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鶴有點為難,自己雖然曾有恩於蕭雁同,可是蕭雁同聽自己的嗎?

宋小頭眼巴巴地看著沈方鶴,神情中隱隱有著擔心,恐怕沈方鶴會說出不行這兩個字。

宋藍軒看著父親的神情心裏不由得一陣難過,當年八麵威風的大手將軍竟然落得如此下場。

沈方鶴遲疑不決地道:“宋將軍,你能將往事對我坦誠相告,按說我該盡全力幫忙,隻是蕭捕頭能不能答應我還真不敢說。”

“我答應你。”門外樹上人影一晃,蕭雁同從幾人高的大樹上一躍而下,大踏步進了屋,眼睛盯著宋小頭,嘴裏還在對沈方鶴說:“沈先生,我答應你的請求,放過楚中原,隻是……嘿嘿……”

蕭雁同話不說完,看著宋小頭嘿嘿冷笑。宋小頭明白他的意思,向前邁了兩步,拱手道:“蕭捕頭,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想讓你放過楚中原,我就隻能死!”

蕭雁同沒搭話,昂著頭看著屋頂。宋小頭走到宋藍軒麵前,大手搭上了宋藍軒的肩膀,眼睛瞪著宋藍軒含淚的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人知道宋小頭這樣是對他的兒子傳達什麽,隻能看出這對父子的眼中都帶著不舍。

宋小頭鬆開兒子的肩膀,慢慢的退到了屋子中央,對沈方鶴和蕭雁同各施了一禮,站起身子後右手猛地抬起,舉過頭頂,接著閃電般地拍向了自己的腦袋。

“啪”地一聲,大手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腦袋上,宋小頭身軀晃了幾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角流出了鮮血。

“爹!”宋藍軒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嗓子,撲過去扶住了宋小頭的胳膊。

宋小頭睜開沉重的眼皮,對宋藍軒淒然一笑,笆鬥大的腦袋終於垂了下來。

沈方鶴看看倒在地上的宋小頭,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宋藍軒,再看看依舊背著手望著屋頂的蕭雁同。沈方鶴突然有了一種錯覺,這情景多麽像那年侯家集上的沈家醫館裏發生的一幕。

躺在地上的大手將軍就像當年的張康年,痛哭的宋藍軒就像當年的張憐兒,蕭雁同就像是當年的黃衣人,隻是少了一個像謝華珍的女子。

“表哥!”

一聲撕心裂肺的女子哭喊的聲音把沈方鶴拉回了現實中,回頭看時一個身穿大紅衣衫的女子已撲到了宋小頭身上放聲大哭。

楊貴妃。

來人正是多日不見的老烏龜酒館的老板娘楊貴妃。

“表哥,是我害了你呀!”哭了半晌的楊貴妃悔恨地道,說完之後扭過臉來對著蕭雁同惡狠狠道:“姓蕭的,馬是老娘盜的,跟別人沒有關係,我希望你能分得清是非,假如你不秉公辦事,老娘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楊貴妃說著手一揚,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寒光一閃,隻聽“噗”地一聲,匕首已齊柄沒入了胸膛,鮮血頓時浸濕了紅色的衣服,把麵前的土地染紅了一片。

沈方鶴呆住了,沒想到楊貴妃會如此剛烈,宋藍軒也被這突發事件驚呆了,一時間連哭泣都忘了。

雨停了,風吹落了樹上的花,花瓣上的雨水有如人的眼淚,而人呢?人死了是不會流淚的,流淚的永遠都是活著的人!為理想、為親情、為了一切一切,總的來說不管活著為了什麽,人總要活著,那怕活得有點痛苦。

“先生,藍軒把事情都跟我說了,謝謝你為我講情,我要離開落翎崗了,他年若是有緣遇見,楚某再報大恩!”

楚中原衝著沈方鶴的後背施了一禮,轉身走出了醫館,拉著宋藍軒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落翎崗。

沈方鶴沒回頭,腳踩著破布一點一點地擦著地上的血跡,從前天到這會兒已經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了,地上早幹淨得如灶台一樣了,他還在拚命的擦,可怎麽擦也擦不幹心裏的記憶,大手將軍就死在了這醫館中,楊貴妃也死在了醫館中。

沈方鶴突然發現自己是個不祥的人,自己到侯家集開醫館,張康年、謝華珍、餘念生、後來的方副統領,這些人都死在了自己的醫館中。

到了南塘,本來平靜如水的南塘自從自己到了那裏就不再安生,洪明蘇、龍嘯方、癩頭江,這些人就死在自己麵前。

如今。

就在前天,宋小頭、楊貴妃,兩人又死在了自己的醫館裏,這件事跟自己雖然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某些方麵卻又有著說不清的關聯。

“累了!”

沈方鶴直起腰,挪到椅子邊坐了下來,閉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當當當。”

嚴讌兒敲了幾下門,邁過門檻進了屋,徑直走到沈方鶴身邊坐了下來。

“你來了。”沈方鶴眼都沒睜,慵懶地說了一句。

“嘻嘻,”嚴讌兒笑了:“你眼都沒睜怎麽知道是我來了?”

“你怎麽知道我說的你來了就是說你來了?”

這是什麽話?

嚴讌兒懵了:“那到底是誰來了?”

“當然是你來了。”沈方鶴睜開了眼。

嚴讌兒突然覺得沈方鶴的嘴變得厲害了,自己竟然無法應付了。

看見嚴讌兒不說話,沈方鶴問道:“他們走了?”

“他們是誰?”

“他們就是那群人。”

“哪群人?”

沈方鶴見嚴讌兒也在裝糊塗,索性又閉上了眼,不再理他。

嚴讌兒見他這副德性忍不住笑了,伸手擰了他一把,笑著說道:“瞧你那死樣!他們都走了,孫淮揚、大花小花押著老烏龜、古長生等人,昨天就走了。”

沈方鶴一躍而起,急切地問道:“蕭雁同呢?”

嚴讌兒搖頭道:“沒看見他,據葉青楓說從宋小頭死的那天晚上起就沒看見蕭雁同,我倆都猜測他可能偷偷的走了。”

沈方鶴想不出蕭雁同為什麽會偷偷的走,心裏隱隱覺得這裏麵肯定有事。

“那夥人怎麽樣了?”

“這幾天沒動靜,幾十個人都窩在屋裏沒出來,估計是被嚇怕了。”

“嚇怕了?”

“你不知道,梅園深處滿是機關,這段時間夜間進入梅園裏靠近延青河的人就沒人出來過。”

“哦,”沈方鶴早知道梅童在梅園埋有伏兵,但能輕鬆地消滅這幫京城來的高手倒是他沒想到的。

嚴讌兒握住了沈方鶴的手道:“看眼下的情況梅童已穩占上風,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不,”沈方鶴頭搖個不停:“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我覺得那幫人不是怕了,而是再等援兵,援兵一到就會有更大的動作。”

“那怎麽辦?”

沈方鶴手一翻,反抓住了嚴讌兒的手,緊盯著她的眼睛說道:“我想讓你走!”

“為什麽要我走?”

“有兩個原因,一,假如我回不去了,就請你給我在侯家集的親人帶個信,替我照顧蘭舟。”

嚴讌兒感覺到了沈方鶴手上的力度,更感覺到了他眼中的炙熱。

“第二呢?”

“第二,第二是我怕這兩天你那外甥會來,到時候怕你會為難。”

納蘭碎玉會來嗎?自己在這裏他會不會給點麵子?

沈方鶴看嚴讌兒沉默不語,猜到了他的心思,搖頭苦笑道:“沒用的,老皇上死了,這件事本來已經沒人知道了,他又把這事抖出來了,你想是為了什麽?”

嚴讌兒脫口而出:“升官發財!”

“對。”

“這個狼崽子!”嚴讌兒恨恨地咬緊了牙。

“我想殺了他!”

嚴讌兒沉默了很久突然冒出了這句話,把沈方鶴嚇了一跳。

“你想殺了他?殺了他你姐姐會恨死你的。”

“顧不了了,留著他在這個世上早晚會把這這幾個人害死的。”

嚴讌兒走後,沈方鶴關了醫館的門,沿著街道在落翎崗走了一圈兒,走過老烏龜酒館,看著酒館的招牌已經被摘了下來,換成了楊記布店。小王八客棧的招牌依舊在,隻是大門鎖得死死的,鎖上已染上了灰塵。

“唉!”

沈方鶴長長地舒了口氣,蕭雁同把老烏龜帶回京城會怎麽處治他,盜禦馬可是要殺頭的,為了楊貴妃那樣一個女人賠了性命值嗎?

想到這裏沈方鶴猛地想起了嚴讌兒,嚴讌兒的那句:我不走。又在沈方鶴的耳邊回響了幾遍,假如嚴讌兒死在了落翎崗,她是為了什麽?為了道義?為了朋友?都不是,沈方鶴知道她是為自己。

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總教人生死相許。

沈方鶴漠然地搖了搖頭,走過了老烏龜酒館,轉來轉去轉到將軍府。昨夜的風雨吹了一地的落葉,朱漆大門上貼著官府的封條。

宋小頭死了,就埋在屋後的山邊,沒有立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土丘,沒有人能想到這土丘裏埋著一位曾經聲名顯赫的將軍。

“唉!”

沈方鶴扭身離開了墳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醫館。

“先生,你回來了?”

侯六站在醫館的門口正在東張西望,看見沈方鶴回來忙迎了上來。

“你有事?”

沈方鶴見侯六臉色不好,忙打開了門把他讓了進去。

“先生,那個人回來了。”侯六的牙齒有點打顫,看起來心裏很怕。

“誰?”

“葉青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