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新開的沈家醫館。

沈方鶴坐在診堂的桌子後麵,翻著那本不知翻過多少遍的醫書。

“兄弟,”李東平坐了過來,說道:“這已經來了幾天,有沒有什麽發現?”

沈方鶴瞟了一眼門外,壓低聲音道:“老哥,你到這裏比我早,應該比我清楚這條街,自打到這兒後我就發現這條街上的人都很不簡單,別的不說,單說斜對門那家肉鋪老板,就不是一個普通的賣肉的。”

“我暗中打聽過,我來之前沒多久這豬肉鋪剛開的,以前是家銀器店。”

“那銀器店為什麽不開了?”

“那誰知道呀,房子是孟伏的,他想做什麽生意誰也管不了。”

沈方鶴“啪”地一聲合上了書,坐直了身子問道:“這孟伏是何來路?很難對付嗎?”

李東平道:“這幾天忙著醫館開業,有些事沒來得及對你說,孟家是六合鎮上的大戶,孟家家大業大,不說騾馬田地。單單這老街上的房子就有他家的一半,孟伏這人為人還行,沒聽說有過欺淩鄉鄰的事,隻是早些年因為孟寡婦的事孟伏跟老皮鬧過一陣子。”

“孟寡婦是誰?老皮為了她跟孟伏有過別扭?”

“孟寡婦就是孟伏的嫂子,哎,對了,就是昨日來過的那個婦女。”

聽李東平這樣一說,沈方鶴想了起來,昨日那個穿紅戴綠麵容姣好三十來歲的女子在醫館裏呆了好一會兒,沈方鶴還記得當時她說胸口疼,自己還給他開了藥。

“孟伏多大?”

“我見過他一次,遠遠地看來年齡在四十五六吧。”

“他嫂子多大?”

李東平一愣,轉瞬明白了沈方鶴的意思,笑道:“兄弟呀,孟家乃大富之家,娶個年輕女子做媳婦還不是常事嗎?”

沈方鶴又問:“老皮跟孟寡婦有何關係?”

“這我還真不清楚,”李東平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支支吾吾地把話題岔了過去:“兄弟,咱……咱不說這些,咱再說這孟伏……”

沈方鶴見李東平不肯多說老皮跟孟寡婦的事,就不再深問,靜靜地聽他把孟伏的事。

李東平還沒說完,街道上顫顫巍巍地走來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老人拄著一根竹棍,棍子的一頭已磨得油光鋥亮,顯然已用了好多年。

竹棍“當當”地杵在青石板上,老人一步一步慢慢的走著,走到醫館門口老人停下了,抬起頭看看門上“沈家醫館”四個大字,掉轉了頭向醫館走來。

李東平停下了嘴,嘴向老人努了努,低聲對沈方鶴說:“這人是八叔,老街上的老人物。”

話剛說完,老人已到了門口,兩人忙站了起來,李東平健步上前扶著八叔,口中道:“八叔您好,快裏麵請!”

沈方鶴忙走出桌外為八叔拉開了椅子,兩人扶著八叔坐在了凳子上。八叔坐下後眼睛骨碌碌碌地轉個不停,把沈方鶴、李東平和屋裏的擺設前後左右地看了好一通,才開口道:“哎呀!你這醫館弄得挺像樣呀!比前街老康家的強,老康郎中那家又髒又亂,還是你家好,還是你家好呀!”

“老人家請用茶。”

八叔很感慨,顫抖著伸出手接過沈方鶴遞過來的茶,揭開蓋碗湊到嘴邊輕輕地吹了吹茶葉,淺淺地啜了一口,閉上眼吐了口氣,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問道:“兩位不是這附近的人吧?”

李東平搶道:“回八叔,晚輩是清水縣人。”

“哦!”八叔歎道:“你呢,聽你的口音像是北方人。”

沈方鶴躬身道:“晚輩是京城人氏,年少時就在外麵闖**,已經多年沒回京城了。

八叔歎息一聲:“不容易呀,年輕人是應該闖一闖,不然到了老夫這般年紀再想去闖就是妄想了。”

兩人被八叔逗樂了,齊齊點頭稱是。

“兩位跟諸葛老妖什麽關係?能讓他出麵來為你們租房子看來關係匪淺呀!”

“不瞞八叔,”李東平道:“晚輩年輕時也是走鏢的,所以跟威遠鏢局有些來往。”

“噢!”八叔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東平,說道:“走鏢的苦啊!刀頭上舔血。像老皮那孩子,當年如果不是正秋替他擋了一刀,怕是骨頭早生鏽了。”

李東平聽說過老皮當年的事,想到當年自己若不是張康年為自己擋了一刀,自己恐怕也早不在人世了。

沈方鶴為八叔續上茶水,八叔擺手讓他坐下,又問道:“昨日那孟寡婦到這裏來是得了什麽病?”

沈方鶴心裏一動,跟李東平對望一眼,心說這老頭消息真靈通,但是一把年紀了管這些閑事做啥?

八叔仿佛看穿了兩人的心思,笑道:“兩位剛到六合鎮,可能沒聽說過孟、邱兩家當年的事。”

李東平問道:“八叔所說的邱家可是邱連城?”

“對,就是老皮那小子。”

“老皮跟孟寡婦到底有什麽糾葛?”

八叔笑著站了起來,說道:“我老人家一把年紀了,不能背後說這些風流之事。哈哈!走了。”

撩起來兩人的癮頭老頭不說了,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兩位見笑了,老人家迷迷糊糊的,也忘了到你醫館來做什麽了,哈哈!還好,我住的地方不遠,就在街口高軒客棧對麵,有什麽事再過來。”

八叔走了,沈方鶴盯著他走路的步伐,突然發現他回去的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腰也挺起來了。

沈方鶴笑了,李東平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問道:“兄弟,你看出了什麽嗎?”

沈方鶴靠近李東平道:“你知不知道這個八叔姓什麽?”

“姓孔。”

“姓孔的人多嗎?”

“跟姓孟的差不多。”

沈方鶴閉上了嘴,李東平問道:“兄弟為何這樣問?”

“哥,兄弟覺得八叔話裏有話,他看似無意地提起了高軒客棧,其實這裏麵有暗示,我約摸著他知道了咱們來六合鎮的目的。”

“不會吧,”李東平撚著頜下的幾根胡須沉吟道:“咱們剛到六合鎮,又是諸葛老妖出麵租的門臉,他怎麽會猜出來呢?”

“肯定有人跟他透露了什麽?”

“你覺得誰會跟他說?老皮還是老妖?”

沈方鶴搖頭道:“他倆都不可能,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的輕重,不可能說出去的,我懷疑一個人。”

“誰?”

“你還記不記得剛才孔八叔提到了一個人?”

李東平想了一想,脫口道:“正秋?”

“對,就是他。”沈方鶴站起來在屋裏走了一圈,方才開口道:“這幾天一直有一個人在門口走過,路過這裏時總會朝醫館裏看上幾眼。前天他路過這裏時剛好旁邊古玩店的掌櫃老梁出來,喊出了他的名字。”

“就是正秋?”

“對,陸正秋。”

“你懷疑他?可剛才八叔說他曾為老皮擋了一刀,不會是孟家的人吧?”

沈方鶴黯然道:“不好說,看他每天在老街遊**,眼神飄飄忽忽的對咱們瞅來瞅去,就很難說。”

“那我去問問老皮。”

“不行!”沈方鶴攔住了他:“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問,不管這陸正秋是什麽樣的人咱都不能問老皮,因為這樣有挑撥的嫌疑。”

“那該怎麽辦?”

“哥,你以後留神點這個人,買菜做飯打掃房間的事都交給蘭舟吧。”

“好。”李東平咬著牙點了點頭,心裏已做好了跟陸正秋一決高下的準備。

“蘭舟去哪裏了?”

李東平答道:“我讓他去外麵找憐兒了,這孩子整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外麵野,唉!我是拿他沒辦法了。”

提到了張憐兒,沈方鶴又想到了張康年、謝華珍夫婦,還有慘死在餘家大院的餘念生,時間已過去了兩三年了,每每想起仿佛就在昨日,那段跟張康年惺惺相惜的日子,那段敵我未明鬥智鬥勇的往事,想想是快樂的,也是讓人悲傷的。

前些日子回侯家集時去給張康年夫婦和餘念生上了墳,那年下葬時栽下的樹苗已長高了,墳前的荒草也長到了一人高,把三座土丘深深地掩埋在裏麵。

可惜,荒草能掩埋住土丘,土丘能掩埋了朋友的屍骨,可那段陳年舊事卻一再被翻起。

沈方鶴跟葉青楓、嚴讌兒、梅童等人回到侯家集後,見到了侯滄海父子,燕秋離夫婦,兒子沈蘭舟,侄子丁苗,侄女阿箬,還有裘莫愁。

本來想就這樣跟親人朋友在侯家集過一輩子,但沒過了多久,嚴讌兒就離開了侯家集,去了京城打探納蘭碎玉的消息。

用嚴讌兒的話說:納蘭碎玉再不是東西,也是姐姐的兒子,就算她放得下,她姐姐是放不下的。

嚴讌兒走的時候是想讓沈方鶴陪他去的,但沒有開口,因為她知道沈方鶴累了,幾年來日日夜夜提心吊膽的,該讓他休息了。

嚴讌兒走了,騎著宋小頭的那匹冒充雪裏風的白馬走的,一個人,一匹馬,走出了侯家集,踏上了上京的路。

令嚴讌兒沒料到的是他走後沈方鶴也沒能歇著,李東平的一封信把他引到了幾百裏外的六合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