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燕率二十八員將校一路疾馳,來到蘄南城。稍事休息,項燕向那二十八員將校道:“昌平君既被張簡殺死,楚國已亡。王翦以大勝之兵,不久可以分道盡取楚國諸郡。楚雖國土廣大,奈各郡、縣征兵之盡,百姓坐在餓國中,王翦平之甚易。我二十八人跟著本大將軍,百戰而衝出血圍,其英雄氣概,鬼神為之感泣。但是空死無益,你們各自投其能存生命之地吧!項燕世代為楚將,應與楚共存亡,待與追兵血戰之,爾後粉身碎骨,以報諸楚王之先靈!”

二十八員將校齊聲道:“追兵在即,大敵當前,我二十八人何能為免死而舍棄上柱國?吾等願與上柱國共捐生命於沙場!”

項燕逐之再三,諸將不去。

歇了不大工夫,秦軍的先頭馬隊如雷鳴電閃般殺到,登時分成兩開雁行,直向項燕等二十九人的後麵插過去,爾後又包圍回來。

項燕向包圍圈西雷吼了一聲:“二蒙將軍來戰!”連叫三聲,聲音回**在大陣上空。秦軍、秦將都有些驚駭了,二蒙身旁諸將道:“項燕已落我之彀中,二位將軍不必和他計血氣之勇,隻宜群戰而生致之!”

原來,在淮陽突圍時,項燕用急殺之法式,使二蒙丟醜,眾將發笑,二蒙心中羞愧。今日聽諸將如此說,分明在諸將心中,二蒙還是不及項燕遠矣!二蒙是何等人?他們是秦王政的心腹幹將,倚為國,靠為邦,就在平楚的一年多戰爭中,他們弟兄的戰功僅次於王翦。

二蒙止住眾將道:“我有萬人大陣,群戰雖勝,楚人傳之笑我以多勝少。今隻我兄弟戰他,若不勝,汝眾將再獲其人不晚。”

眾將嚴肅聽令。二蒙雙馬齊出,大叫:“項上柱國,枯根齊斬,枯樹何存?趕快下馬受降,秦天子必重用於你。”

項燕橫矛笑道:“人言‘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你二人的器量容易滿足。放馬過來,叫你二人知道,非項子之不如,乃楚亡雲不如也。”

二蒙大怒,齊向項燕攻取。三個人酣呼大鬥了一百餘合。正於此時,裨將軍李信也帶二千飛騎殺到。李信出陣前觀戰,口中道:“項燕之威,天下難競。不若我也殺出幫手,何必糾纏如此?”

身旁秦將道:“二蒙將軍有令,隻他二人擒了項燕,以震我軍之威!”

李信道:“不能拘泥如此,而使豎子爭狂。”言畢,策馬。殺入戰場核心,並高聲叫道:“項大將軍,看我李信擒你過馬。”

蒙恬一回頭,項燕那麽一大矛杆,抽到背上,蒙恬摔下馬去。蒙恬背上的銅甲,呼地飛離了七八片,蒙恬難能再起,口角流出血來。蒙毅收長刀而不迭,也被項燕刺中左腿胯,撅下馬去,李信見二蒙一眨眼工夫,全都落馬,知道是自己冒失參戰所致。正是愣神之際,項燕連人帶馬都飛奔起來,使盡神力,一矛下去,把李信的銅戟砸落於地下。李信空了雙手,伏在馬上逃回陣門。項燕仰天哈哈大笑了數聲,立即同他那二十八將校,殺人秦國的千軍隊裏。

秦將數十員首先飛馬,把二蒙救回陣中。蒙恬已負重傷,歇在帷幄。蒙毅用布裹上創口,騎在馬上,指揮大戰。

項燕殺入亂軍中,隻往東南衝,一陣死戰後,二十八員將校,隻剩下了九員。但他們十個人絕不投降、軟手,左衝右突,矛矛見血,刀刀入肉,好似血海中的三條遊魚,飛梭也似地繚亂苦鬥。

蒙毅怕項燕衝出重圍,指揮軍馬都往東南方向集結。一萬多騎兵,好像一萬多個旋風,從東、西、南、北卷到一起,形成了一個怒號的大風陣,泠泠獵獵,吹花擗柳,要吹得天地倒置。

黃昏以後,項燕的一支長矛,一柄寶刀,電卷風馳,殺出二蒙和李信所帶的一萬多騎兵大隊。在這一日血戰中,項燕矛挑了七十七員秦將,斬死斬傷秦兵三百八十名,又傷、敗了二蒙和李信三員秦軍主將。當他衝出秦軍重圍,回頭看時,所剩九員猛悍的將校,一人皆無,隻可自己落荒而走。

昏黑之中,秦軍也難去追趕項燕一人,蒙毅下令:“全軍停戰!”李信氣恨恨地道:“我們就鋪天蓋地地追過去,俘住項燕,才見奇功。”

蒙毅笑道:“楚國已亡,各郡、各地,兵已征盡,糧也無存,項燕一人,即有通天的本領也難再興大業。隻放他走吧,後日遇上,可以智擒!”

於是在次日,蒙毅回軍至郢都,郢都已為王翦所下,合兵一處,各講戰果。蒙恬重傷,王翦令軍中醫士好生調治。李信又叫嚷要到蘄南地區追尋項燕,王翦搖頭道:“他人主盡亡,軍將皆殲。於此時也,忠臣良將,不為戰死,也可自戕。項燕即身生九頭,也擋不住我秦國的軍刀一揮了!你等隻聽他的死訊吧!”

李信無言,隻聽王翦侵伐他方的分兵之策。果如王翦所料,項燕雖殺出重圍,得以逃生,但見楚國已亡,楚軍悉數被屠,自己空懷壯國之心,與其苟延殘喘,不如以死謝國,於是含恨自剄。

項燕自殺的消息,傳入王翦軍中,秦將們佩服王翦的料事如神,都道:“王大將軍比神人還神哪!”有的秦將主張兵發項城,去除項氏所有的宗族,但是王翦搖頭道:“項燕保楚如我之保秦,何罪之有?不可誅族。”並下令軍中:“凡過項城,要對項氏宗族、戚黨加以佑護!”

在王翦征伐舊吳、越之地時,到鹹陽報捷的人回報給他:“天子已來郢陳之地遊幸,捷書報入鹹陽,又返回郢陳之地。”

王翦問報捷書的人:“天子幾時來郢陳之地的?”

報捷書的人道:“在二十三年底,天子扮成一般地方巡察官到達郢陳之地的。朝廷除了幾個近臣知道以外,旁人皆昧之!今年三月,李廷尉派二千宮衛軍到達郢陳護駕,也很秘密,但終於傳出消息,為我們所知。”

王翦點點頭,令報捷書的人下去休息。他卻自思:“天子之來,乃為偵視軍情,但我壬翦忠心無二,隻圖進取楚邦而已。”為此,秦王政來郢陳的事,他也就裝做不知,隻管揮兵討伐,也不許諸將肆意傳說。

不多日,秦王政派使到王翦軍中,第一,頒賞了伐楚的有功將領;第二,詔王翦之書略道:“寡人為大將軍之勝利而鼓舞,密至郢陳遊賞,爾後欲奔雲夢澤,便取道回鹹陽。大將軍隻宜揮兵,勿為寡人之行而牽累!”

秦王政於二十三年五月接到王翦殲滅楚軍六十萬的捷報。心中大喜,朝中大慶。但在其年十一月,他微服喬扮秦官到楚北邊界上遊幸。他帶著上卿蒙武和甘羅等六十多位朝官,精悍將校二千人,出函穀關,先到達魏、韓舊地。蒙武、甘羅,這兩位上卿,是他的心愛的臣子,他們之間的情意,有如兄弟。那蒙武是蒙驁之子,屢立戰功,愛有所由。那麽甘羅呢?秦王政比他還大十一歲,到遊幸楚北這年,甘羅才是二十四歲的一個上卿。甘羅為上卿的那一年,才隻十二歲。

那時候還是在呂不韋為相之時。甘羅的祖父名甘茂,曾經做過秦國的丞相。後來由於甘茂投到異國為臣,甘氏家庭敗落下去。到秦王政為王十年時,甘羅隻是呂不韋的一個門客。甘羅少小有才,知書能文,聰穎過人,名震鹹陽內外,士大夫交口稱讚之。呂不韋聽到了這樣的傳聞,便把甘羅請到府內。又命幾個編纂《呂覽》的文人對甘羅考試,甘羅不但能看懂那麽艱深的著作,而且能釋義。一日課萬言,皆能倒背如流。

那時候,正是燕太子丹入質於秦邦的時候。燕王喜也有一個先決條件,即太子丹入質於秦,秦也要派一個能臣到燕國為相,幫助燕國治理國風。秦王政答應了燕王喜的請求,便和丞相呂不韋商議,要派禦史張唐到燕國為相。秦王政並囑咐呂不韋先試探一下張唐的心意。呂不韋會見張唐,說了秦王政欲使他到燕國為相的事,並道:“和好燕國,我即出兵單伐趙國,使燕國不會協助趙國抵禦於我。此事甚大,此功甚高,老禦史,你可以歡喜地就道了。”

張唐麵有難色道:“文信侯,臣曾帶兵在昭王時伐過趙國,並大勝,趙國之人沒有不怨臣的,趙王曾向內外宣布,有獲住張唐的人,賞給他百裏方圓的土地!臣去燕國為相,必經過趙地,趙人一出,臣這年邁之身,便拋之於他鄉了。臣自思,臣不是去相燕之才。”

呂不韋瞅了張唐一眼,也沒有勉強他,但是心中不快,一時想不出朝中誰可到燕國為相。

晚上,甘羅來見呂不韋。呂不韋從不慢待甘羅這一介幼童,他見甘羅來,便把他接到書房內,但是言此而及彼,精神恍惚。甘羅見此情景,便問呂不韋:“君侯,我今日到此,看到你的神思闌珊,有什麽不快之事,使君侯如此?”

呂不韋便把不快的心思都向甘羅說了。

甘羅道:“臣去請張唐,使他能去相燕。”

呂不韋一擺手道:“你有學問,本相知之,國家大事,你不會做。”

甘羅還是不服氣道:“昔日,大項橐隻七歲,便使孔子認為可以為他的師表。臣今已十二歲,比項橐出名的時候多了五歲,難道不能做大事?君侯不信,可以試試臣的能力,為何輕易地便嗬斥我,說我不行呢?”

呂不韋笑道:“好,你就去見張唐,我聽你的佳音。”

於是甘羅就去拜見張唐,張唐亦知甘羅之名,便準予接見。甘羅一見張唐,劈頭便問:“張禦史,你是秦國的功臣,盡人皆知,但是你的功勞比武安君白起的功勞孰大?”

張唐臉一紅道:“武安君南挫楚、魏,北威燕、趙,戰勝攻取,破城取地,不計其數,我的功勞何能比他大?”

甘羅點點頭道:“是!”然後他又問張唐:“範雎官為應侯,但比起今日的文信侯呂丞相,秦國王廷更信任誰?又更專用了誰?”

張唐道:“應侯何能比文信侯,秦國王廷更信任、專用於文信侯!”

甘羅一笑道:“張禦史,應侯欲攻趙,武安君難為於他,後來應侯為昭王所信任,而惡白起,白起治罪還鄉,剛剛走出鹹陽七裏許,便被處死在杜郵。昭王雖然那樣信任應侯,還不如今日秦王之信任於文信侯,那麽今日文信侯自請張禦史去相燕,而你卻借故推辭,臣為禦史設想,你不是想在家養老嗎?不出旬日間,你便人頭落地,暴屍於市,誰敢掩埋你?”

張唐聽後,覺得渾身發緊,心頭亂跳,於是雙手拽住甘羅道:“小孺子,我動一時之氣,竟沒想到這麽一個可怕的後果。你去文信侯麵前給我講情,我一定去相燕,不要置我於罪囚之地,我立刻治裝而行之!”

甘羅回報呂不韋,細說了張唐懼罪,願去相燕的心意。呂不韋聽了歡喜道:“可知你年紀雖幼,卻做了本相做不了的事。我也應如孔子那樣,拜你為師。”

甘羅一揖而謝道:“臣曷敢當?然而臣還有請於君侯。”

呂不韋問:“你還有何請?”

甘羅道:“君侯借給臣五乘馬車,擺起威儀,我願為張禦史前行,到邯鄲去報給趙王,就說張唐借道以行,他若殺張唐,何不先殺我以立威?臣年雖幼,臣不怕死,見了趙王,自有話說,請君侯俯允!”

呂不韋哈哈大笑道:“壯哉甘羅,智哉甘羅,本相一定準你去,並報給王廷知曉。”

呂不韋把甘羅之情報給秦王政,秦王政雖也聞甘羅之名,但疑他太年稚,能否任以國事,為此他說:“此兒雖有學名,恐難當接會一國之重任。”

呂不韋遭:“他既說動了張唐相燕,當是辯才絕倫。他因祖父甘茂之名,諸國也覺稀奇。可以任之,若能當此重任,秦國的年少奇人,也可震動諸侯。”

秦王政批準了。甘羅果率五乘之車到了趙國,趙王偃聞他來,又是一個少年人,大奇之,迎之於郊外,請之以朝堂,問之以來意,甘羅問趙王偃:“燕太子丹入質於秦,大王可知道嗎?”

趙王偃答:“知道。”

甘羅又問:“我秦邦之臣張唐相燕,大王可知道嗎?”

趙王偃答:“知道。”

甘羅扶手於胸道:“太子丹入質於我邦,燕不欺秦也;張唐來相燕,秦不欺燕也。秦、燕和成,共伐趙國,趙國腹背受敵,趙國危矣!秦、燕相和,目的是蠶食趙國領土,秦一攻趙,必盡吞河間之地。大王若聽臣言,把河間地區的五個城池割給秦國,請秦使回燕太子丹,秦、燕破盟,趙、秦相投,可共攻弱燕,如此一來,隻對趙國有小失而得廣利!大王孰從,請為臣言。”

趙王偃思慮半晌,決然點首答應,一放張唐從趙國去燕國之路,二割河間五座城池歸秦。定盟之後,立即施行。後來,燕太子丹歸國,趙攻燕上穀之地,拔三十城,隻給秦國三城,趙國取利很大。

趙國得地之後,甘羅回到了鹹陽。秦王政在迎接甘羅的時候,雙手撫著他的雙肩,端詳多時道:“如此年少,又如此高能,天下誰可與比之?”於是封了上卿之後,又把甘羅祖父甘茂的田宅賜還給甘羅。

甘羅得官之後,多年來參事朝堂,為秦王政分理朝務,內治外攘之策,也獻納許多,秦王政日益加愛。

戰馬和戰車剛剛馳過雲夢澤之北,哀鴻遍野,一片荒涼!秦官上任於郡、縣,剛到衙署,便先發放貸糧、賑糧,楚國那些餓得一絲兩氣的遺民們,向新任的秦官所派的人役們,伸出瘦瘦的胳膊。

雖然嬴政遊幸楚北之興不衰,但是看到這千裏蕭條、雞犬不喧的新到手的世界,心中也覺難堪!於是派使給在鹹陽的大管家李斯去密詔:“向楚之新收之地,大批運糧、運錢,按新任之官所報!”

錢、糧源源不斷地運向楚國來,為了一個新主人的威信,秦王政的心,於此時還是愛民的。

秦王政的一行人,渡過了多少長橋短橋,依偎了多少楊堤柳堤。有時夜深,邀皓月而暢飲;有時晝永,對清風而論詩。水聲激**,湖沼不斷;嵐氣糾纏,山峰起伏。鬆不成行,小村孤寂;石雖成堆,長路迢遙。

到了雲夢澤正北,一行人緊靠著澤水紮下野營,秦王政也跋涉累了,便下旨休息,這一天算是對三更之雨、憶萬裏之心。

次日,嬴政隻帶甘羅、蒙武等八名文武,十個都尉,從雲夢澤北邊上了兩隻小船,向南慢慢地**去。嬴政上了小船後,心中頓生涼快之思。雖然,空中有一輪赤毒毒的夏日照射,幸有南風陣陣,時揣遊人心懷。小船駛向雲夢澤深處時,人們縱目以觀澤景,一片雪濤,連天擁立,千頃碧波,蓋地回還。

兩葉小舟,顛波破浪,行了五十多裏。

秦王政領著甘羅、蒙武二人站到小舟前頭遙望。又走了一會兒,小舟雙雙穿入千頃荷花塘裏,不覺荷香凝鬱,陣陣撲鼻,舟上遊人,渾是荷粉沾衣,荷葉弄裙。那時正是荷花盛開季節,翠扇搖搖,霞裳滾滾;魚遊淺底,龜縮泥沼;風聲似瀑,水影如夢。舟行荷塘十多裏,才到了荷葉山北岸。兩名都尉攬住舟,把纜繩係到古柳根上。秦王政等一行人穿行於一叢叢蘆荻陣中的小徑上。

走了四裏多地,才到了山頂。山頂上四周盡是密密的綠竹,真乃掃月而月姿生媚,拂雲卻雲形漸淡;又且棲鳳而欲飛又罷,化龍去矯躍複來。過了綠竹,山上盡生各種花草,花抱恨因常落微雨,草搖情為每經輕風,微雨輕風,和花滋哺,紅花綠草,交映生光。花草中間有一條彎彎如蛇的人行路,路入樹陰深處,時聞鳥語迎人。山頂上是一片錦香的世界,玉繡的天堂。

秦王政等人走入樹陰,仰首望去,鬆柏高插青冥,日光如篩,涼氣襲人。在正山頂上,有一處茅屋,起於一扇扇的芭蕉叢中。竹籬為牆,草篷為門,石階層層,蒼苔簇簇。秦王政等人站在草篷門外,聽見籬落花圃內有女子作歌曰:

鶯啼綠樹,花繞粉牆。堞姊紛飛,燕婦輕翔。我居我處,遙望三湘。琴瑟為支,鹿鶴成幫。人間爭鬥,與我無妨。采來神藥,以濟各鄉。經窗書幾,對我清涼。有客來此,貴如三皇。請入茅屋,待以銀漿。有客有客,捧日降祥!

秦王政回首向眾人道:“真是神仙在此,她倒知道我是秦王,用詩頌迎呢!”

大家驚訝道:“也許她算定了。”

正說間,從花圃中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上穿大青繞袖深衣,挎著一個小竹籃,籃中放些花草。她生得秀目長眉,走到秦王政麵前,深深一禮道:“已知禦天之駕到此,小道拜揖。請天子到茅屋中坐,我們師尊正在等待。”

秦王政問那女子:“你叫什麽名字?怎知寡人來?”

女子道:“我名遮塵女,師尊是天子的鄉親,名驪山老母,後來不在驪山,遊方四海,施藥救人,如今在荷葉山上煉形成氣。”

秦王政驚詫道:“驪山老母?成陽多傳其仙術。原來我大軍沒到楚國之先,她已在此清淨步虛。”

遮塵女引路,到了三間茅屋外,那驪山老母已笑容滿麵地從屋中走出,口中道:“小道雖知聖人屈駕致此,怎奈接遲,望天子以開禦襟、以容小道。天子,請入小道這暫為養壽之地罷!”言畢一禮,十分謙讓。

秦王政等人見那驪山老母黃襦赤裙,烏發高髻,麵如俊女,精神旺盛,隻是四五十歲的樣子。秦王政一邊往屋中走著,一邊道:“女高士原來還在如此華年,人們傳說你已一百幾十歲。”

驪山老母笑道:“小道今年一百一十六歲,隻因愛瓊山之雪,養瑤水之蓮,上法無為,無修靜心,不見蒼老。天子莫怪,小道隻倚天爐,不介煩國……”

茅屋內外,隻見蛾聚,時聞雀喧;殘月有心,落花無意。屋中隻是兩張地席鋪設,每人坐下一個蒲團。天然虎形木根小幾上,銅爐一具,燒著坐香。寶劍掛壁,短弩在壺。遮塵女把早已燒好的香茶奉上,每人一碗,仙氣流溢。

秦王政坐在北麵正位,問驪山老母:“老母為何知道寡人到此,定是神明,望開通於寡人,以使愚塞得釋。”

驪山老母笑道:“天子有強兵六十萬,權任王翦大將軍,平滅郢都,楚王被虜,誰人不知。又,天子出鹹陽,遊楚北,事雖縝密,然而我道家銷形隱身之士很多,交相傳聞,法駕已至雲夢澤北。昨夜,我小徒遮塵兒,曾到天子營中,避身帳外,已知天子今朝來此之語。天子好神仙,神仙在無形的幻想中,為此小道教小徒作歌,以顯玄虛耳!”

秦王點點頭,喝了一口茶,又問:“仙長,世上到底有神無神?”

驪山老母道:“自三皇五帝以來,人便傳說天上有三千珠闕,十二碧城。又說修行者坐石而生,拈花而笑。細細想來,神事即人事,神在人中,尊人便是尊神。但是,人誰辟穀?不見餐霞。神兆雖多,凡人難見。信神便有神,不信神則無神。”

秦王政笑了一聲,又問:“就如仙長,可算得了是真神吧?”

驪山老母道:“小道也如天子一樣,百計求神,以驗未來。我非真神,隻是步神仙的無窮之路而已。”

秦王政道:“仙長自謙了。”他又道:“敢問仙長,寡人若一旦統一六國後,以何法治天下人,才為上計?”

驪山老母道:“治人有二法,一以為仁,一以為暴。仁者治心,暴者治身!行仁者,如堯舜之為君,愛百姓如手足,百姓之福,即我之福;百姓之苦,即我之苦。行暴者,如夏桀、殷紂,荒唐為政,殺人取樂,獨夫為心,以百姓為敵,最後隻剩下了孤家寡人。”

秦王政低首不語半晌,然而又抬起頭來道:“寡人治天下,既仁且暴。一不施絕仁,二不施絕暴。絕仁者,百姓難治;絕暴者,百姓離心。設如我大軍已盡滅韓、趙、魏、楚四國了,若不動刀兵,四王再過百世,也還與寡人分庭抗禮。即得四國之後,分郡、縣,施仁政以治之,百姓不再為亂了。這樣治國,仙長以為如何?”

驪山老母笑道:“小道多居幽僻,鮮知為國之道。但小道想,為君王的應該廣施義行,少動殺伐為是。”

秦王政點點頭,又問:“寡人今日來訪神仙,實是問,人欲長生,得使何術?望仙長明以教我?”

驪山老母道:“聽說彭祖活了八千歲,也死了。人,難以長生。”

秦王政道:“那一年,寡人出訪鹹陽之西,遇到一位歸壽母,娘家姓海氏,已是一百六十七歲,比仙長還年長,如今還健在。寡人問她長壽秘訣,她隻說:‘節飲食,多操持,少爭鬥,愛和平’,不近女色,適量飲酒。這幾樣,寡人很難做到。今問仙長,可有其他秘訣嗎?”

驪山老母走到西屋,從囊中取出一卷絹帛抄的書來,遞給嬴政道:“陛下,此書名《廣成子》,乃仙人廣成子所著。黃宙軒轅氏曾向他問長生之訣,他的言論,盡在此書中。今將此書,獻給陛下,望細細參詳,或可有用。”

甘羅代嬴政接過書去,嬴政大喜道:“謝謝仙長,此或得長生之秘訣!”

嬴政忽然心中一動,問驪山老母:“老母可肯帶高徒人鹹陽,為寡人籌劃天下大計嗎?”

驪山老母道:“山野小道,放浪已慣,若入天子禁庭,十足惹人可笑。天下如今猛將如雲,謀臣似雨,欲定天下,人才何可旁取?”

嬴政笑道:“寡人知道你已是神仙,我那凡人的瓊樓玉闕,你並不放在心上。待寡人有不解之事發生,還到這荷葉山上請你,你不出山,就是連寡人也小看了。”

驪山老母道:“天子威揚四海,諸國斂服,守信如日準,放射似星眸,何用百歲有餘之人親臨肅儀!”

秦王政命芮進遞給驪山老母自圭一雙,老母行禮謝接,並沒推辭。不過,驪山老母又到西屋取過方可半尺的小紅匣,打開匣,取出一隻鏤金鳧,那鳧,形似鴨而小,名日野鴨,飛行務高,作雁字,鳴聲低沉。鏤金鳧是用黃金之絲,鏤空編就。驪山老母取在手中,在鏤金鳧的尾部轉了十多下,爾後那鳧發出鳴聲,飛離手心,衝門而出,飛出二十多步遠,偏落於地下。遮塵女取回,驪山老母雙手奉給秦王政,口中道:“小道有此玩物,留晉天子,望笑呐!”

秦王政又驚又喜,接過那鏤金鳧,口中噴嘖稱讚,又歎息道:“鏤金之物會飛,真是寶物。”

秦王政傳給大家看了,驪山老母又教他如何轉動尾部,爾後放飛出去,又說“此物乃真金所造,匠心獨運,天下無多,陛下收之為念”,秦王政試了兩次,鳧飛甚愜於心,爾後放在深衣內,十分鍾愛。驪山老母又送給他長生經,又送給他玩物,他十分感念老母。

秦王政辭別驪山老母時,不覺聲音有些沙啞、淒酸,老母同徒兒遮塵女送他們一行人到荷葉山北小舟上。秦王政歡喜過甚,又受了些煙波的激**,當日回營,稍抱小熱之疾,宿於帳中,朦朦矓矓地夢見呂不韋。呂不韋一見嬴政便笑道:“天子,你雖逼死了我,我卻還是關懷你的後路,今日又來見你。”

秦王政心感呂不韋的結局不佳,低沉地回答:“仲父,你不是已經自殺了,怎麽又活了?是不是沒死?你智巧過人,可能是托身假死。”

呂不韋道:“我沒死,是真情。我之所以不死,是怕你雖平滅了六國,而卻還治不了六國的遺民。”

秦王政道:“燕、齊二國,尚在苟延殘喘,你怎麽說我已平滅了六國?”

呂不韋道:“在你遊幸楚國之際,我已為你揮軍取下了燕、齊二國,天下已是一統了。你看,那不是燕王喜、齊王建給你跪下了嗎?”

秦王政轉首一看,燕王喜、齊王建都在他的腳下,又叩頭,又哭泣。秦王政心中煩躁,伸足去踢那二王,口中道:“沒用的東西,你們求生怕死,寡人也不叫你們活。”可是他剛剛伸出腳去,就被燕、齊二王一人抱住一條腿,忽地顛翻在廣德殿的王座之前,二王壓在他的身上,他怎麽也掙紮不起來了。

一陣鍾鳴鼓響,新天子登位。但聽殿坐上有人叫:“把嬴政給我押上來!”

秦王政自覺身被繩索捆住,武士的兩把黃金大斧架到他的脖子上,兩武士叫道:“給新天子叩頭!”

秦王政抬首一看,新天子是個大個子,長長的驢臉,披著兗服,頂著冕旒,分明是嫪毐篡了位了。秦王政心中一氣,口中罵道:“你這畜牲一般的人,也敢為天子?我的大軍就在殿外,會把你這個畜牲剁脂熬油的。”

他的話剛說完,便見蒙武、蒙恬、蒙毅、王翦、王賁、王離六個大將軍,帶著龍虎之軍,刀斧如林,殺到殿上,把嫪毐、燕王喜、齊王建一齊處死。秦王政被蒙恬割斷繩索,擁到殿中坐下。秦王政第一個就找呂不韋,心中叫道:“先殺死他,是他用計賺哄了寡人。”

王翦奏道:“天子,呂不韋已飛出鹹陽,重整六國之人,來奪鹹陽城。”

秦王政拍案叫道:“殺完六國之人,隻剩下秦人也能立國!殺,殺淨了!”他的叫聲,變成了雷吼,傳出殿外,一聲響亮,傳遍了天下。

忽而,秦王政覺得自己立身於驪山之巔,旁邊沒有一個人跟著他護駕。隻聽空中有神仙的話語道:“嬴政,你看,天下人確實被你殺淨了,連秦國也雞犬不留,你可快心嗎?”秦王政吃一大驚,留心一看,驪山上下,密密地擺滿了生民的死屍,一望無際。虎狼成隊,啖吃人肉,腥風一吹,他掩鼻不迭。他慌忙舉步走下驪山,怎奈人屍累累,不知從何處走過。

秦王政毛骨悚然,拔劍大叫:“我的百戰百勝的軍將們呢?你們快來護駕!”

叫聲過後,眼前一片漆黑,一具死屍也沒有,隻有林木吟風,皓月弄影而已。秦王政心想鹹陽大路,欲待去細細認看,快歸官闕。隻走了幾步遠,便見林梢上的明月亮起來,前邊來了一個人,正是驪山老母,秦王政忙叫道:“老母,寡人貪遊楚地,不想國內變成這個樣子,老母可否送我回鹹陽?”

驪山老母笑道:“小道囑你少殺人,你不信我良言。如今,你的血債,堆積如山,我也救不了你。你速回鹹陽宮,再晚回去一步,六國之兵就攻破了鹹陽,你的天下,不姓秦了。”

秦王政道:“天下人都殺淨了,還有什麽六國?還有什麽軍將可攻寡人的鹹陽?”

驪山老母一笑道:“割不盡的草,殺不淨的人。你妄想殺人以專固王位,王位卻被人奪去了。”

秦王政道:“老母,然則寡人怎樣速回鹹陽?”

驪山老母:“我送給你的鏤金鳧,拿出來騎上。”

秦王政於是取出了鏤金鳧,那鏤金鳧,刷地一長一丈多長,秦王政騰身騎上,那鏤金鳧叫了一聲,伸開雙翅,飛入空中。

鏤金鳧落在宮夾巷中,立刻變小,原樣不差。秦王政把金鳧揣於懷中,便聽宮中喊殺之聲,震得宮牆晃晃****,心中想:“六國之兵,真的就殺來了?”正想著,忽見趙高賊眼星星、滿麵流汗地奔來道:“陛下,六國之兵已殺人宮中,死人如麻,江山不保了。”

趙高說完,拽起秦王政就進了小門,原來小門口通勤政殿,隻一步就進了殿,殿中盡是六國的軍將,一聲喊,捉住了趙高、嬴政。沒等嬴政多想,也不知是哪個楞大爺,一大刀就劈到嬴政的脖子上,刀快如風,嬴政覺得他那顆天子頭,撲通一聲就掉了……嚇得嬴政大叫一聲:“哎呀呀!”夢也醒了,音也哽了,燈也瞑了。

秦王政一摸額頭,全是冷汗,方知是南軻一夢,但他感到兆頭不妙,於是賡即吩咐隨行急急返回鹹陽,結束了雲夢澤之行。

回到鹹陽後,秦王政決心不再出遊,隻住在鹹陽宮中分理國事。又頒下詔去,在魏、韓、趙、燕等地又征集二十多萬兵役,聚到鹹陽訓練。凡被征為兵役者,其家屬盡遷來秦地給以田畝:令其自安。

秦王政二十五年正月二十日,秦國鹹陽城大舉興兵二十五萬。二十五萬大軍直撲燕國遼東境內,一路上經過故趙地、故燕南方地,隻一月時間,便離遼東城不遠。大軍一掃而過,把遼陽南部的二十多個土城吞沒。

伐燕大軍的主將乃是大將軍王翦的兒子將軍王賁,秦王政早已把他從大梁駐守秦軍中調回鹹陽,為伐燕大軍策劃了許久。伐燕軍中的大部將領是伐魏時的王賁舊部,他們領到王賁的命令:“燕王喜苟延殘喘於遼陽,我大軍隻消速進猛殺,限到燕境內一月撲滅燕王喜之部!”

伐燕大軍離遼東城三十裏,王賁命令使者齎書赴遼東,書中略曰:“爾燕主樹單影小,有何能力擋我二十五萬大軍?若速舉部投降,可免殺戮,隻限當日答複!”

燕王喜在三年前逃到遼東城內,由於秦王政決計先伐魏、楚,把伐燕的兵力抽調回去,如此一來,使他粗粗地喘了一口氣。對於太子丹的死,大部文武臣僚都不滿意,都說燕王喜是:自剜眼目,“如太子丹不被殺,他完全有才能,集人才之眾,訓遼東之卒,和秦王政拚死一戰,未必失國!”百姓也是如此說,燕王喜的持國之威信,如泥流下崖,步步降落。他的心中,也漸漸難過,也漸漸想到太子丹,除了他,燕國的殘餘之眾中,再無一人那麽視秦王政如死敵。

三年時光,如果燕王喜是一個英明能幹、威聲卓著的人,他滿可以伸出他的有力的手掌,拿出一根金色的線繩,把遼東廣大的國土上,以前附來燕國的諸部穿連在一起,而後南合齊國之勢,和秦王政僵持、對立、戰鬥,興滅與否,也難斷定。可惜,遼東諸都之主都認為,燕王喜懼怕秦王政,甚至殺了自己的兒子以取媚秦王政,那麽,霑諸部,孰親於燕,秦王政的大軍來了,幫助燕王喜的人,大概也同太子丹同一下場!至於南合齊國,那是誰也合不成的,慢說燕國和齊國是世仇!齊國一百多年來,獻誠討好秦國,不戰已久,援助他國,在齊國,沒人聽到這種聲音。齊國想做一場洪水當中剩下的一座敗宅,祈望洪水不再發生。齊王建和他的臣子們正做這樣的美夢,燕王喜的希望,也隻是想想罷了。

過了殘年,是燕王喜三十三年。秦王政發二十五萬大軍來征的消息,忽地傳來,六十多歲的燕王喜忽地出了一身冷汗。自從燕王喜苟活於遼東,重新立了兩個丞相,一個是鹿毛全,一個是姬威;又立了一個握軍的大將軍,名燕祥。兩個丞相立了不久,姬威因是燕王喜的宗族,驕奢**逸,虎視王廷,看著與自己官職一般大的鹿毛全不入眼,偷偷地派人把鹿毛全殺死在街衢上。鹿毛全的宗族舉眾大反,殺出遼陽,帶走一萬多燕軍主力,投了遼東別部。從此,姬威就把持小小王廷的政權,燕王喜老而無用,難以治服他。大將軍燕祥也是燕王喜的親族,是個光會說大話而沒有軍事才能的人,一味討好姬威。可想,這樣的兩個人為燕王喜的左右手,燕國的殘部也定是更為殘落了。其實,鹿毛全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他被害死,燕國之眾更是疏遠燕王喜。

燕王喜出完冷汗,便宣姬威、燕祥二人入廷以議抗秦之策。燕王喜道:“秦國又發大軍,吞我之心必矣。丞相和大將軍可出勝算於王前,是戰是降,為寡人決之!”

燕王喜連問了三遍,姬威道:“我王決之,為臣遵之。”

燕王喜道:“寡人心中無主,才問及二卿。”

燕祥道:“聽說秦國大將是王賁,魏國已被他將軍以滅,此人乃勝了楚國的大將軍王翦之子,屢侵諸國,定難對付。”

姬威道:“臣思一計,可派暗使,予王賁十萬錠黃金,使其駐軍遼陽城下不戰,日久,秦王政生疑,必定換別將以代王賁,就好對付了。”

燕祥忙道:“此計大妙,大王應立即行之。”

燕王喜道:“誰可為使?”

姬威挺身而起道:“大王,為了國家大計,臣願為之!”

燕祥忙說:“此種大事,非丞相不可為之。”

燕王喜點點道:“就速行罷!”

已經是國庫空虛的燕國,自從來到遼東,征賦雖行,百姓多已逃亡。國庫中沒有十萬錠黃金,查清總數也隻才得六萬多,還缺四萬。於是。姬威又向燕王喜獻計道:“大王有公子二十多人,宮中後妃、宮人、宦者都有私藏,可以令其捐獻之。”

燕王喜從其計,下旨使諸公子、後妃、宮人、宦者捐獻保國。事到其逼,終於捐出一萬多錠黃金,還不夠。燕王喜籌措無計,向姬威道:“就送這七萬錠吧,丞相向王賁以美言言之。”

姬威搖搖頭道:“七萬,這個數字也不吉利,至少要八萬。諸公子都有黃金過萬錠,大王可下令捕起他們,他們家中人便會獻黃金贖身,十萬錠可立至國庫。”

燕王喜哀歎一聲道:“丞相,太子丹之死,寡人已犯下千古難補的殺親之失。再捕諸公子,寡人的骨肉俱寒,難以行文。”

姬威低首半晌道:“大王所言也是。但是臣聞十三公子府中有美人名田必夜,其美,天下無雙。可以隻獻六萬錠黃金,配以美人田必夜,一同送給王賁,王賁必喜而納之,吾計即完全矣!”

燕王喜道:“此女,寡人也聞名。她原是太子丹府中的歌女。太子丹不好女色,所以未曾納之。太子丹被寡人誅後,十三公子納入府中為妾,十分寵愛。但是此事,丞相隻宜到十三公子府勸說,不可言之是寡人的主意。”

姬威點頭道:“臣願說服十三公子。”

秦軍要殺來了,遼東城中軍民,莫不慌張無計。尤其燕王喜的諸公子,為了後路,各人都在發愁。十三公子是個精明人,以前和太子丹弟兄情意也投。太子丹死後,燕王喜欲立十三公子為太子,但被姬威阻住,說什麽“公子程是次子,應立程,不可廢長立幼。”公子程立為太子,他是個愚人,對於國家大事,全無所知。其他諸公子,沒有不恨姬威的,但因姬威和燕祥大將軍莫逆,軍權在握,他們隻得忍氣吞聲。

這日,十三公子正和愛妾田必夜商量秦軍一旦打破遼東城,怎樣自殺報國的事兒,忽然家人報說“姬丞相來訪”,十三公子吃了一驚!但急忙命田必夜回避,便把姬威接到前廳中席地坐下。吃了幾口茶,十三公子便問姬威:“丞相來此,定有見教。”

姬威笑一笑道:“我是閑來無事訪朋友,偶然到府上拜見公子,有些小事兒順道一說的。”

十三公子問他:“丞相在王廷之上,多少軍國大事,都不問諸公子,怎麽些許小事,倒反議於我?”

姬威道:“我這個人,大事還明白些,一涉及小事,便如秋天的落木,無葉兒可摘了。”

十三公子一笑道:“我是個愚人,大事小事,全不明白。”

姬威又一笑道:“今朝這宗小事兒,必須請教十三公子。”

十三公子也笑道:“自太子丹死後,我們這些公子,實在不如丞相的靴子,我們是些唾液,早被人吐到地下,沒人去顧我們了。”

姬威正色道:“公子,今日之事事關燕國興亡,說小事,是我怕公子聽了心懷不快。”

十三公子一愣,問:“那麽是什麽軍國大事呢?”

姬威道:“秦國以王賁為大將,二十五萬大軍堂堂皇皇地殺來,我們是戰是降,公子為我一決。”

十三公子搖頭道:“戰,有大將軍燕祥;和,有丞相姬威。朝堂上有父王為主,後宮中又有公子程為副。我,何許人也,敢當此大任?”

姬威忽地立起身來道:“難道十三公子為大王的親生兒子,燕國興亡就沒你的分嗎?”

十三公子依然冷笑道:“隻有太子丹的分,但是他被父王的快刀把項上的人頭砍掉!”

姬威大聲道:“燕國隻有一個遼陽城,其他土城皆無大軍駐守。秦軍若來,燕國無力抵抗。秦軍若入城,你的美人田必夜,還不成了王賁的俘虜?那時候,十三公子的心境如何,請為我一言。”

十三公子道:“美人田必夜也知秦軍要來,她問我可以放她活命嗎?我答應可以。但惜她是傾國的美人,沒有那麽大的英雄可以保得住她。”

姬威笑道:“世上英雄多矣,但惜無人知道。”

十三公子問他:“英雄在何處?”

姬威用手一指自己的鼻梁道:“十三公子的寵妾田必夜應該知道,下官能為她出力。”

十三公子問:“你能保她不死嗎?”

姬威道:“下官就為她而來。”

十三公子笑一笑道:“我料到丞相於大軍臨境之際,燕國君臣無力抗禦秦兵,除了黃金,定是美女,這兩宗寶物,可以抵住長戈大戟。丞相欲獻十萬錠黃金給王賁,但所聚黃金不足數量,欲以美女副之,當然想到田必夜了。你救了田必夜,我也感謝!”

姬威道:“公子料事如神,下官實是為美女田必夜而來。她陪伴過太子丹,對足下也不見真實情意,不如令她去見王賁,庶幾燕國便可以不致滅亡。”

十三公子道:“太子丹不貪女色,田必夜亦是正人,丞相的尊口要留些德行。但是你要獻美於王賁,我必須和美人田必夜商之而後行,你先回府聽信兒,我明日派人告知你結果,你再到賤地來。”

姬威道:“如今日頭正午,我夜間來,一個下午,還議不好嗎?”

十三公子道:“丞相神明之見,敝人實以此意說之。”

姬威辭別了十三公子,回到府中,把燕祥傳來問:“大將軍,秦軍離遼東城還有多遠?”

燕祥道:“今日偵報說,六天前秦軍還屯在薊城之北,要到我們之裏,快說也得三日。”

姬威點頭道:“這麽說,我們來得及。”

燕祥問姬威:“丞相要做什麽事?”

姬威嘿地一笑道:“那七萬錠黃金,我們已到手。我想,我們隻送給王賁一萬錠足矣!其餘的六萬,我二人拈鬮兒,一個寫五萬八千的鬮兒,一個寫二千的鬮兒,誰拈著多的要多的,拈著少的要少的。我二人瞞著大王,到王賁那裏去時,趕上十多輛車子,拉些個殘筐破簍的,號稱黃金擋人眼目。王賁那裏不知內情,他也不會多要。”

燕祥也笑了一聲道:“一聽丞相之命。隻要王賁不嫌少,便可以了。”

姬威道:“不隻如此,我這裏還有妙計。”他便把十三公子應了獻田必夜給王賁的事說了一遍,道:“一個天下第一的美女獻上去,你十萬錠黃金也不行。王賁一看,笑了,你回遼東城吧,我這裏隻困不攻了。功,我們立了,金,我們也有了。趁著未戰之機,我可以乞休。你也退了大將軍的職,我們回到內地,到燕山找個石洞,當隱士去吧。有黃金,在石洞中,也可享受一生。”

燕祥點頭道:“太妙了!我們兩家的石洞,相隔二三裏地,當中一道流水,搭個小橋,下著小春雨兒,杏花正開,我去訪丞相,丞相也正接我到小橋南頭兒,我們隔著溪水,遙遙一拱手,互相問安,爾後小童把我扶過小橋去,輕風在雨中把丞相的青衫吹起來,丞相拄杖而行於綠草小徑中,好似仙人一樣。”

姬威道:“真是神仙的世界呀!”

兩個人哈哈大笑。燕祥又道:“丞相,我們可以分黃金,但是不拈鬮。你要五萬八千錠,我隻要兩千錠,一千錠也行。”

姬威雙目一閃光道:“這可是你自認的,不要後悔。”

燕祥道:“不後悔,我們就分吧!”

姬威道:“今兒個可不能分,必須把田必夜領到我府中以後,再分。”

燕祥道:“一聽丞相吩咐。”

於是一個丞相,一個大將軍,飲酒漿,說黃金,直到黃昏以後,領上一個心腹人,趕著一輛帷車,到了十三公子府前。車,在十三公子府門前等著,丞相和大將軍被接到府中去。不多時,那輛車換了車夫,又趕出府中直奔向遼東城西城門。西城守卒,守將在火把光下看了車中十三公子的出城印文乃大將軍燕祥、丞相姬兩人合寫,又是兩個人簽押的,便放他的車子向西行去。那輛車子走出十多裏,便到了茫茫林海地帶,十三公子同田必夜下了車,投入林海的小道中,命那車夫遠走高飛去了。

燕王喜等待著丞相姬威到十三公子府中的回報,但是他一去而不再到王廷,使燕王喜心中納悶。兩天過去,燕王喜命宦者到十三公子府中探信,府中人答:“丞相沒有到我們府中來。”宦者回報了燕王喜,燕王喜又派那個宦者到姬威府中去探,姬威府中人說:“前日天黑以後,丞相和燕大將軍一起乘車走了,不知到哪裏去,沒有回來。”接著,軍中也傳出:“燕大將軍不到軍中視事,他府中人也不知他何處去了。”燕王喜又傳十三公子,十三公子府中人答:“前日夜間,公子同愛妾田必夜乘車出城去了。”燕王喜心中明白了,但不再派人去問下落,隻是歎歎連聲地自語道:“十三兒,這樣做也好。”

朝中有些官員聽說丞相、大將軍都失蹤了,便向燕王喜諫言:“應下令給軍將們,在遼城內搜查!”

燕王喜搖頭道:“這兩把斧頭在,燕國也滅,不在也滅。寡人是一株老樹,沒用了,他二人在著,斧頭也是砍伐寡人,秦軍來了,不過多幾把灶柴而已。你們都有盡忠於燕國的決心,秦軍來攻打,你們多殺他幾個,寡人即死了,也不恨你們了。”

燕王喜又下令把七萬錠黃金,從姬威府中收回,爾後把還剩下的二十二個公子傳到後宮,命宦者把七萬錠黃金平分給他們,爾後燕王喜向諸公子道:“寡人無心、無德,失國廢祚,又殺了太子丹,千古遺恨。今日分黃金給你們,是我一番情意。秦軍入城中後,你們各自取路而行。如今要走的,也開城門放出。”言畢大哭,走到殿中休息去了。

諸公子在得到父王的分金後,大多於當日,便出遼東城,投他方去了。隻有幾個欲和父王伴生死,並走人軍中說服諸軍將,欲和秦軍死戰。

二月底,燕王喜接到了王賁派使送來的催降書,他向使者道:“你去回複王將軍,我也不戰,我也不降,你們愛怎麽就怎麽吧!”

使者飛出遼東城,走出二三裏,便見塵霧漫天,秦軍先頭的車兵,體天法月,輕捷如風般殺到。使者回報給王賁,王賁隻是一笑,便揮大軍猛撲遼東城。前頭戰車萬輛,拉著兩三千條雲梯,形成一片片的雲棚、木牆向城邊推進,過了不寬、不深的壕塹,秦軍如花枝附密蟻一樣,攀緣而上,登時城牆上就揚起了秦軍的旗號。南城門被攻進城的秦人軍將打開,秦人的騎兵、步軍似千串大魚,並列而入。王賁的軍隊由攻城到進城,總共不到半個時辰,遼東城八門俱破,城中各條街都翻動著秦軍的隊伍。燕軍在遼東城中者十五萬,即算是不戰而降,到處跪成了人海,兵器扔滿了平地,秦軍踐踏而過。王賁此次下令:“不殺降,把降者趕向城外編伍,爾後再編入我軍中,待用!”

燕王喜聞說秦軍入城,也不著急,也不說話,隻穿上王服,戴上王冠,披上王袞,端端正正地坐到遼陽正殿上,雙手執一白玉圭,顯出巍峨之象。有些燕宮中的將士來保護他,他搖頭下旨道:“你們各自求生去吧,寡人今日隻自己坐此殿中以候王賁!”

將士們不聽,燕王喜大喝一聲:“下去!”眾將士退下,但都放聲大哭。

秦軍入城的先頭軍衝到遼東城中正殿前,有幾個軍將入殿見到了燕王喜、燕王喜端坐不動地道:“你們不要入殿,請將軍王賁來,我有四庫黃金給他。”

秦人將士攔住殿門,不許亂軍闖入,四庫黃金,事比天大,忙忙派人報給王賁。王賁聽了此信,慌忙帶中軍將到了殿外,王賁聽聽殿內沒有什麽動靜,便隻他自己開扉入殿,走到燕王喜麵前問:“燕王,你的四庫黃金在何處?講出來,本將軍不虧待你。你已被我軍俘住,不講,便以刑具處置你。”

燕王喜大喝一聲道:“王賁,寡人把黃金早都送與你了。”

燕王喜喝聲剛住,早從殿座屏風後跳出公子昌、公子明、公子荃三個人來。他們弟兄三人三把利劍齊向王賁砍過來,王賁仗劍急忙抵住。公子荃來勢甚猛,一劍劈到王賁的後背上,王賁向後便倒了。殿外秦人將士聞聲趕入,沒容三位公子再傷王賁,亂劍齊下,把三位公子一齊剁死。王賁被眾將救下,後背鮮血淋漓。

燕王喜也拔劍人戰,秦人軍將並不傷他,隻把他打倒在地,倒讓他傷了秦人三員將士。正殿上喧鬧了好久,才漸漸靜下來,秦人將士把燕王喜捆入軍中去。

秦人的千軍萬馬馳入遼東城內,凡是反抗者,一律殺死。三天內,燕王喜後宮的後妃、官人、宦者和百官的眷屬,除男人被殺死外,其餘者共三萬餘口,在五千軍隊監率下,齊奔鹹陽。王賁帶傷揮軍,隻在二十多天內,盡奪燕國遼東二十多座城池,燕國徹底破滅。

燕王喜被裝入囚車中,也同後宮被俘等人,解往鹹陽,後來他被發往房陵務農,受監,死在田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