大廷尉李斯到城西之日,都要焚香跪接。

果然,李斯同他一行人離鄭城尚有二裏遠近時,轉過一個林角,一望,黑壓壓的盡是人頭擺動,香煙燒得如刮碧風一樣。鼓聲陣陣,轟雷相擊。李斯不知發生什麽事,隻當是韓國大兵以迎,吃了一驚。看了半晌,方知韓王遷是大禮以迎,一顆心才落到胸間。

韓王安穿淡黃色王袍,心中害怕,小白臉上都是汗珠,眉毛飛展,口念道:“大國雖安,小國亦安。普天同慶,王來接官!李廷尉你好?李廷尉名震七國之地……”接著又是一大堆討好話。

李斯像老頭咳嗽那樣“咳咳”地笑著,也沒有下他那匹白馬,隻是笑聲伴著話聲道:“你就是大王韓安吧?秦國使臣李斯,在馬上施劄了。秦王有製,凡屬秦國到六國去為使的人,相接都不下車、騎,韓國沒有此製吧?咳咳咳!”

韓王安一點身價也不顧,緊走幾步,到了李斯馬前,伸手去攏李斯的馬韁道:“廷尉之來,實是給韓國增輝不少。我韓國舉邦相慶,歡呼載道。”

韓文臉都給氣紅了,一國之主,哪有這樣討好別國一介臣子的,他一怒之下,大步上前,操過李斯的馬韁,把韓王安排於他身後,睜著雙眼問李斯道:“李廷尉,你為秦廷喉舌之官,不能說禮儀之言,也不為做人之禮嗎?你在秦國為棟梁之材,到我韓國隻是一個溪橋之宰,搭渡兩國和戰事。若不下馬,我們拒你入城。”

裨將軍王叔戲大叫道:“李斯若不下馬,我就用弓箭伺候你了。”言畢,持弓引滿,對準了李斯。

此言一出,李斯本想頂了回去,但一看眾人都是怒目,心下發寒,哈哈一笑,道:“入鄉隨俗,入鄉隨俗。”頃刻,李斯以下的官、兵都下了馬。

韓王安忙去執住李斯的手道:“這是本王的幾個寵臣,廷尉勿怪,廷尉勿驚!”

李斯閃了韓文一眼,話中有話道:“我也不怪,我也不驚,我隻怕韓國有韓文這樣的好官兒,就國無寧日了!”

韓文道:“不要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你要戰,便回秦國,帶著人來,韓國靖壁以待!”

李斯張張口,沒說出什麽話來。韓王安忙又央求李斯上了馬,他自己也乘馬相陪,一齊進入鄭城。李斯的馬從人前過時,有的百姓裝肚子疼,滿地滾動,痛苦亂叫;有的百姓不知為什麽廝打起來,又扔土,又揚沙,一片喧嘩……氣得李斯的臉,白裏泛青,心中計算著:“看你們還有幾天太平日子過。”

李斯被接到韓王安的宮前,居於陳述殿內。這樣,作為一個使臣,不住館舍,住在王宮,在列國之中,也是沒有先例的。李斯人殿之後,便謙遜起來,他向韓國陪臣王叔戲道:“斯亦中州人,雖屬楚國,離鄭都近,我們還是鄉親之屬。王將軍乃幹國之材,秦王也知道了。”

王叔戲道:“衣冠為國,輔佐王政,各盡其職。廷尉乃大國之臣。就道小邦,應留儀表,以為我等之師,倨傲列上,有傷大雅,望廷尉思之!”

李斯笑了道:“韓國有韓文、王叔戲二子在,國固如山嶽,又何憂乎?”

次日中午,韓王安在銀安殿堂前為李斯舉行國宴,韓文托病告假,不屆筵。其他韓國官員告病者十多人,韓王安不樂地道:“這樣冷淡,有傷國體,本王盛會廷尉,不是為了舉國安全嗎?”

李斯見韓文不到筵,恰是個好機會,便不等飲酒。先向韓王安道:“本使今日屆貴國,奉我們天子之意,一要吊唁禦史韓百通,以安大王之心;二要請出優旃,與本使一同歸國;三要簽下秦、韓兩國永遠不戰的和約;四要,四要……”他“四要”了好久,也沒說出什麽來。

韓王安道:“廷尉,四要什麽?請講。你就是四要韓國,本王亦獻上,願意到鹹陽給秦天子做個小弟弟,我可以給他演雜戲看!”

李斯啞然一笑,搖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他站起身來,向韓王安湊近,一招手兒道:“大王,你附耳過來。”韓王安急忙把右耳遞過去,李斯睜眼立眉,霍然一笑,向韓王安道:“如此如此……”

韓王安聽罷,把雙手一拍道:“那可太好了,好極了,謝謝秦王,他算瞧得起我。”

李斯道:“那就刻簡為盟吧!”

韓王安喜幸韓文不在場上,便命內侍捧簡持刀,又旨命一個禦史官刻簡。那個禦使官哆嗦著手問韓王安道:“大王,這麽大的朝事,不告訴相國,能行嗎?”

韓王安道:“韓國之事乃本王之事,韓文如歸天去了,有事也可問他嗎?如今大國賞顏。定盟和約,求得韓國安泰足矣!”

禦史隻得先把約言寫到竹簡上,爾後又用刀按劃刻下去。約言由李斯放口,他所說的約言是:

一、韓國放出無罪之優旃;

二、韓、秦二國永不戰;

三、韓國向秦國每歲要納金寶名器之貢;

四、韓王安拜秦天子為父,父子無爭。

這第四約讓人發笑不已,好為女裝的韓王安二十四歲,給二十九歲的秦王政當了人子,隻聽說人有“好為人師”者,這裏又出了個好為人子的,也算是一種奇癖。

後來,大筵開始了。酒,不住地灌入口穴中,菜,不住地進入胃腹中。鍾鼓皇皇,舞姿堂堂,韓王安施展才能,親自指揮樂、舞二隊。吹排簫的吹得不好了,他拿過去吹一陣子,翻過身子,又給那些舞女糾正姿勢,還要自己做一番給她們看。李斯就連連地誇讚韓王安:“真是有才,才氣還流溢難收哪!”

韓臣之中,有幾個有臉的,臊得直往旁人身後藏。多數是沒臉的,有肉就吃,有酒就喝,人生幾何,吃完再說。李斯又說又笑,誇獎韓國君臣“一體一心,可為天下的完整規模。”

酒到興濃之時,韓王安起身為李斯踢球,他踢了一個黑狗毛拂的球,如一隻黑衣燕子,吊影青天,掠翅大地,圍身而轉,穿腿而飛,猶如蒼蠅戲臭肉一樣,粘來粘去,隻是舍不得離開。看得李斯等人都喝彩,韓王安越使出了精神,麵上流下汗來。

酒後,韓王安又贈給李斯雪花劍一柄,玉麈尾一把,寶珠三鬥,黃金萬兩。李斯收下,向韓王安稱謝了。當晚,韓王安也住到陳述殿,和李斯對床而眠,談名馬,說女人,又說他學踢毽的艱苦,說得個李斯哈哈大笑。

相國韓文本無病,臥在書房的小榻上,大瞪著兩隻眼,對於韓王安,他是計窮神竭了。次日清晨,宮中來旨,命他放了優旃。他見旨以後,不說放,也不說不放,隻是呆呆地沉思。命旨人等急了,一疊連聲地催。忽然,王叔戲來了,向韓文說了韓王安昨日在銀安殿筵席上所有的醜事,最後又說:“相國,韓國是火滅之時了,我們有何路可走?”

韓文長歎道:“李斯此來,實是為了刺探我國情,如今知我君臣心不一致,待李斯走後,不久加兵於我,定矣,前途之路,我等隻有為韓國盡忠而已。”

王叔戲道:“可以殺了李斯,使秦王去掉一臂,即我韓國滅亡,其他五國也少罹災難。”

韓文搖頭道:“李斯是個使者,若殺了,諸國責難於我,反而更為嬴政立威。即使殺了他,秦王還有如李斯之為臣者,王斯、張斯,斯人多多矣!”

這時,老奴韓內進來又催旨,說:“命旨人說再不放優旃,他就回宮複旨了。”

韓文長噓一聲,低下頭去自語道:“優旃明明是殺韓百通的凶手,還要說他無罪放去,天理良心都沒了。”

韓內和韓文歲數差不多,又得韓文的信任,今日他見情勢如此,便勸韓文道:“相國,韓王之呆,即如泥偶,相國即付百世之身,也難挽韓國之毀了。秦王加兵,必在目前,不如放了優旃,準備背城一戰,如和韓王相左太過,反落了不忠之名!”

韓文聽罷點點頭道:“汝是金玉之言,老夫聽從了。”隨下令道:“放了優旃,我隻待和秦兵拚命了。”

優旃被釋之時,嬉皮笑臉,向韓文道:“韓相國,你到頭來也隻有放了我吧?韓百通確是我殺的,可是秦王如一輪暑日懸空,照到你這塊冰冰相國的頭上,不化也酥了。”

王叔戲見優旃如此狂妄,一個箭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優旃,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優旃又叫又喊地道:“王叔戲,你打大國的信臣,秦王不會饒你。”

王叔戲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又是一頓好打,說:“你若不給相國叩頭求生,我直打死你這個孬種!”

優旃的嘴角上不斷地流出血來,他熬疼不過,隻可給韓文求情說:“相國救命!”

韓文說:“你既承認韓百通是你殺的,要留下口供,以備算你的血債!”

王叔戲道:“相國,秦國如此欺侮我們,留下口供何用?”

韓文點點頭,王叔戲放了優旃,優旃走了。韓文自和王叔戲等人去整兵備戰。

優旃的臉被王叔戲打得腫大如甕,到了韓宮的陳述殿內,見了李斯,哭訴他被打的經過。李斯笑道:“人雲:‘強龍難壓地頭蛇’,他放了你,你還用戲言傷他,當得挨打。若不借我大王之威,你一百個腦袋都掉光了,韓百通在九泉之下怒氣不息,你還是要小心點兒嘛!”

李斯到了鄭城,一切得意後,還賴著不走,韓王安天天陪宴。說是吊唁韓百通,也沒去韓百通府中,隻是口頭歎息而已。三日後,又要去陽翟,陽翟離鄭城不過數十裏,也是韓王的都城,到那裏說是觀光,實是察看地理形勢。從陽翟回鄭城時,車馬如飛、煙塵滾滾。李斯所乘的車是韓王安為他備的一輛四馬大車,一過如雷聲震震,路旁之人,都仰目以視之。行到一個路狹處,忽從樹林中走出兩個乞丐。兩個乞丐中,一個年老的婦人,領著一個小童,由大路直南向北走。駕車的禦手從後麵趕來,揚鞭呼哨,車跳馬乍,一掃而過,把那個乞丐老婦人卷在車輪下,由胸部壓過,口鼻之中,都流出血來,絕氣而亡。大車飛出百餘步,才停住。禦手回頭問李斯:“廷尉老爺,那老婦人是死了,我們怎好?”

李斯笑道:“本是韓國的乞食百姓,你不壓死她,她也會餓死,成全了她,倒有功德。走吧!”

車聲轔轔,李斯帶他一百個秦軍衛士揚長而去,但還能聽見那個小童撫屍的痛哭聲……

小童,楚國上蔡人,名叫歿生,姓陳,是李斯的鄉親。歿生十四歲,父母雙亡,隻跟祖母度日,因去年荒欠,冬即無食,春便乞討。祖孫二人在家鄉乞討也難,隻可沿途彎轉,要到韓國都城鄭城中投奔歿生的姑母求生。誰知已經見了鄭城的雲樹炊煙時,祖母卻被李斯的車輪壓死。歿生抱著祖母的屍身大哭,旁邊的百姓見著無不心傷,問清了歿生的來由,其中有一人認得他的姑母,便匆匆把他姑母叫來,歿生姑母陳氏趕來後,看見老母橫屍街頭,一下子昏厥過去,醒來後,放聲大哭,哭罷央了十多個左右鄰居,使一方蘆席卷住歿生的祖母的屍體,抬到一個堤壩後,費力挖了個土坑埋了,然後把歿生又領回鄭家村。

壓死歿生祖母的車,人們斷定是廷尉李斯乘的車子。有的鄰居憤憤不平地說:“告!”

陳氏卻說:“我雖是鄉野的婦道人家,卻聽人說,我們的韓王安,聞道秦王政三個字,便把席褥尿了。不等你告完他,他就回成陽了。千軍萬馬的六國都怕他一國,你一個小百姓,怎地惹他。”

鄰人們都點頭道:“這話還是對的。看起來,七個國,八個國,天下就成了一個國,小百姓的命也都是油鍋中的老鼠喲!韓國不好,我們整天地盼著秦國來合並了它,我們也過幾天好日子,誰知秦國的大官也是生驢野馬,我們這些人還不受糟踏嗎?就說天下都成了秦國的,他欺負我們也就更便利了。”

陳氏說:“人命關天,殺母之仇,我不能不報。”

有的鄰居道:“妹子,你報仇,怕是報不了,不如忍了,官府又沒人。”

陳氏道:“報不了仇,也要驚官動府。各位鄰居,我自有主張。”

有的鄰居道:“妹子,韓文相國勤政愛民,這事不妨求他做主!”

陳氏道:“好吧,我去試試。”

說去就去,第二天一早,陳氏到了相國府前,向門衛說了一切,門衛說給她傳進去,韓文竟傳出話來,叫陳氏進府麵見他,陳氏一步深兩步淺地走進相國的書房,給韓文叩了頭,韓文令她平身說話,她又從頭至尾把母親被壓死的事敘了一遍。韓文聽後,歎息一聲道:“陳氏為母申冤,剛烈可欽,本相國聽了以後,心中酸痛。隻是那秦國派人殺了韓國的使者韓百通,我捉住了凶手,還得放了。如今的韓國是風中之燈,大家都不保了。此狀,你聽老夫之言,不要再告了。我給你黃金三十兩,錢八千文,你回去,重新埋葬老母,鄭城,不久就要遭兵禍,你不要在此居住了。韓國受苦的人民太多了,老夫也難盡搭救,隻搭救你一人,以表老夫為民之心吧!”

陳氏叩頭哭泣,不要韓文的金、錢,韓文令家人打點了,盛於瓦罐中,領著陳氏,送到她家宅中。陳氏一出相國府,淚流如雨……

晚上,天陰小雪。陳氏一家於宅中商議,決定明日就搬到鄉下,隻是陳氏哭了一會兒道:“我就不信李斯到了韓國八爪橫行,沒人敢惹他?我受韓相國的重待,我不走,要看著李斯的下場。他怎麽能走出韓國,得叫他臉朝天,使大馬車把他載回成陽。你們都不要管我。”

大家說:“怎麽能行?”

陳氏道:“你們不依我,我便自刎。”

大家看陳氏意誌甚堅,雙目閃光,誰也不勸了,陳氏在膏燈光下,使盡全力地磨一把銅剪,她咬牙切齒,幾乎把嘴唇咬破。

翌日。陳氏丈夫領著歿生和其他族人出發到鄉下去了。陳氏卻沒有走,一整天都在街上走,好像在找什麽東西。

李斯把韓國的所有內情外治都弄清了,秦軍若來攻,先可重點進攻哪座城門,配備多少兵力,韓國的都城鄭城內是怎樣的一種武裝力量,刀矛弓箭和戰車的數字,韓文以下能戰的練將有多少,百姓歡迎秦軍之來的人心比……這位高級間諜,明來明去地在韓國心髒活動,就是沒人敢惹他。當然,多少代秦王以來,自七國形成之後,他們就想吃掉那六國。蘇秦,張儀,範雎,李斯,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蔡澤,不計其數的縱橫家、軍事家、政治家……究竟把華夏土地持久瓜分,還是拚湊成一體,花費了許多心血,如今,秦欲先滅韓,這是第一聲天雷,要打響,要打得謹慎,要打得準確。秦王嬴政、廷尉李斯,是舉手發雷的人……

人生得意須回頭,李斯該走不走,在鄭城一出大明門的一座小橋,被一個要飯的婦人,猛地跳過來,一連三銅剪,都穿到胸膛上,李斯血流如泉,衛士們一邊抬李斯,又一邊高呼捉刺客。女刺客刺完李斯,正好往南跑了百十步,一群一百多個花子隊走過,她混入其中。當秦國的宮衛兵十多人打入花子隊時,那女刺客已經走了。鄭城街道很亂,女刺客逃出城門後,便消失在莽莽的中原大地上。

這個女俠是誰,就是陳氏,俠女陳氏,雖未致李斯於死命,卻留豪雄之名以為韓國生色……

李斯被抬回陳述殿,幾個韓國醫官給他看視傷口,傷口三處,一深二淺,刺透了肉皮,但未損膈腑,不至喪命。醫官們又給他敷藥、包紮,處置好以後,他便談笑自若道:“此刺客與韓王無幹,我也不做深究。兩國既已永盟,當要體諒為是。”

韓王安聽說李斯被刺,披發飛至陳述殿,大叫:“有罪,有罪!”又親為李斯撫摸傷口,爾後道:“本王一定派人查出這個惡婦。她怎會是一個乞丐,必定是朝官買弄,使她行刺的。”

李斯小聲地道:“與韓文有關嗎?”

韓王安道:“不能和他有關,他現在為本王掌管兵馬,弄不好,他會殺起來的。”

李斯道:“韓國用文人掌兵馬,何不設將軍之職?”

韓王安道:“廷尉不知。韓文豈隻文韜過人,武功更勝。在他馬前,無十合之將,所以本王令他文武並兼之。”

李斯道:“信任太過管到你頭上來了。”

韓王搖搖頭道:“沒法治他嘍!”遂又問李斯:“廷尉隻好醫愈傷口,再回鹹陽了吧?”

李斯搖頭道:“不,我雖帶傷,也要速回鹹陽,朝中有大事,我若不歸,我王難決。”

韓王安問:“有何大事?”

李斯道:“我王要鑄六塊銅牌,上銘永盟和好字樣。六國之王,一人接受一塊,以表示我秦國永不侵犯之決心。銅牌上的銘文,必須是我的手題。我朝萬歲大王,要我快快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