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屋。
嚴讌兒的閨房。
沈方鶴為嚴讌兒包紮好了肩頭的傷口,讓嚴讌兒躺在了床榻上,斜倚著床頭。
“她是大花?”
“嗯。”
嚴讌兒無力地從鼻孔中發出了一個“嗯”字,微閉著眼睛,心裏還在想著剛才的事,還想著大花牙關緊咬收劍回鞘時的神情。
“她為什麽要殺我?”
“因為錢應文!”
“她認為是我殺的錢應文?”
“不,”嚴讌兒無奈地道:“她認為沒有你就不會有人揭開錢應文的陰謀,也就是說沒有你錢應文就不會畏罪自裁!”
沈方鶴歎了口氣,為什麽這世上的人都看不見自己的錯,犯了錯都會拚命的把過錯推給別人。
嚴讌兒接著道:“錢應文死後,白赤練和蕭雁同把他的骨灰送回了錢府,把南塘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錢老爺說了,錢老爺雖疼惜兒子,但卻是個深明大義之人,當場就說了此事到此了結,錢應文之死是他罪有應得。可大花不同意,表麵上聽從錢老爺的安排,暗裏卻偷偷地跟著我來了這裏。”
“哦!”
沈方鶴知道大花、小花跟錢應文的感情,三人一起長大的,雖說是主仆卻情同兄妹,大花要為錢應文報仇也是理所當然,隻是這個仇該找誰報?更為可笑的是大花找上了他沈方鶴,沒有沈方鶴他錢應文就能一輩子不露馬腳嗎?
做錯了事總要還的,不過報應來的早一天還是晚一天而已。
可惜這道理大花不懂,她認定是沈方鶴害了錢應文,她要沈方鶴死,所以幾天來不斷的在暗殺沈方鶴。
“她一直都住在這裏?”
“對,可能這一走就不會回來了。”
嚴讌兒的話裏有著對大花離去的擔心和留戀,畢竟以前在京城時大花曾經照顧過她。
人都是有感情的,沒有感情的人不能叫人,沒感情的人叫畜生,人若是沒了感情豈不是和畜生一樣。
嚴讌兒無疑是感情豐富的人,她對大花放不下,其實最令她放不下的還是另外一個人,納蘭碎玉。
“納蘭公子可好?”
嚴讌兒頭靠在床頭緩緩地搖了兩搖,說道:“雙腳殘了後,玉兒性格大變,變得……”
嚴讌兒說著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沈方鶴道:“要不我去看看納蘭公子?”
沈方鶴的意思很明顯,自己是個郎中,或許對納蘭碎玉的腿傷有幫助,可嚴讌兒卻不同意,頭搖個不停:“不用了,你去了隻會讓他更煩惱。”
“為什麽?”
“因為他和大花一樣,也怨恨你!”
前事是因,怨恨為果!
若是春天的花開是因,秋天的果實就是結束。而仇恨不一樣的,仇恨往往在對手死去好久之後還不能消!
人活著是煩惱的,特別是一個喜歡管閑事的人,那他的煩惱遠遠多於普通人。
沈方鶴就是這一類人,雖然這些事都跟他有些關聯,但若是他放手不管也是可以的,他做不到,就像有因就有果一樣,所有發生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是必然的,就算要了他的命他也會堅持下去,因為他認為好多事都是因他而起。就算他不是正主兒,多少都跟他能扯上一點關係。
門開著,蘇染塵卻不在,桌上的茶水是冷的,喝一口涼入了胸口。
蘇染塵去了哪裏?出去時為什麽沒關門?
沈方鶴皺起了眉頭,蘇染塵不是個毛毛糙糙的女孩子,是什麽樣的要緊事讓她走時門都沒關?
正想到入神時,後院的廚房裏傳來了一陣響動。哦,蘇染塵在家,在廚房裏做飯,是該吃飯了,日頭快落了,忙了整整一天,好好的吃一頓,最好再煮點酒。
沈方鶴走向廚房,站在廚房門口喊蘇染塵:“染……”
“塵”字沒出口,廚房中一身粗布衣的女人突然轉過身來,把沈方鶴嘴裏的“塵”字一下子堵了回去。
雲浮。
廚房裏的人竟然不是蘇染塵,而是雲浮!
沈方鶴很吃驚:“你……你怎麽在這裏?”
雲浮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道:“生意不好,過來看看先生,看到先生丟在門口的菜籃子,猜到先生是出去忙了,就冒昧給先生做頓飯!”
雲浮沒見到蘇染塵!
沈方鶴知道一定是蘇染塵在躲著雲浮,可蘇染塵為什麽要躲著雲浮,兩人不是親戚嗎?
酒菜擺上了桌,雲浮解下圍裙坐在了沈方鶴對麵,為沈方鶴倒上了酒。
沈方鶴很是惶恐,不安地說:“給你麻煩了,我一個人隨便對付一口就行了,還勞累你為我做飯!”
雲浮撩了撩額頭垂下來的頭發,在燭光下的眼波裏閃著亮光:“先生客氣了,這點小事又怎麽能叫勞累。隻是雲浮有點不明白,先生一個人吃飯怎地買了這麽多的菜?”
是啊!醫館臨街,街頭隨時都能買到菜,為何一下子買這麽多?
沈方鶴幹咳一聲,半晌才道:“其實不隻我一個人。”
“還有誰?”雲浮伸頭看了看後院。
“我……我的一……一個親戚!”
沈方鶴不善說謊,這句話說完臉都紅了,還好燈光很暗,雲浮沒有看到。
“哦,他人呢?不用等他吃飯嗎?”
“不用,不用,”沈方鶴搖著手:“一個孩子,可能出去玩了,不用管她。”
蘇染塵既然是在躲著雲浮,雲浮不走她又怎麽能回來,還是先吃飯再說,吃完飯她就該走了。
沈方鶴盼著這頓飯早點吃完,但雲浮偏偏要慢慢的吃,不光給沈方鶴倒了一杯又一杯,又取過一個杯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你要喝酒?”
“喝點,”雲浮舉杯喝了一口,臉上湧上了愁色:“最近有點心煩!”
“出了什麽事?”
“還不是那個小混蛋!”
沈方鶴早猜到了雲浮的煩心事就是張憐兒,這張憐兒到了青瓦坊又惹出了什麽事呢?
“這孩子終日不歸家,跟人賭錢鬼混,這我都不管他,可他最近跟一個人走得很近。”
“誰?”沈方鶴心裏跳了一下,想知道張憐兒跟誰混在一起,又怕雲浮說出那人的名字。
雲浮自然不清楚沈方鶴心裏所想,還是說了出來:“梁公子。”
果然是他!青竹幫梁擔麥的獨子梁千頃。
“這梁公子人品如何?”
雲浮“嗤地”笑了:“好人能跟憐兒混在一起嗎?”
是啊!本分人家的孩子怎能會跟一個賭鬼混在一起,他願意家裏大人還不同意呢!
“先生你說該怎麽辦?”雲浮殷切地眼神看著沈方鶴,希望他能給自己出一個主意。
“讓他去混吧!”
既然管不了他為何不放手,牽著的線抓得越緊越吃力,弄不好還會割破自己的手。
“我不怕!”雲浮舉起杯衣袖擋住了臉:“可我怕他會傷害你!”
沈方鶴心上如被人重重地擊打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張憐兒出賣自己,而是從雲浮嘴裏說出的這句話讓他吃驚!
扭頭望著外麵的夜色,良久,才說道:“不用怕,這樣的事情經得多了,還沒有人能傷得了我!”
這句話雖然說得不是很有底氣,可安了雲浮的心。
“好、好!這樣我就放心了!”雲浮端起酒杯飲盡杯中的殘酒,站了起來說道:“我該走了,先生一個人在這裏多留神,特別要注意一個人。”
“誰?”
“梁擔麥!”
清晨。
太陽剛剛升起,九峰山下的村莊裏升起了炊煙。
九峰山上的樹開出了不知名的野花,在山下遠遠的都能看得到花色的嬌豔。
“山上好像有座廟?”
蘇染塵笑了:“先生,那是九峰觀!”
“哦!”
沈方鶴突然有種想去山上看看的想法,想去看看山上有沒有神仙。
“聽說九峰觀裏有位道人修煉了好幾十年了,人稱竹道人,傳說中的竹道人通天地、曉鬼神,人說算命的年先生就是師從竹道人,可惜我去過兩次都沒有見過竹仙人的尊容。”
沈方鶴望著那隱在綠波中的道觀,脫口而出:“我想去山上看看。”
蘇染塵還沒搭話,旁邊有人搭上了話:“在下勸先生還是不去的好,去九峰觀要經過青竹林,青竹林的路可不太好走!”
誰?
馬振邦。
沈方鶴正在出神,沒發覺馬振邦何時到的,這馬振邦看來也有一身功夫,走路像狸貓一樣無聲無息的。蘇染塵也沒發覺,聽得馬振邦說話不禁嚇了一跳。
“馬司集,今日怎麽有工夫到醫館來?莫非是身體不適?”沈方鶴抱拳招呼,把馬振邦讓進了屋中。
馬振邦坐下後“唉”了一聲,說道:“哪裏有工夫呀!本來是沒有病的,可是被那死東西折磨出病來了,這不是來找先生你來了嗎!”
馬振邦口中說的死東西,指的是死在九峰山下的狼牙,兩天過去了,難道還沒有一點線索。
沈方鶴問道:“馬司集,廣平縣衙沒查出點什麽嗎?”
馬振邦冷冷地哼了一聲,撇著嘴說道:“死一個來曆不明的人,對那些當官的來說就像是死了條狗,誰會為一條狗出頭!”
“也是,那司集是不是也可以不管?”
聽沈方鶴這樣一說,馬振邦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什麽!我不管,在我的地盤上出了事我就要管!”
沈方鶴心裏暗道:這外表普普通通的漢子,官雖不大卻有顆正義的熱心。不由得心中暗暗敬佩。
“那司集打算怎麽辦?”
馬振邦想了想道:“沈先生,我前日問過你,有沒有一種藥能使人快樂的死去,你還沒回答我呢!”
“有!”
馬振邦精神一震,兩道細眉都豎起來了:“什麽藥?”
“大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