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蒸鴨與戰國
中國以外的人們知曉中國始皇帝（公元前259-210年）的唯一原因，是因為陝西省臨潼縣晏寨公社的西楊村需要一口新水井。1974年，村民在打井時，發掘出了“兵馬俑”的軍人塑像，這是秦始皇陵的一部分。
對於現在參觀兵馬俑的數十萬名遊客而言，這些軍人塑像比他們設定要護衛的那個人更值得注目。然而，在中國，始皇帝的重要性被其惡名所掩蓋了。他是中華帝國的創立者，帝國官僚統治之父，這種官僚體製統治其廣闊的領土達二千年之久（令伏爾泰與萊布尼茨大為讚賞）。對於他有效創立的官僚統治階級而言，他是一名可怕的暴君，是智力生活與曆史文化的敵人。
未來的始皇帝出生於公元前259年，他是秦王的長子與繼承人。秦國位於中國西部，處在今天陝西省渭河流域的中央，不過始皇帝的祖先據說是從甘肅省東遷而來的。這種“域外的”家係，遠離再往東去接近黃河（今天鄭州市附近）的中心區域，促使傳統的中國考古學家將秦國稱為“夷狄”之國，暗示始皇帝家喻戶曉的暴虐是其非漢族出身的結果。1
渭河是中國大規模河流動脈的一部分，從西向東穿過幹燥的黃土高原，然後流入黃河，其交匯處正是黃河向東奔向大海的那個拐點。所謂“黃土”，是隨風飄舞的細小泥沙，在雨水很少的地區，它能保持相當的濕度，對農人而言是一種幸運。黃土還容易挖開，所以有很多人居住於在垂直的黃土峭壁上挖空的窯洞裏。2耕作主要局限於河穀。
在始皇帝出生以前半個世紀，秦國已開始擴張，征服了四川省的蜀國，將其統治向北延伸到黃河的鞍形彎道地區。征服的過程在始皇帝治下仍在繼續，他將此過程稱為公元前221年的“一統中國”。
新帝國的版圖從今天的北京以北直到南方的廣東省北部邊界，從陝西省和四川省境內黃河北流的路線直達東部海濱。和直接的先輩皇帝們相比，始皇帝疆土的幅員是巨大的。3
更加值得注意、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盡管漢朝將其統治延伸到了甘肅走廊，與中亞和絲綢之路有了接觸，並進入了福建和廣東，但中國的幅員在幾個世紀中仍然大致如此。直到19世紀，清朝的皇帝們將這個國家向北、向西擴張，實施了一個龐大的開拓方案。
中國最早的居民，於公元前約5000年開始定居下來從事農業，他們在考古學上的特征，是以其居住地域、其從事的農業和其獨特形式的陶器來劃分的。盡管他們直到最近仍被分為兩大類，但考古發現在繼續擴大其數量和地理範圍。這些群落中的大多數為山脈與大河所阻隔，肯定並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形成了各自獨特的文化特性。
在西部，沿渭河兩岸，是為種植玉米的“彩陶”文化所覆蓋的地區，其紅粘土的葬墓裝飾有黑色的漩渦形圖案，而在東部，則是一種這樣的文化，其陶器的發展最終有了定型，其特征是拋光的黑色表麵，以及複雜的鉸接形狀，不同於彩陶的曲線形。再往南，在長江兩岸，地方文化產生了有線條痕跡的陶器，人們在那裏耕種稻穀。4在某些地點，黑陶文化似乎有向中部東移的趨勢，移向今天的河南與山西兩省。三足鼎陶器形式的出現（預示了青銅器時代的三足鼎）以及玉雕的產生，表明了這種特殊的文化在此後中國人工製品的典型發展中所具有的意義。
傳統的中國曆史記載說，最偉大的創造性神秘人物之一，即“治水者”，是夏朝的一位統治者，他以開挖通向大海的渠道來防止洪水，解決了中國經常麵臨的一個問題。盡管有人懷疑夏朝的存在，而“懷疑考古學”學派在20世紀20年代首次明確地表示了這種懷疑，但考古學家們姑且將最近發現的一個黑陶文化的遺址歸於夏朝，而將青銅時代的開始歸於大約公元前1900年。5
不管夏朝是否存在過，在公元前3000年，顯然在中國已有無數定居的群落，從西向東沿渭河與黃河分布，直至山東半島，並自黃河向南分布。這個地區從“中原”開始，向東延伸，便是中國腹地。許多殖民區為發育良好的處於圍牆之中的村莊，建有宗教儀式中心與單獨的墓地。
傳統的中國史料說，夏朝之後便是商朝（約公元前1570-1045）。20世紀初的考古學發現表明，商朝位於中原，在渭河與黃河中遊兩岸，國都為安陽。商文化的特點是使用青銅武器與器皿，後者是用陶土鑄模鑄造的，通常展現出複雜的雕刻裝飾。對於商代，不但可從傳統的曆史中去了解，還能從所謂“甲骨”即牛骨和龜殼上所刻的文字中有所發現。這些甲骨被占卜者用於測試神祗是否讚成計劃中的行為（例如狩獵或戰爭），以及試圖預言疾病與分娩的結果。有些銘文，例如談到月食的文字，已被用於推定準確的日期，但人們充其量認為，大多數此類材料僅僅是對其出產的時期提供了相關的指引。6
商代疆域的幅員也難以確定，但其主要遺址顯然都集中於中原。7公元前1045年，商王戰敗了，周朝取得政權。盡管關於周朝的發源地還有爭論，但在其奪得控製權時，他們似乎已定居於西部，棲息於渭河及其北方支流的流域。8周朝的疆域圖並不確定，雖然它是建立在傳統文獻與考古學證據的基礎上，其顯示的是中原的同一個移民區，但遺址的數量沿著長江下遊及更遠處而大大增加了。9由於統治區擴大了，周王們決定任命貴族統治不同的地區，他們往往將法案銘鑄於青銅器表麵以誌紀念。10從公元前7世紀開始，由於地方統治者主張其權力，這個體係逐漸解體，周朝的疆域形成一種局麵，人們不大準確地稱之為“多國”體製。11
到了公元前5世紀，分裂的局麵已很明顯，在公元前481-221年這個時期，形成了人們後來所說的“戰國時期”，七個大國的國王及其較小的對手們爭奪最高權力。12在這一時期，雖然黃河中下遊各國仍然是最重要的，但長江中下遊地區卻更有勢力，將中國的統治向南延伸。
秦始皇身為秦國的王子時，通過他對所有敵對國王的征服，打垮了獨立的諸國，於公元前221年統一了從遼東半島直至海南島的整個區域。於是，他將大陸所有的獨立而各異的文化整合到自己的統治之下，包括其各不相同而互相隔離的曆史、信仰與人工製品。其中包括四川平原，該地在三星堆發掘出了大型青銅車輪和與真人等大臉如麵具的加長青銅人像；13包括中山國，其地出產鑄有複雜花結與堅實螺旋線圖案的大型青銅器；也包括偉大的楚國，那裏有薩滿教的僧道，以及怪誕的木頭靈神，它們生著鹿角和長長的紅舌。如今這一切都是一個統一帝國的組成部分。14
盡管存在很大的地區差異，但公元前221年的中國是一個農業國，其農業主要是穀物生產。農莊上養豬飼雞，馬和牛被用作力畜——主要是在北方。人們養了少量的綿羊，以獲取羊毛。這些牲畜都是放牧於田地的邊緣。中國沒有放牧大群牲畜的傳統，但在長城以外，在中國的北部和西北部邊界以外，草原上的百姓則是牧民。
那時的風景和現在大不相同。如今中原的“黃土”腹地以細小的黃土為特色，完全是光禿禿的，而且的確很黃。但在戰國時期，在始皇帝的時代，山坡上可能覆蓋有灌木叢，而如今密集耕種的土地上，很多地方會有樹林植被。當時的人們首先要將土地掃清，以方便狩獵的開始。林中空地形成後，騎士們可以在其中追獵森林動物，然後會交給農夫們。晚至公元前120年，仍然有報告說，在河邊稀疏的樹林裏，無數的大象、老虎和犀牛，絡繹不絕地穿過華北。
在中心腹地周邊流淌的黃河，對始皇帝而言，其名稱隻有一個“河”字，部分是由於它在該地區的重要性，部分則是因為，在山坡上仍然有樹木植被而草原尚未被農業占用的時候，河水中可能隻帶有較少的黃色泥沙。15中心腹地屬於暖溫帶，生長著每年落葉的闊葉樹，溫度在冬季落到冰點以下，而在夏季升到攝氏二十六至二十八度。這裏降雨量不大，尤其是在內陸，這意味著“旱地耕作”是一項冒險的事業。在戰國時期，人們致力於控製“河”的水流，在離河岸背麵十千米處修築河堤，以容納季節性的泛濫，但始皇帝在即位之後不久，便將農夫們調去開墾肥沃的洪水衝積層地床。由於上遊的森林采伐與防護削弱，黃河在這時便開始了其淤塞、泛洪與改道的漫長生涯，使之得到“中國之憂患”的名聲。16
始皇帝在西部和南部征服的土地，提供了不大一樣的氣候與環境。在溫暖無霜的南部和西部，降雨量較大，虎潛山林。這裏生長著奇異的樹木，如樟腦樹和梓樹。不過，隨著鐵斧在公元前500年左右到來，森林采伐便開始了。得到的木材通過江河與運河輸往全國，用於建設各種形式和不同大小的建築物，也用於燃燒窯爐，以生產陶罐、瓦片、排水管，並最終生產始皇帝陪葬軍隊的兵馬俑。
治水是必要的工作，不僅可以將木頭從帝國的一個地區運往另一地區，而且能夠灌溉田地、控製洪災。當始皇帝征服西部時，其領土包括了岷江的灌溉網，而這個網絡今日仍然可見。為了澆灌四川平原，人們采用一套設計了彎道的複雜方案來定期地疏浚河道。這些彎道將淤泥的沉積導向運河內側較慢的水流，然後將其衝刷至下遊。運河由大竹籃控製，其長或為三米，其徑或為一米，其中填滿了大圓石。這些填滿了石頭的籃子可以按照要求搬動（很困難，並需要很多勞動力）。17
早期灌溉與治水的另一計劃是在中心腹地開挖運河，時當公元前246年，始皇帝還是秦國的統治者。人們將泥沙很多的水流沿一條等高線導入洛河，有助於減少土壤中的自然鹽分，因為沿著其上遊區域它會將水流釋放到田地裏，給其澆灌並施肥，於是有助於給腹地和始皇帝京城裏日益增長的人口提供糧食。始皇帝登基後不久，有人說運河對始皇帝成功的統一做了貢獻，因為它改造了堿性土壤，使腹地變得肥沃，因而令始皇帝的國家變得“富有而強大”。18（這條運河存留了大約五百年，直到其主要的支流之一逐漸沉入河床。19）始皇帝開創了另一個運河係統，在他征戰南方期間將糧食和其他供給品從長江運往廣東。這個係統運用江
河與一條運河，創造了一個長達二千千米的內陸水道體係，今天仍在使用。20
在戰國時期，農夫們開墾地方統治者分配給他們的土地，在田地裏耕作時，有時會使用狀如叉子的鐵鏟、牛拉的鐵犁、鋤頭、耙子、鐮刀與收割刀。21每年播種、種植、收獲的季節會舉行一些儀式，統治者製定的曆法規定了這些必須遵循的節氣。在幹燥的北方，節氣的把握不如播種方法那麽重要。為了從土壤的濕氣中得到最大的利益，必須將種子播在間距適當的直行之中。在較為潮濕的南方可以廣播種子，但為了獲得最高的產量，對於稻穀必須更加精心地培育和移植。22
有證據表明，人們有時會將野草犁入田地，用作“綠肥”，但各種動物的副產品似乎用得更為廣泛。“合廁所與豬舍為一”似乎是一種早期的發明，盡管人們並未大量地飼養牲畜，但對其糞便卻認真收集，並將之製成堆肥。蠶糞作為肥料的價值早在公元前1世紀就有了記述。23
所有的統治者都關心農業管理，希望它能養活百姓，使之不會造反，並產生賦稅收入。在統一前的秦國，當局采取了措施，防止農夫們接近林場和池塘，擔心他們得到免費的木頭、魚、龜，而不集中精力生產糧食。警官們在鄉間巡視，確保百姓以最佳方式從事農業，並勸勉百姓“積極勞動”。24
在田地裏勞作的農夫們穿著長袖或短袖的束腰寬鬆上衣，長度及膝，布料是米黃色的未染粗麻布，內衣為樸素的便裝，而其褲子或下麵的裹腿方便在下地幹活時卷紮起來。他們頭戴用燈芯草或稻草編成的圓錐形帽子，或者形狀有點像長襪的那種帽子，在始皇帝陪葬兵馬俑中的一些軍人頭上可以看到。如果下雨，他們會披上粗布或燈芯草縫製的外套。中國農民在稍後時期所穿的靛藍染色的特色服裝，似乎直到始皇帝在位期以後才被采用，當時禁止農夫們穿著染色服裝的規定已經放寬了。25普通婦女穿著類似的跨襟束腰寬鬆上衣，在領口處可以看見內衣，但她們的上衣較長，下擺直達腳踝。絲綢是農夫們製造出來的，但注定要作為一種類型的賦稅交給貴族，其中有一些是農夫的妻子們織出來的，而這種生產從蠶糞中得到了價值很高的肥料。貴族們身著寬鬆、跨襟、拖至地上的絲綢長袍，袖子長得誇張，以及絲綢的內衣、綁腿和鞋子。26
始皇帝治下是純粹消費地方食物的最後一個時期，因為漢朝（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向中亞沙漠與絲綢之路的擴張，帶來了許多食品，它們如今是中國人的主食，但當時是從西方引進的。它們包括葡萄、苜蓿、石榴、胡桃、芝麻、洋蔥、葛縷子籽、豌豆、大夏芫荽和黃瓜。27在始皇帝一生中 ，主要穀物為各種類型的小米和大米，大部分生長於南方，但顯然也在北方培育，因為當時的北方比現在潮濕一些。28其他的蔬菜食品（開列於公元前
約10至7世紀的《詩經》中）包括錦葵、甜瓜、葫蘆、蕪菁、韭菜、萵苣、苣蕒菜、蒲菜、蕁麻、野豆、蓮藕、芥菜、大蒜、蔥、莧菜、菱角、大白菜和竹筍。29被視為新世界植物的花生，以及蠶豆，還有通過了較為可靠的病理檢驗的大豆，可能都已栽培出來了。30
馴養的狗與豬提供了肉類。羊肉與牛肉，人們似乎主要將之用作儀典上的祭品，但也食而用之。各種類型的野鹿，包括梅花鹿與野放麋鹿，兔子、野狗、野豬、野馬、熊、獾、虎、豹，以及幾種鼠類、猴子和狐狸，都是獵取的對象，可能被用作食物。雞、鵝、鵪鶉、山鶉、野雞與麻鷸，都是經常消費的食物，而孔雀與鯉魚的骨頭，以及烏龜與甲魚的殘骸，在許多考古遺址都有發現。人們也可能食用青蛙、蟬與蝸牛。31
食物的烹調方法有煮、蒸、烤、鹽漬、醃漬、幹燥和煙熏，但顯然沒有拌炒。食物調味品有鹽、酸李、豆醬、桂皮、薑和四川胡椒。32烹調器皿是用青銅或陶瓷製成的，還有醃製食物的陶罐，吃飯的用具有陶瓷盤、白木盤或上漆的木盤，木頭或幹葫蘆瓜製成的湯匙，以及筷子。人們飲用以穀物蒸餾而得的酒（在葡萄從西方傳來之前），或將之用作儀典祭品。
公元前3世紀初期的兩首《南風》召喚一位已故統治者的靈魂，請它返回活人的國度，其中最有說服力的幾節提到了為歡迎靈魂回家而預備的盛宴。
室家遂宋，食多方些。
稻粢穱麥，挐黃梁些。
大苦鹹酸，辛甘行些。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
和酸若苦，陳吳羹些。
靦鱉炮羔，有柘漿些。
鵠酸臇鳧，煎鴻鶬些。
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
粔籹蜜餌，有餦餭些。
這個菜單展現了宴會上用於招待客人的豐富菜肴中所含的多種烹調方法和配方。賓客們將坐在或跪在席墊上，或者背靠在矮凳上以支撐身子，因為椅子還要再過一千年才會來到中國。菜碟按照嚴格的次序擺放，帶骨肉在左，肉片在右，穀物在左，湯汁在右，和發酵飲料、小蔥與泡菜一起擺在菜碟外側。34普通農夫的食物當然是極其簡單的，穀物（北方為小米，
南方為大米）與蔬菜較多，肉類較少。
農夫們主要以穀物與紡織品的形式交納賦稅，但也可以提供其他的商品如生漆（從各種樹木的汁液中產出）來交稅。始皇帝的一大發明是建立全國性的征稅機構，取代以前由地方統治者收稅的戰國體係。始皇帝的官員們留下稅收的一部分用於地方開支，維持賑濟地方的糧倉，其餘的則送往京城。35雖然由始皇帝發起的許多大型公共工程（開挖運河、築路、修築長城、修建其皇陵和宮殿）是由應征從事勞役的罪犯來施工的，但農夫們也要為國家提供勞役和兵役。
始皇帝作為地方統治者的長子在其中成長起來的秦國，在中央征稅製度、農業管理體製和水利管理方麵已經進行了很大的變革。秦國強製推行一係列嚴格的法律，將其張貼於京城宮門前麵的石柱上，這是公元前3世紀的一個發明。其他戰國的征戰也在秦始皇之前的幾個世紀就開始了。他繼承了中央集權、法製與法律責任以及對度量衡需要標準化的思想，而隻有他才能通過征服其他各國，將這些思想推行到整個中華帝國。
這個早期階段取得的一些工程技術上的成就，直到今天還能看見——長城，始皇帝陵和兵馬俑，通往南方的運河與岷江灌溉體係。有一樣東西沒能留存到20世紀，但它持續了二千多年，那就是中國的官僚政治，它是由始皇帝強製推行的，在世界上具有最大的規模，其成員為受過教育的男人，達於本國最底層的農民。
盡管始皇帝對中華帝國做了這些重大的貢獻，但其統治影響最久的層麵之一，便是在他身邊形成的駭人聽聞的暴虐與殘酷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