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的市委招待所大樓采取的是整體爆破式拆除,大樓拆除後,就要開始地基的清理了。就在大樓整體爆破的那一天,蔡鵬書記把陳默找到他辦公室,就設計圖的問題給了他一些指示。蔡鵬書記說,陳默,總的來說,設計圖很不錯,嗯,不愧是科班畢業,我們市委幾個同誌碰了個頭,覺得……嗯,基本上可以不動,但有些戶型,嗯,這個這個,主要是設計者沒有考慮到實際情況,要照顧到多方麵,要有區別,主要領導接待多……
蔡鵬副書記把話說得很含糊,但陳默最終還是聽懂了,按原設計圖來看,整棟大樓四個單元,12層,戶型基本相同。陳默琢磨蔡鵬書記的意思是要分出檔次來,一是戶型不能完全相同,二是大小要有區別,領導的住房要大一些,便於工作。說白了,就是要拉開檔次,要給市委幾個領導特殊政策。
陳默又一次打了張園的電話,建議把設計圖修改一下,把四個單元改為三個單元,另,每個單元有一套複式樓。張園說,為什麽要修改?陳默說,要考慮有所區別,不能五根手指一樣長嘛。張園就明白了,說,陳默,你這官是越當越精了,我都不相信,你會變得這麽快。
仿佛被人看透了底牌,陳默黯然了好久,說,園園,生活在改變我們,哪怕我們不願意,隻能被動接受。但事實是,我們知道生活正在改變我們,我們卻無力抗拒。說實話,園園,我也不希望自己改變,我也喜歡那個理想主義的純潔無瑕的陳默,但生活又告訴我,一個人要達到理想,行為處世卻必須從俗。你不會因為這些改變而鄙視我吧?
張園那頭停頓了一會兒,才說,默哥,我隻是說說,無意於批評你,我又不是那些迂腐到油鹽不進的人,能不知道思方行園的道理?我爸爸算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吧,他也還不是要從俗?
陳默說,有一句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樣吧,你把設計方案重新做一下,略作改動就可以了。
張園那頭卻沉默了下來,好一會才幽幽地說,默哥,你們……生活得好嗎?
陳默說,謝謝你,園園,我們很好。
我有時想,為什麽生活要讓我們相遇。張園接著說,如果我們從來都沒有相遇過,會是多麽好。
張園的聲音有點淒楚,陳默心裏一揪,卻不知道要說什麽好,在他心裏,他始終覺得,自己虧欠著張園。
有時,我甚至想,即使是僅僅為你獻身,我也願意,不要什麽名義。
園園!陳默的淚湧了出來,深深的內疚強烈的剌痛著心房,他突然大聲喊了起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當你徹底離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比以前更愛你。張園還在說,已經是抽泣了。
陳默狠狠心,掛了電話。他覺得頭有點暈,對張園這種直來直去的表白,他不知道應該如何對付。因此,這個下午陳默的心情都很壓抑,什麽事都不想去做。正憂悒處,就聽到腰間手機響,掏出來一個,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摁下接收鍵,就聽到了個園潤的普通話說,陳默主任嗎,我是黃彪。
陳默愣了一下,沒有回過神來,黃彪,這人是誰呢?想了一下,突然就想起在大富豪吃飯那天的事了,黃彪不就是張嘯市長帶來的那位年輕人嗎?陳默連忙回答,黃總,你好你好。黃彪說,想起來了吧?我現在華天大酒店,想見你一麵,有時間嗎?陳默就想,這黃彪和自己隻有一麵之緣,他能什麽事呢?想著,就說,目前手上有點事要處理一下,等一會兒我就過來看你。黃彪那邊爽快地說,那行,我等你。
陳默放下電話,就陷入了深思之中,從那天的情形來看,黃彪行為舉止儒雅風流,以陳默的識人來看,此人決非凡品,是個有來頭的。而且,他把張嘯市長稱為叔叔,看來應該是省裏張嘯某位同事的公子。隻是,自己無權無勢,這個黃彪突然給自己來一個電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呢?陳默百思不解,無事找事地在辦公室拖延了半個時辰,才叫小向把車開來,送自己去華天大酒店。陳默之所以磋坨這半個時辰,其實也是心裏藏著一點小九九,如果一接到電話就去了,顯然太急,好像自己是急著去巴結誰似的,就不主動了。
車到華天大酒店,就見黃彪悠閑地坐在大廳裏看報。陳默把司機小向打發走後,走了進去。見陳默到來,黃彪站了起來,和陳默握手,說,陳主任,才見過一次麵就給你打電話,不嫌黃某冒昧吧?陳默說,哪裏哪裏,黃總是張市長的客人,自然也是我的客人,接到黃總的電話,我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完後,就立即趕來了。
黃彪說,那天在大富豪那裏,小弟深慕陳主任的風采,想和陳主任交個朋友。隻因陳主任身居市委辦,我一個閑散之人不好上門拜訪,因此就冒昧打了電話,還望陳主任恕我失禮。
陳默連忙說,豈敢豈敢。
黃彪說,喝一杯茶吧,我們邊喝茶邊聊?
好的。
大廳旁邊,就是一個裝修豪華的茶廳。兩人進去時,兩側肅立的女郎們躬身行禮,一切如儀。兩人隨著一個漂亮的女服務員找了一個包間,彼此禮讓著坐下了。黃彪問道,陳主任喝點什麽?
陳默說,隨便吧,黃總喝什麽我也跟著喝什麽。
黃彪說,小弟喜歡喝一點咖啡,不知陳主任可習慣喝這個東西?
陳默說,原來在省城時,我也經常喝點咖啡的。
黃彪說,這樣最好,那就來兩杯古巴咖啡吧。
咖啡端上來後,黃彪說,聽張市長說,陳主任原來在省裏做過?
陳默說,打工而已,在張市長手下當一名打工編輯。
黃彪一笑,說,可惜那個時候我還在北京,不然,也許我們早就是朋友了。
陳默問,黃總原來在北京發展?
黃彪說,談不上發展,混口飯而已。
陳默說,黃總過謙了。
接下來兩人東拉西扯了一些北京趣聞,什麽故宮、天壇、頤和園,無非是無話找話。陳默謹慎地斟酌著每一句話,暗暗猜著黃彪的底牌,黃彪不說,他也不問,心想,既然黃彪請他來,是不可能無事找人陪他聊天的。
果然,聊了一會,黃彪把話題一轉,進入主題了。不瞞陳主任,我這次來楚西,也正如那天在大富豪所說,是來求得一點發展的。聽說酉縣縣委縣政府正在重新整合礦山資源,實行招標,我也想參加競標。
底牌終於亮出來了,陳默笑著說不說話,等著黃彪把話說完。黃彪接著說,我和酉縣李縣長雖有一麵之交,卻不甚熟悉。我聽張市長說,陳主任是酉縣人,又和李一光是至交,我想請陳主任從中周旋,也使小弟能夠公平地參加競標……
說到這裏,陳默就基本明白了,看來上次吃飯黃彪還是沒有和李一光接上關係,這次是想通過他來與李一光接上關係了。陳默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說,黃總來我們楚西投資興業,是一件大好事啊。我的職責本來就是服務,自然非常樂意。隻是,這事也得等一等機會,況且我人微言輕,隻怕起不了什麽作用。
黃彪說,陳主任謙虛了,俗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隻要陳主任肯出麵,事兒成與不成,我都是要感謝陳主任的。
接下來,大家就不再談這事了,都是聰明人,點到為止,沒有必要沒完沒了地討論下去。但接下來的聊天中,黃彪還是有意無意地透露出一點消息,暗示叫他出麵聯係李一光是張嘯的意思。臨別的時候,黃彪握著陳默的手,一語雙關地說,陳主任,剛才說那事兒,就請你勞心費神了,事成之日,自有重謝。小弟說一句狂妄的話吧,小弟在省裏頗有幾個熟人,陳主任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小弟甘獻犬馬之勞。
當天晚上,陳默把這事兒告訴了舒芳,舒芳說,老公,李一光他們的事兒,你還是少摻合為好。陳默問,怎麽了?舒芳說,礦山的事非常複雜,我聽說,李一光原來在礦山上確實沒有插手,但現在卻插手得很深。這次礦山整合,說是整合,其實是一次利益再分配,李一光他們借礦山整合的機會,想把原來占據礦山的勢力排擠出去,換上了自己的勢力,矛盾激化很嚴重,聽說有一次還險些動了槍,武警上去了才勉強鎮下來。
陳默心裏一凜,礦山情況複雜,他多少還是知道一點的,卻沒想到會這樣複雜。舒芳說的他們,其實就是指李一光和老七,老七原來在礦山就有幾個礦洞,還有一個比較大的浮選廠和一個電解錳廠,這次酉縣的礦山整合,實際上就是李一光支持老七的公司吃掉其他的采礦企業,獨霸礦山。後來,張嘯市長作出了要劃分礦區,引進競爭的指示後,酉縣才把礦山劃成了三大采礦區,老七的公司競爭目標是麵積最大,儲量最多的一塊。而這一塊采礦區,原來是由另一家金源公司占據著,金源公司的老總付代家在酉縣可以說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此人原來是一個黑道人物,曾犯傷害罪坐了七年大牢,回來後就給原金源公司的老總當保鏢。付代家雖然在社會上臭名昭著,卻頗得女人青睞,**女人很多。付代家有一次叫自己的一個情人陪老總睡覺,然後帶著幾個兄弟捉奸在床,挑了老總的腳筋,後來又出了兩百多萬元把本來值上千萬的礦洞強行買下,把老總趕走,自己就成了公司的老總。金源公司經營多年,付代家已經成了資產過億的人物,還成了省政協委員,在紅道上也和一些官員打得火熱,這樣的主,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既得利益被別人搶去。
活躍在礦山的礦洞主們本來大多數是暴力發家,可以說,一部礦山的開采史,其實就是一部血淋淋的爭鬥史。李一光和老七要染指礦山,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因為清楚這些,陳默才一直和老七保持一定的距離,即使是為老七的公司起草競標書之類的事也不願去做,而把它推給了彭立功。因此,當舒芳要他不要介入其中的時候,他還是很清醒的。問題是,從黃彪的口氣來看,陳默實在把握不準,讓他出麵去找李一光,究竟是不是張嘯市長的主意,從那天張嘯帶著黃彪去和李一光他們吃飯的情形來看,這是很有可能的。
陳默說,我會有分寸的。
舒芳就更加緊地依偎過來,說,老公,我說過,我不求你怎麽的榮華富貴,我隻求像平凡人一樣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冒險的事,我們不去做,好嗎?
陳默不回答,隻是把妻子摟得更緊了。
第二天,陳默給張嘯打了個電話,得知張嘯在家,就說,張市長,晚上我和舒芳想來你那裏,不知道方不方便?張嘯說,好啊,我們也好下兩盤棋。得到同意,陳默就叫舒芳去菜市場買了一點菜,傍晚的時候提著去了張嘯那裏。張嘯正在讀書,讀的是一本唐浩明寫的《曾國藩》,見他們來了,張嘯點了點頭,說,來了就來了,買東西做什麽。陳默說,我們買了點菜,來您這裏辦,舒芳說她從小沒有離開過家,現在調到市裏來了,和老人家離開了,想過一過小家庭的生活,我們隻有兩個人,沒的那個氣氛,就來您這裏了。舒芳嘴甜,就說,張市長,論年齡,你是我們的長輩,隻因為你當了個官,我們不敢突唐。張嘯就笑,說,好好,我也正一個人坐著心裏發慌,你們倆來了,就有一家人的味了,我去辦吃。舒芳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笑著說,您也會閑得發慌呀,我還以為隻有我們這些平凡人才會感到寂寞。張嘯就哈哈笑了起來,用手指點著舒芳說,你這個小舒,我當了市長就不是人了?
張嘯要去廚房,舒芳連忙說,您老人家隻管坐著,今天我來辦,您不知道,我做的萵筍葉炒黃蟮,在酉縣時他們稱為一絕,縣委辦那些同事,隔一段就要來我家吃一次。陳默也說,市長,您就讓她去做吧,別把她慣壞了。
張嘯說,那好,小舒你辛苦一下,我和陳默聊天,陳默你去書房裏拿一條煙來,我們各抽一包,剩下的你等下拿去抽。陳默也不客氣,進去拿了一條中華煙,撕開了,先給張嘯一包,自己拿了一包,剩下的放在茶幾上。舒芳在廚房裏喊,陳默你好意思不,什麽東西都不拿來,還要到這裏找煙抽。陳默就笑,輕聲說,有意見了。張嘯說,不理她,我們談我們的。
陳默提議說下兩盤圍棋,說,市長,向你請教兩著?張嘯說,今天不下了,一盤都下不完,飯就成了。陳默就拿起那本《曾國藩》來,翻了一下,說,市長還有閑心讀小說啊。張嘯說,平時我不怎麽讀小說,這本例外。接下來,張嘯就品評起人物來了,張嘯說,陳默,這本書我建議你也讀一下,是本好書。
《曾國藩》這本書,其實陳默前幾年就讀過了,卻不說出來,而是說,您推薦的書,一定不凡,我一定認真去讀。張嘯說,我們的曆史觀是有問題的呀,多少年來,我們對曾國藩、李鴻章等曆史人物不公平,一說就是鎮壓農民起義的劊子手,一說就是漢奸賣國賊,其實,這些人都是一時之雄,千古偉人啊。特別是曾國藩,不僅是中興名臣,他的學問,人品,在當時當世無人能出其右。他奉旨幫辦團練,在清朝的綠營八旗全體潰爛之時,獨力支撐了岌岌可危的大清江山,屢敗屢戰,雖九死猶未悔,終於戡定時局。他知人善任,書生從戎,麾下人物為一時之盛,這樣的偉人,讀後真令人生出後生百年而未能負笈從遊的遺憾。
陳默靜靜地聽著,不由得也受到了感染。於是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數百年。
張嘯卻說,話是這樣說啊,但真正的英雄,卻總出自於亂世。為什麽呢?我感覺啊,第一,亂世英雄才有用武之地,所謂時勢造英雄;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亂世中,一切體製和規矩都被打破了,人才才有出頭的希望,一旦體製歸於嚴整,整個社會如同一台正常運轉的精密儀器,條條框框太多,人才也就無法湧現了。如果沒有太平天國,體製沒有被打破,曾國藩也隻能在翰林院裏做做八股文,巴望的是把資格熬老,又豈能有後麵的豐功偉業!
陳默聽著,不禁有一種怵然之感,他還沒有聽到哪一個官員把曾國藩稱為偉人、豐功偉業之類的,他讀書的時候,中國曆史的近代史部分,都把曾國藩李鴻章等人貶得體無完膚。雖然也讀了《曾國藩》一書,卻從來沒有敢把曾與偉人之類的詞聯係起來。因此乍一聽這話,竟然有振聾發聵之感。
曾國藩不僅僅是文治武功的曆史偉人,更重要的是,他的思想,影響了百年以來的中國曆史。張嘯今天興致頗高,微笑著看著陳默,繼續說,湖南人在中國曆史中唱主角,由曾國藩始,毛澤東,蔣介石等一代偉人,都受到過他的影響。直到今天,湖南人敢為天下先的氣慨,在全國還是領於翹楚。你是搞文學的,就以文學界為例吧,近二十多年來,幾乎文學界百分之八十的禁區都是湖南人打破的。《曾國藩》敢於糾正曆史誤區,《國畫》開當代官場題材的先河,這些都說明湖南領全國風氣之先。
陳默靜靜地聽著張嘯的侃侃而談,不禁深為敬佩。於是說,市長,您的見解真的是太深刻了。
從曾國藩身上,我感觸良多。以曾的才能,普天下能有幾人為匹?但草創之初,也不免要深深自抑,求得庸官們的支持,否則就動輒掣肘。別人都說是人不當官,當官都一般,卻不知道,這一般二字,有著多少的無奈啊。如果是世人皆濁,唯我自清,隻怕是一天都當不下去。
張嘯眼光離開了陳默,遠遠地從門口看出去,似乎看到不可知的遠方。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外麵紛紛揚揚,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下起雪花來了。在這個四季如春,很少降雪的南部城市,年都過了將近個把月,這春雪實在罕見。陳默心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似乎這場雪的到來,是專門為了配合張嘯的心情似的。
不一會兒,舒芳就進來報告,飯菜準備好了,問怎麽吃。張嘯從暇想中驚醒過來,說,把爐子搬來,我們下火鍋。陳默也讚成,說下火鍋才有一種同鍋造食的味兒,有家庭的氣氛。說著就去搬爐子,架鍋子。一切完畢後,張嘯說,去我書房拿一瓶酒來吧,小酌一杯如何,舒芳不會反對吧?
陳默說,好,我和市長您那麽久,還沒有和您單獨喝過酒呢。
舒芳說,我才不敢反對他呢。
喝酒的時候,陳默就像隨意聊天式地開始匯報市委宿舍大樓的事。張嘯說,宿舍大樓的事我知道了,聽說是園園設計的?陳默說是,她設計得挺好,幾個方案,領導選中了她的那個方案。張嘯唔了一聲,說,不會是因為我的緣故吧?陳默說,不是不是。張嘯又說,陳默,其實這事你不應該去找園園的,要懂得避嫌,外人不知道,還會以為是我弄了什麽鬼。陳默說,這是過年的時候,我到長沙時談的。張嘯說,這次就算了,設計費就按規定給,不要高了。陳默說是,我一定注意。
接下來陳默就裝著突然想起似地說,市長,您還記得那位黃彪嗎?
張嘯抬起頭來,問道,他怎麽了?
我昨天遇到他了。陳默字斟句酌地說,他說他要參加酉縣礦山開采的招標……
他要你去給李一光說一說,是嗎?張嘯說。
是的,我對他不了解,就含糊他一下。陳默說。
張嘯斯條慢理地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來,從桌子上的煙盒裏抽了一支煙含在嘴上,陳默連忙放下碗,拿出打火機給他點上。張嘯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眼睛盯著陳默說,你還是去給李一光說一聲吧,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該照顧的地方,還是照顧一下。
陳默回答說,是。
張嘯說,我也不瞞你,黃彪來找你,是我叫他來的,有些話,我在這個位置上不好講,所以要你去講。黃彪這個人,來頭大,當然他的公司也有實力,我的意思,對外麵來的投資還是要歡迎的,歡迎不能光用嘴巴說,要有實際行動。至少怎麽操作,是獨資,還是合資,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
陳默說,您放心,我會辦好的。
張嘯笑笑,說,我這不算打招呼吧?
不算不算。陳默說。
我還是那個觀點,陳默。張嘯又說,思方行園,人不能生活在真空之中啊,關鍵是要有底線,有原則。做人做官,都不可突破底線。
喝了一杯酒後,陳默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心一橫,說,市長,我還有一個事要給您匯報。
你說吧。
上次我們吃飯時的那位匯金公司的陶總,想請您有時間去他的公司考察指導工作,要我來給您匯報,我考慮到您工作太忙,就一直沒有給您說。
哦。張嘯哦了一聲,似乎是在考慮去還是不去。
如果您沒有時間,我就去回絕他。陳默忐忑不安地說。
看個機會吧,什麽考察指導,這些大老板精明過人,還不是為了礦山那一塊?張嘯吐了一口煙,淡淡地說。不過,這也是我的工作,去一下也無大礙。這樣吧,下個月中旬市裏要開一個縣域經濟工作會議,要準備幾個現場供會議參觀,我給分管的石城副市長打個招呼,把匯鑫公司作一個現場。石城市長也是酉縣人嘛。事情定下來後,我們抽一個時間先去檢查一下現場的準備情況。
陳默說,我就這樣回複陶總吧,叫他作點準備。
張嘯說,就這樣吧。又開玩笑地說,那個陶總可謂人精了,推出陳默來,我敢不買賬?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陳默給劉安邦打了個電話,說,劉主任,在忙什麽?劉安邦說,是陳主任呀,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這麽久不打電話來。陳默說,不是忙那個市委宿舍大樓嘛,我腳丫子都快跑掉了,哪有時間和老哥你扯談啊。劉安邦就不高興,說,好啊,一忙就忘了兄弟,哪你今天找我做什麽!陳默連忙說,有罪有罪,老弟我今天給你賠罪了,如何?劉安邦大笑,說,怎麽賠?陳默說,老兄你怎麽罰我怎麽接受。劉安邦說,罰你請客吃飯吧。陳默笑了,說,這麽個罰場啊,這好辦,我們立即就去,大富豪。劉安邦說,有氣慨。
放下電話,陳默就給老七打了個電話,說,七哥,你上次講的要把市長請到你公司的事,有點眉目了。老七很高興,說,真的啊。陳默說,市裏的工業會議要召開了,會議要參觀一些現場,我給張市長匯報了一下,他已經決定把你的公司作一個會議現場,這樣吧,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我們還是見一麵吧。
老七說,行,我在大富豪等你,隻是,要怎麽安排,還請你指教。陳默說,我們隻有兩個人,我把底牌交給你,今天可以搞點特殊,放開一點,明白嗎?老七說,明白明白,我現在就作準備。陳默說,好的,我們一會兒就到。
一出市委大樓,陳默就直接往市政府辦走,在市政府門口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劉安邦出來,掏出手機來,就想拔他的電話,又一想,幹脆去他辦公室看他究竟忙些什麽。剛上樓梯,迎麵就碰上劉安邦走了下來。陳默說,我正準備去你辦公室恭迎大駕呢。劉安邦說,給他們交待了一點事才下來,工作娛樂兩不誤嘛。
下了樓,劉安邦左看右看,問道,車呢?陳默說,你叫車吧,我沒帶車。劉安邦就掏出手機來打,一會市政府辦的車就從車庫那邊開了過來。兩人上了車,為了顯示公平,都坐在後排,讓前麵的副駕座空著。劉安邦說,還是去大富豪?陳默點了點頭。
去大富豪的路上,陳默就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張市長的意思,要看一個礦產加工企業,匯鑫公司的電解錳廠年產5000噸,在酉縣算是比較大的,管理也比較規範,這次會議的現場由你安排……
話不用說完,劉安邦就明白了。說,那行,我回去給石城副市長匯報一下,爭取爭取吧。
車到大富豪,老七早在門口等著了,親自給打開了車門。雙方握過手,陳默把劉安邦介紹了,說,七哥,上次安排兩會代表入住,也是劉主任幫的忙。老七連忙感謝,說,幸會幸會,非常感謝,請劉主任以後常來我這裏。劉安幫見陳默這樣說,也很高興,說,主要還是陳主任,陳主任提出來了,我怎麽敢拒絕?
大家都笑。劉安邦看了司機一眼,司機就說,劉主任,我先回去了,家裏可能還要用車,你要車的時候就打個電話來吧。劉安邦說,行,我們辦公室車少,你先回去吧,萬一領導用車趕不上,我們還有點事要扯。陳默就笑,心想市政府辦的職員也是訓練有素,一個眼色就能心領神會了。
接下來三個進了包間,開始討論現場布置的事,陳默就覺得,劉安邦確實不愧為副縣長出身,諳熟官場規則,安排起事來頭頭是道,從行車線路,到看哪個車間,哪些人匯報,如何匯報,都捋得很順溜。捋完了,劉安邦說,陶總,今天這些不過是紙上談兵,還是要實地去看一看,在張市長檢查之前,我們抽個時間去一趟吧。
老七簡直就有些喜出望外了,說,行行,您定個時間,車什麽的我全部安排。
劉安邦說,我們還是選取一個周末去吧,平時哪有空閑時間,就這個周末行不?
老七說,行行。
劉安邦說,陳主任有沒有時間?
陳默說,沒有時間也要抽出時間來,偉人不是說了嘛,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
劉安邦說,那就說定了,周六我們早點去。
接下來就開始喝酒,老七說,有個事,還得和兩位主任打個商量,我們三個人喝這酒,氣氛還是不足,是不是叫幾個妹子來?
劉安邦就拿眼睛看陳默,看陳默的意思如何。陳默暗笑,心想別人都說四十多歲的男人在性事上正是青黃不接的饑荒時候,家裏老婆沒有感覺,事業上也再無其他奢望,所以花花腸子也特別多。但陳默心裏卻是有顧慮的,在大富豪這裏,素芬如果知道了,會怎麽看他?陳默就說,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喝吧,花那冤枉錢做什麽?
劉安邦的眼光不易察覺地黯然了一下,說,對,有外人在場,我們兄弟還不好說話。老七大概也猜出了陳默的心思,也就勉強,就叫服務員進來,拿了兩張房卡,給了陳默和劉安邦各一張,說,房子給兩位主任留好了,喝了酒後如果想玩,就去打保齡球,不想玩就去房間休息一下。又另外拿了一張免費貴賓卡給劉安邦說,劉主任,這是一張免費的貴賓卡,您什麽時候來,都可以憑卡免費開房。劉安邦說,謝謝陶總,這個好,沒準還真能用得上。
三個人喝了一瓶子五浪液,老七喝得少,陳默和劉安邦卻都有點醉了。上樓去房間的時候,陳默就悄悄問老七,安排好了嗎?老七點點頭,說,我會安排的。然後老七又說,陳主任,也給你請一個妹子來吧,老婆這個時候是不能用了的。陳默就笑,說,七哥,要是在別處呢,我還真答應了你,在你這裏不行。老七就笑,說,我知道你想什麽。陳默說,別胡說啊,我們真沒什麽。老七說,我知道你們沒什麽。然後又說,陳主任,我們早就是兄弟了,其實她對你的用情,我早就看在眼裏了,上次她住院,我把醫療費全給付了,按說一個打工妹,我完全不必那樣做,你知道。
陳默雖然酒醉,心裏還是很清醒地,就說,兄弟記情了。
到了房間,老七就對劉安邦說,劉主任,您放心休息,我也要睡一下,這酒厲害。老七把放心兩個字咬得很重,陳默就知道,房間裏一定有一個妹子在等著了。劉安邦心知肚明的朝陳默眨了一下眼,踉踉蹌蹌地打開房間門,進去了。陳默心裏卻明白,劉安邦其實還遠沒醉到這個份上,不過是裝醉來掩飾一下罷了。
陳默開也自己的房間,一進去果然就見房間裏坐著一個妹子,很是靚麗的樣子。見陳默進來,妹子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說,大哥,我來給你服務,好嗎?陳默說,謝謝,我不需要服務。妹子就有些尷尬,說,你看不起我。陳默笑了起來,說,不是那意思,妹子,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妹子就說,那就是同意了?
陳默不想和她糾纏,說,你走吧,我真的不需要。
妹子就很哀怨地挖了他一眼,打開門走了。
陳默解了外衣,爬上床去,不一會就睡著了,還做起了夢。陳默夢見自己正在爬一座山,眼看著爬到山頂了,抬頭一看,那山又長高了似的,聳立在自己麵前,眼看著又要爬到山頂了,那山又長高起來,如此反複不已。陳默在夢裏就覺得十分迷茫,心想這山怎麽爬不登頂呢?想著,決心再往上爬,腿卻重得怎麽也提不起來了。陳默害怕起來,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於是想強迫自己醒過來,卻怎麽也不肯醒。他用力地提著腿,心想隻要把腿提起來,就可以醒過來了。費了很大的勁,陳默果然讓自己的腿動了一下,於是如願以償地從夢靨裏醒過來了。陳默醒過來才發現自己的腿果然沉甸甸的,一看,自己差不多要嚇了一跳,一個女孩正坐在床前,腦袋卻伏在他的腿上睡著了。
是素芬。
素芬也醒過來了,見他正看著自己,素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說,陶總說你又喝醉了。素芬病過一場後,臉有些憔憔悴,但眼裏的光卻更加亮了。陳默好久沒有**了,心裏的那股邪火一下子呼啦啦地竄了上來,他伸出手去,把素芬的小手握住。素芬嬌羞地低下了頭去。
陳默的手緊了一下,如同被一根線牽著,素芬勾著頭,上半身就被他擁進了懷裏。陳默感覺到,壓在自己胸膛上的那具青春的肉體,是那樣的溫暖,柔軟、芳香。她的發梢掃在他臉上,癢癢的,不啻於另一種挑逗,而她高挺的**,此刻正隔著衣服,緊緊地貼在他的胸上,可以感覺到那柔軟的後麵,那顆小小的心房正慌亂地,有力地跳動著。陳默意亂情迷,欲望如同秋天風地裏的野火,呼呼地燃燒著,不可抑止,理智燃為灰燼,如草灰一樣在風中飛揚而去。他翻過身來,素芬被他裹挾在身下,如小鳥被握在掌中一樣瑟瑟發抖,那雙迷人的眼睛,此刻正緊緊地閉著,隻有長長的睫毛不可控製地如蝴蝶在扇動著翅膀,似恐懼,又是鼓勵。
他又用了一點力,把她全身都拖上床來。寂靜中,他聽到她的高跟鞋掉在地毯上的輕微的聲響。他把她壓在身上,嘴唇尋找著她的嘴唇,她開始還在回避著,不讓他的嘴唇捕捉住她的,後來,發現他確實無法捕捉住自己的嘴唇,她又主動地迎上來。她的嘴唇濕潤光溜,充滿肉感,嘴裏有種淡淡的香氣,仿佛那張小嘴的深處,正盛開著一朵小小的幽蘭,吐出陣陣芬芳。一開始的時候,她是毫無經驗的,她的牙齒碰上了他的,引起了一點隻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響,也讓他們感到了一絲的難堪。但是,她卻是一個好的學生,當他的舌深深探入她的嘴裏的時候,她吸住了它,絞纏著,用盡全身的力氣,直到他窒息,炫暈,魂不守舍……
他的手向她的胸前探去,那裏是一個他隻在妻子那裏熟悉過,而在這裏卻是陌生的領域。他隔著衣服,探到了她高挺的溫軟,就在他接觸到那對勃勃生機的**的時候,他聽見她輕輕地叫了一聲,感覺到了她的抗拒。她抓住他的那隻手,緊緊地抓著,不讓它深入進去。但是,他卻感覺出來了,她的的抗拒是那樣的的無力,猶猶豫豫,甚至還帶著某種渴望。這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是**,讓他增添了探險的興趣。
終於,他的手,穿過並不堅決的抗拒。他聽到她甜蜜地一聲長歎,終於放棄了有勝於無的抵抗。她靜靜地躺著,閉著眼睛,任憑他的手穿過衣扣,進入到一片溫暖的起伏地帶。那滑如凝脂的堅挺,盈盈一握,在他的掌心中顯得有點涼意,涼得那樣愜意,令人動容。那如同紅豆一樣的**,在掌中越來越堅硬,硌著手掌。他親吻著她緋紅緋紅的臉,感覺著她急迫然而卻是不得要領的回應。
在一陣忙亂之中,兩個人的衣裳都如同蟬蛻一般被剝離,扔到一邊。
現在,他們已經沒有一點的距離了,沒有一點隔膜了。她的皮膚細嫩光滑,有著一絲絲的涼意。但在那涼意之下,卻是一座火山,他的嘴唇仿佛是一個點火器,所至之處,火焰就劈劈啪啪地燃燒起來,好象要把兩個人一起燒成灰燼。
他俯下身去,吻遍了她的全身。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躺下來,覆蓋了她,他的堅挺如同鳥的喙,試試探探地觸著她。就在這一刻,他卻看到她緊閉的眼裏,兩滴淚水滑落下來。
你不願意?陳默離開了她的身體,這樣問。
她點了點頭,又搖了搖了頭。
我不會強迫你。他說,心裏卻清醒地知道,這是在給自己找理由,似乎要把責任推給她似的。果然,她睜開眼來,陌生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就保持這樣的關係吧,素芬。陳默在她那陌生的一眼下,有些內愧。我不能……我結婚了,而且快要有孩子了。
她又閉上了眼,淚水湧了出來。陳默猝不及防,有點心慌。對不起。他說。
我什麽都不要,隻要你愛我。她細弱地喃喃道,眼淚怎麽也止不住。陳默默默地吻著她的臉,希望把眼淚吻幹,卻怎麽也吻不幹。他感覺到她**的手臂環繞著他,力量加大了,仿佛要把他嵌進她的身子裏去。欲望又一次呼嘯而至,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生怕自己再墮入欲舉不能的難堪中去,於是迅捷但不失溫柔地進入了她。在進入的一瞬那,他的第六感觀卻那麽清晰地捕捉著肉欲的快感,感覺到進入時的突破的快感。
我愛你,我愛你,她喃喃地叫著,盡管疼痛令她眉頭緊皺,她還是努力抬起頭來,在他的臉上,頸脖上熱烈地親吻著。我很高興,我把自己給了你,我得到了你。
和她的熱情相反,潮汐退盡之後,陳默因為看到了自己的卑瑣,於是突然生出一種噬心的懊悔來,他默默地摟緊她,心想,自己的命運,恐怕要和懷裏這個年輕的女孩密切地聯係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