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窮人想當大哥
舊時江湖上的大哥,凡出場都是威風凜凜。肩一抖,自然有嘍囉在後麵把披風接住;手一伸,旁邊的跟班趕緊把他想要的東西遞上。如此派頭,讓很多人想入非非。
嘍囉不好玩,都想當大哥!但就很少有人想,能當大哥固然是好,但人都有趨利的本能,如果你不能給弟兄以庇護,幫他們解決困苦,甚至帶領他們打一片江山,讓他們分田封侯,光宗耀祖,人家又憑什麽追隨你左右?
所以大哥也不是那麽好當的,大哥必須讓追隨者有所依傍。
所謂“大哥”,並不是用年齡來劃分,而是指那些經過風雨,見過世麵,遇大事穩得住,遭風險能承受的人。
和平時代的大哥,就是那種事業有成的人。而衡量事業是否成功,最通俗的標準就是“錢”“權”二字。
以前黑道上的人,靠一身橫肉,兩肋插刀,就可以混下去。現在不行了,黑道常常和紅道、白道攪在一起,這就是時代特征。如今的黑幫老大也穿西裝、打領帶,當企業家了,有的還混成了傑出人物。說實話,人都是肉眼凡胎,都要吃喝拉撒,有了實力,就能給人好處,還怕沒人跟你混?黑道尚且如此,其他各界更不必贅言。
老板之所以有資格發號施令,是因為薪水掌握在他的手裏。當然,雇員也可以對他說不,大不了卷鋪蓋走人。但走到哪裏你都得吃飯,無非是換一個老板,換一種聲音而已。要麽支配別人,要麽被人支配,你如果不能發工資給別人,賺取別人的剩餘勞動,就隻有從別人手裏領取工資,不然就無錢買米。
大哥必定是富人,但並不是所有富人都是大哥。大哥要有一種特殊的氣質。大哥首先是社會性動物,一切孤芳自賞、脫離群眾的人,都不適合擔當大哥重任。大哥是那種有著強烈支配欲的人,領導別人奪取勝利,遠比他自己去肉搏愉快得多,如此,他才能在組織和管理的工作中,發揮出最大的主觀能動性。謙虛謹慎,事必躬親,這種人有美德,但不是大哥。大哥的意誌應該非常堅定,才不至於被旁人左右,從而失去主見,失去方向,也失去了威信。
大哥還應該寬容為懷。每個人都有人格的弱點和能力的不足,平級人物之間彼此不容,對各自的命運影響不大,但大哥的態度關係到嘍囉的前途,所以圍繞著大哥的一切明爭暗鬥,都是可以理解的。每個人都希望得到大哥的賞識,有時僅僅憑著這種賞識,就可以為大哥賣命,士為知己者死,中國人向來有感恩的傳統。
大哥的號召力來自於恩,震懾力來自於威,有恩無威,失之懦弱,有威無恩,使人疏遠,這兩者的結合,便是大哥的人格魅力有一。個詞叫“引導消費”,被“引導”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事情要一分為二來看,在你迷惘的時候,不知所措的時候,有人善意地引導你走出迷局,你當然是要感謝人家的。大城市的路口常常有領路人,帶領外地司機在他不熟悉的城市裏行車,司機要付費給他,這是一種正當職業。但在你並不需要引導的時候,或者在需要正確引導的時候,一個引路人卻把你引向了歧途,那就不僅僅是走錯路的危險了,這引導後麵的企圖,顯然會讓你付出高昂代價。能夠引導消費的人,肯定就是有“消費”要提供給你的人。消費者和商家之間純粹隻是利益關係,商家的引導本來就動機可疑。商家並不是隨時都在吆喝,那是低級的促銷形式。更高明的是在觀念上改變你,讓你乖乖就範。
我們每天被各種信息包圍著,漸漸變成一個時尚的人,住高尚社區,開私家汽車,穿品牌服飾,吃流行菜肴,聽明星的歌,讀熱門的書,玩超酷的遊戲……我們以為那就是生活,是我們自己需要的生活。但是,是誰把這一切灌輸給你的呢?誰在製定時尚的標準?是那些生產商品的人,包裝模特的人,印製廣告的人,炮製各種概念的人,這些人顯然不是為了好玩,而是要把錢從我們的口袋裏掏出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是會不擇手段的。
幾年前,報紙上披露過一個很著名的營銷方案,叫“每天一杯奶”。他先不推銷產品,而是發表很多文章,拿中國人和日本人對比。對比點主要集中在體格上,對比結果是中國人比日本人矮,且弱,智力也差一點。不禁讓人毛骨悚然!我們這輩人不如小鬼子,倒也罷了,關鍵是我們的孩子也不如,這還了得!文章繼續分析,這又矮又弱智力又差的原因,就在於日本人的牛奶消費量是中國人的N倍。最後順利得出結論——每天一杯奶,事關民族生死存亡!
說實話,中國人的骨子裏,最不服氣的就是日本人。這種比較擊中了我們內心最敏感的地方。正因為這樣,文章末尾那句“為了民族”格外地正氣凜然,“每天一杯奶”也變得如同八年抗戰一樣意義深遠。
後來,直到那個奶製品企業出來介紹經驗,我們才知道原來是個策劃,一個軟廣告而已!但消費牛奶的習慣已經養成。不禁歎服。他們真是把消費者研究透了。他們很懂得製造恐慌,很懂得利用恐慌賺錢。這並不是什麽特別高深的事情,這樣的手法被廣泛應用。時時刻刻,我們總是被“善意”地告知,生活中充滿著各種險惡,如果你不想辦法防範,你就隻有死路一條。而防範的惟一途徑,就是購買。
不買電子學習機,你就是把孩子推到差生行業;不買防曬產品,你就是坐等皮膚癌光臨;有頭皮屑,你就像個下等人;不吃保健品,你就缺這樣缺那樣,不僅短壽,而且活著也不舒坦;女人必須把自己打整得又白又嫩,不然會被男人拋棄;男人必須以足夠的力度雄起,否則性福和幸福都將遠去……總之,你不能落伍,不能生病,不能不快樂,種種的暗示或者明示,都指向一個終極結果——拿錢來,消費!商業,不僅挑逗你的欲望,而且用恫嚇逼你就範。
如果所有商人都是這樣推銷,我們整個的生活,將深陷在無窮無盡的惶恐之中。他們會把每一件事都找出令你惶恐的理由,再讓他們的產品去幫你解決這個惶恐。最後你就成了離開這些商品就無法生活的人,你的自信,你的自在,你的踏實感、安全感,統統都被徹底毀了。
二、窮人衣錦還鄉
窮人一旦變成富人,往往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和窮人拜拜。想想劉邦,當他變成漢高祖,坐在金鑾殿上,下麵一片山呼萬歲,那是何等的受用。偏偏來了一群老家的故交,進來就直呼劉二,還回憶一些當年偷雞摸狗的趣事,企圖套個近乎,那漢高祖能笑得出來?
窮人發達了,若前呼後擁衣錦還鄉,多半會見的都不是老相識。一下飛機,早有專車迎候,老屋是住不得的了,一大串鄉紳都等在賓館,等著安排飯局,聆聽你的指示,你哪裏還想得起當年的左鄰右舍?就是想回家看看,也隻能忙裏偷閑,蜻蜓點水走一趟。至於老爹老媽,能撈著個說話的機會也就不錯了。
窮人既已發達,就脫離了窮人這個階層,物質決定意識,就算他本人還有懷舊的心緒,也阻止不了別人像膏藥一樣貼上來。膏藥貼多了,皮膚就有和空氣隔絕的危險。為什麽幹部要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就因為膏藥太多是有害的,別以為舒筋活血就好。
所以聰明的大人物很少還鄉,他幹脆就和往事決裂,免得黏黏糊糊糾纏不清。一般的人還沒有發達到如此規格,他和過去總還有或多或少的聯係,往事就成了一塊傷疤,既影響美觀,還容易發痛。
揭人傷疤是一件最可惡的事,所以發達的富人總是要掩飾過去,隻把光輝事跡拿出來給人看。從窮人進步而來的富人,比生來就富的人還要看不起窮人。他必須表明立場,用一種鄙視和厭惡的態度告訴大家——我已經脫胎換骨了,別把我再當窮人!魯迅先生筆下的豆腐西施楊二嫂早就明確指出,愈有錢就愈是一毛不拔,愈是一毛不拔就愈是有錢。不愧為豆腐店老板,看問題一針見血,楊二嫂的忿忿高論,到今天還具有現實意義。
幾年前,美國老牌財經雜誌《福布斯》在中國掀起了一股“首富”熱,它把中國內地的超級富人按資產多少排座次,一口氣排了50強,一時之間,各種評述、專訪席卷媒體,富人們來了一次集體亮相。從此,排座次就成了財富界的一大盛事,每年隆重地熱鬧一次。
不過,與早年的老牌首富、如今身在獄中的牟其中不同的是,現在的首富們大多低調,不太願意接受采訪,有的更是明確拒絕,人怕出名豬怕壯,還是不宣傳的好。
富人們的擔心是有理由的。就在2002年那次“首富排座”之後,僅僅半年,當“中國(內地)私營企業納稅50強”新鮮出爐時,當初拒絕宣傳者就顯出了英明性。有好事的記者將這個由稅務權威部門推出的“50強”與《福布斯》的“中國內地富豪前50名”進行一下對比,竟發現,同時在兩個榜上有名的,隻有區區4人。
結論就變得對富人不利了。財富“50強”,照理也應該是納稅“50強”,即使有出入,反差也不至於這麽大。兩個榜的巨大反差說明了什麽呢?緊接著關於富人納稅的問題就成了街談巷議,這當然是富人們不願看到的。
富人逃稅,早已是個眾所周知的問題。經濟學家胡鞍鋼在分析了有關數據後得出結論,我國繳納個人所得稅的人群中,排第一位的是工薪階層;排第二位的是在中國的外國人;第三位的才是私營企業主、個體戶等。並且他還得出個驚人的結論,我國每個農民的稅負要高於城裏人。2002年,中國城市每人平均年稅費約為37元,而農村每人約為90元。
相對於城裏人來說,農民是窮人,但農民的稅負比城裏人高;相對於老板來說,工薪族顯然所得更少,但繳納的所得稅卻更多。真應了楊二嫂的話,愈有錢就愈是一毛不拔,大概這是本能。
從根本上說,人都是自私的,絕大多數人繳稅都是一種被迫行為。美國鋼鐵大王卡耐基生前將大量遺產捐獻給了慈善機構,他主要是出於“巨大的遺產對繼承人不是幸福而是萌發奢侈和懶惰”的考慮,最終是為自己的後人著想,而不是出於拯救窮人的高尚目的。你給小孩子一顆糖他歡天喜地,但讓他把自己的糖拿給別人,就算是勉強給了,心裏也一百個不樂意。往自己口袋裏裝錢,誰都高興,往外拿錢,就很難主動積極了。
但可惜,不交出來是不行的。一個完整的社會由富人和窮人共同構成,如果富人始終吃肉,窮人始終喝湯,甚至連湯都喝不上,這個社會肯定要出問題。一旦出問題,誰的損失更大?穿皮鞋的總是怕穿草鞋的,動亂一旦發生,就算皮鞋不被搶去,蹭你一皮鞋的泥巴,也夠麻煩的。所以利益分配,總要有相對的公平才行。富人既已在競爭中勝出,成為優勢的一方,占有了大量財富,從維護社會穩定出發,從保護自身利益出發,富人也必須多拿些錢出來。蝕財免災,這是最形象的說法。
何況,繳稅並不僅僅是為了平衡利益分配,維持社會秩序,它也是富人對社會的應有回報。富人的錢也是從窮人身上賺來的。窮人不僅是勞動力,也是大市場,窮人是一筆寶貴的資源。離開了窮人的支持,富人就像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就算個人的能力再出眾,也隻不過是沙漠中的一顆寶石,還不如一杯白水有用。窮人是資源,從保護和培育資源的角度,富人也該多拿些錢出來。
稅收說到底是為整個社會服務的,富人多繳些稅,也沒有什麽不公平。錢賺得多,占用的資源多,得到的社會服務也多。想想一個山區的農民,一輩子能看幾場電影?打幾次電話?麻煩幾次警察?坐幾回汽車、火車、飛機、輪船?更別說互聯網和寬帶了。國家的各個公共服務機構,公安部門、經濟部門、能源部門,包括所有公共設施:圖書館、體育場、電影院,甚至公廁……為富人提供服務的質量和數量都遠遠大於窮人。越富的人,越可以生活在好的環境中,整個社會就越為他搭建更高的平台,提供更好的服務,他的事業就越容易良性循環。
既然如此,富人比窮人多繳納點稅,也是社會公正的體現,理所當然。
三、窮人隨便出汗
平日裏,富人是越來越難有出汗的機會了。空調已經普及,完全可以四季如春;一切的體力活,都有旁人代勞,富人隻需動動口舌而已。上街有汽車,上樓有電梯,就連座椅都安上了輪子,室內移動幾步距離,也可以腳不沾地。這是個腦力勞動的時代,富人完全可以四體不勤。
但是人畢竟是恒溫動物,熱了就要出汗,祖先進化了幾億年的寶貴成果,豈能在這一代 身上輕易廢掉!
長久不出汗,整個人就像河道淤積,你能夠聞到腐爛的味道,感覺肥腴的身體,有點像飼料喂出來的鯉魚,稍微一煮,肉就鬆了,食之極其無味。
不出汗終究不行出汗才能排除毒素,出汗才能排泄內熱,出汗才能讓你知道除了頭腦還有身體。出汗的感覺是最實在的,經過一番身體運動,你大汗淋漓,所有的沉重或空虛都隨之揮灑,所謂酣暢,不過如此!
富人終究是要出汗的,哪怕他從來用不著扛煤氣罐,從來不在沒有空調的地方逗留。但他必須要想辦法,出汗!這是他生理和心理的雙重需要,是他整個人的健康的保障。
富人出汗,很有點戰天鬥地的味道,有條件要出,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出。沒有走路的機會,他就去健身房,在跑步機上狂跑;沒有煤氣罐可扛,他就去扛杠鈴。不管用什麽方法,隻要出了汗,質量都是一樣的,鹹度都相同。
如果連創造條件都做不到了,富人實在流不出汗,還有個最簡單的辦法,到桑拿房,一蒸,再頑固的毛孔都得鬆開,再幹癟的身體都會立馬濕透。這就達到目的了!所以桑拿房成了富人雲集的場所。出汗本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有出汗的地方就有最原始的快樂,桑拿是把多種原始快樂結合在一起了,結合得很好。最原始的也是最現代的。窮人沒錢吃補品,身體卻不見得比富人差,很多時候要歸功於出汗。富人出汗需要折騰,折騰不出來還很是不爽,就有點像**的情形。窮人出汗則是自然而然,一累,就出來了,如果旁邊很多人伺候,他反倒麻煩了。
從這種角度說,出汗是窮人的福分古人說,大財後麵必有大惡。這話似乎打擊麵太廣,我們不妨改成溫和一點的句式:大財後麵往往都有大惡。
馬無夜草不肥,自古以來,不義之財就是一些人發家致富的捷徑。如果說男盜女娼在過去還是一件為人不齒的事,那麽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年代,道德的底線一退再退,法律的威懾也越來越蒼白,財富,尤其是巨額財富的來源,更加成為說不清楚的事。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愛財而取之無道,就是不義之財了。不義之財種類有很多,貪汙受賄,假冒偽劣,打砸搶,黃賭毒,五花八門,不一而足。但歸納起來,不外乎都是於情不通,於法不容,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是走鋼絲,打擦邊球,都是驚險動作。
既然驚險,就不可能神經放鬆,以平常心態去對待財富。掙不義之財的人,大都有著怪異的習慣。
絕大多數貪官,事發前都不像貪官。直到被抓了,錢被一捆一捆地搜出來——竟然已經發黴生蟲——老百姓才發現,他的兩袖清風不過是個假象。真是可惜了那些錢。錢既是個人財富,也是屬於全社會的,當它投入社會,流動起來的時候,它的價值會數倍增長,而當它窩藏在貪官家裏時,卻是資源的閑置浪費。一個人掙錢的方式往往影響著他花錢的習慣,不義之財來得既然不正當,用得也就不堂皇,不正常的收入,往往導致不正常的消費。
過去中國人到美國,多數是為了“淘金”,現在到美國的許多中國人,卻是從中國帶來大把鈔票到美國去花。美國西海岸最大的航空港洛杉磯機場,往返中美之間的飛機最為繁忙。一批接一批的旅遊團到美國後,不擔心吃不好、玩不好,就怕手裏有錢買不到合適的東西。據說,一段時間以來,美國西海岸許多地方的房價一漲再漲,竟然與太多中國人在這裏購房有關。他們出手豪闊,看起了就買,許多在美國人眼裏都是豪宅的房產,這些人眼睛都不眨一眨,現金交易,一次付清,看得美國佬都觸目驚心。
中國人不再是過去寒酸的形象了,一些人在美國住豪宅,讀名校,開奔馳、寶馬……當地媒體稱這些年輕人為“大陸闊少”。大陸終於有了闊少,但闊少從來與勞動人民無關。以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的地位來看,富裕程度無論如何不能與美國相比,那麽闊少們的錢都是從哪裏來的呢?為什麽又要拿到國外去揮霍?這些人中除了一些民營企業家外,很多是把在中國國內的非法所得轉移到了美國。據專家統計,中國的資本外流數額為每年160億美元,這是中國吸引外資總額的40%。
一方麵是千方百計引進外資 ,一方麵卻是本國資本的大量外流,一進一出,好處都被富人得了,受損的是國家,最終還是分攤在老百姓頭上。富人的不義之財,不僅是來得不義,而且最終的去向也不義,對社會來說,猶如一場雙重的盤剝更可惡的是,這些人對社會的危害,不僅僅是經濟上的,更嚴重的是文化上的。過去的人雖然窮,但看到要飯的乞丐,還要舀一碗米給他,現在的人有錢了,反而沒了同情心,遇到乞丐連正眼也懶得瞧一瞧。不是人心不古了,是因為假乞丐太多。假乞丐的可惡,就在於它謀殺良心,謀殺信任,讓社會冷漠,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得不到幫助。
因為有了這些貪官,有了這些蛀蟲,有了這些巧取豪奪的“富人”,就使得富人的整體形象敗壞,就使得社會有了一種仇富的心理,也使得所有的富人生存狀態惡化。這是一種毒素,深入肌理,慢慢發作,當它形成一種共識,成為集體的潛意識時,所謂勤勞致富,反而成了另類,那麽這個社會還是一個怎樣的社會呢?法不治眾,一個社會如果從文化上爛掉了,再想讓它健康起來就費勁了。
這也是那些不仁的富人最萬惡之處。
四、窮人的骨氣
窮人有骨氣,常常以陶淵明自居,不為五鬥米折腰,可是他就忘了,陶淵明是有幾畝薄田的,說不上大富大貴,但至少衣食無憂,方能夠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飲幾杯小酒,享一份清閑。這可不是什麽忍辱負重,而是神仙日子。
神仙日子是隻有神仙才能消受的,窮人隻覺得受罪,對陶令就充滿了同情。想想看,縣大老爺呀,放著縣大老爺都不做了,何等的骨氣!可是縣大老爺等於狗屎,對陶淵明這種縱 情山水的人來說,放棄一堆狗屎需要什麽骨氣呢!
窮人往往進行一些不切實際的類比,隻看現象不看本質。窮人的問題不是為五鬥米折腰,而是為一碗米折腰。少了一碗米,可能餓死人的!窮人的骨氣,有時帶著自戕的味道,人在屋簷下,偏偏不低頭,結果頭破血流了不是?螳臂擋車,自取滅亡,關鍵是你滅亡以後,人家車還是照開,還有別的螳螂爭先恐後往上爬,生怕抓不住機遇,生怕搭不上時代的快車——窮人的骨氣何其可悲。
其實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哪能夠比著箍箍買鴨蛋,一成不變?你看古代的大將,槍林箭雨中橫衝直撞,眼睛都不眨一眨,你不能不說他是真英雄。就算一時戰敗,被人生擒,押進大帳,怒目圓睜,哪有一個怕字!座上的主公就頓生愛慕之心,喝退士兵,走下來親自為他鬆綁。英雄的骨頭也就軟了,一番省時度勢,當下就棄暗投明——後來果真立下了功業。
不管骨頭再硬,都是有關節的,有關節就不怕打不通。所以說世上無難事,一切都可以擺平。
但這個打通關節的理論對窮人並不適合,倒不是說窮人的骨頭沒有關節,而是看人家要不要去打。打關節還是挺麻煩的,要有輕重緩急,要有方式方法,你若不是個人物,他費那事幹嗎!所以窮人的硬骨頭精神最容易得到成全。能被押進大帳去見主公的,都有著起碼的級別,骨氣才有載入史冊的可能。人一窮,骨氣也就不值錢了,你自己聽起來錚錚有聲,別人隻當是破罐子破摔。
人活臉,樹活皮,富人有臉麵,窮人有骨氣。很多時候,骨氣是窮人的精神支柱,窮人在骨氣中自我陶醉。想起阿Q,都快要砍頭了,還一路高唱“手執鋼鞭將你打”,眼睛卻是在人群裏拚命找著吳媽,那骨氣多少有些作秀的成分,但不等於沒有真情實感。阿Q的問題是沒有找到組織,結果既沒有得到革命黨的肯定,也沒有得到吳媽的芳心,隻是感動了自己而已。有的人憑著骨氣成了英雄,有的人一身骨氣卻一無所有。就像同樣是效忠,有的人是“忠誠”,被請進祠堂供奉,有的卻隻是“愚忠”,遭人嘲笑同情——窮人多半是後者。
骨氣也不是個簡單的問題,不隻需要補鈣,還得補腦才行。叢林哲學在商場上是特別有人緣的。商場就是戰場,是嚴酷競爭的地方,你死我活,為了自己活下去,往往就顧不上別人的死活了。應該說邪不壓正,奸商是人人痛恨的,可是為什麽走歪門邪道的人反而有那麽大的生存空間?就因為有那麽多低端的用戶——也就是窮人——為他們埋單。窮人為劣質品埋單,這不僅害了他們自己,還等於是為這些奸商輸血,讓他們成長壯大。
那麽,窮人能不能不買劣質品呢?不行。他並不是“山豬吃不慣細糠”,而是吃不起。比如奶粉,嬰兒每天要喝,消耗量極大,數量克扣不了,隻能在質量上妥協。同樣是奶粉,價格卻有天壤之別,進口洋奶粉一袋要賣到幾十元,而劣質奶粉卻隻要幾元。一個嬰兒如果完全用高質量的奶粉喂養,每月光奶粉費就要上千元,窮人承受得了嗎?
沒有經濟實力,就隻能消費便宜的東西。便宜無好貨,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窮人還是要買。從某種意義上說,窮人對便宜貨還有種親切感,隻要不是造成很嚴重的人身傷害,隻要還能將就著吃,有總比沒有好,至少能夠哄哄嘴巴。他們甚至是感激劣質品的。隻要去看看每個城市的夜市和農村的集貿市場,賣的都是些便宜貨,大多是劣質商品,但人氣卻比正規的大商場好得多。為什麽?便宜!
窮人愛買便宜貨,不是他們傻,他們賤,是沒有辦法!便宜的東西,必然要壓低成本。而成本的構成不僅是在原材料上,還包括購物環境、質量檢測等等。以食品為例,按照專家的說法,要基本上達到食品安全標準,檢測成本就需要占到食品本身成本的30%~40%。成本增加必然價格上漲,在許多老百姓還帶著彈簧秤上街買菜,大多數消費者對每一角錢都要討價還價的國情下,窮人能否承受為安全而付出的昂貴價格?恐怕很難。所以盡管超市裏有“綠色蔬菜”,老百姓還是寧願到農貿市場上去買,知道有農藥殘留,買回來多洗洗就行了。打擊劣質商品,不僅僅是要打擊,還要扶持優質商品,讓優質商品的價格降下來,讓窮人的收入升上去,恐怕這才是根本的辦法。
五、窮人的貪婪
近年出了不少貪官,刑是判了,但還沒有了結,為了教育廣大人民群眾,媒體又興致勃勃挖起了思想根源。這一挖,真還讓人大吃一驚,原來貪官竟是苦孩子出身,根正苗紅,長大怎麽成了反麵教材?
窮人不禁冒出冷汗。困難像彈簧,你弱它就強,窮人是在這樣的教導下長大的。惡劣的環境,注定了窮人一輩子都在鬥爭,能夠出人頭地的,都可以算是硬漢。然而,窮人心裏實在壓抑了太多的東西,就像沉默的彈簧,一旦鬆手,反彈的力量爆發出來,也是相當可怕的。
人的勤儉廉潔,很多時候也不是覺悟的表現。窮人的貪婪,就像一顆儲存的種子,一旦澆灌,也會膨脹,直至發芽開花,而且生命力特強。佛祖釋迦牟尼修行之前是個王子,以一國之尊,他完全可以縱情享樂。然而他卻放棄了,到野外苦修,整整六年,終於開悟。他體驗過了,才可能認識到物質世界的膚淺和短暫,從而選擇更加深沉持久的精神生活。物質是第一性的,物質是基礎,如果物質的歡樂還僅僅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生活方式,它就會成為人的基本需求,成為一種強烈的**。要超越物質,首先得擁有物質。這一點對窮人來說,顯然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