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過後,雪還沒停,丁苗在診堂裏生起了紅泥小爐,關上了門窗屋裏很是暖和。沈方鶴坐在屋裏看書,丁苗搬了個凳子坐到了門外。

這傻孩子,外麵不冷嗎?

“苗兒,你坐外麵幹嘛?”

丁苗沒回頭:“我看看今天誰來送菜。”

“別看了,今天不會有人來送菜。”

“為什麽?師叔你怎麽會知道?”

沈方鶴沒說為什麽,因為這裏麵的事他也說不清。

丁苗從午時等到了天黑,也沒見有人來送菜,悻悻地搬著凳子進了屋。

“師叔,你說他們怎麽會不送菜了?”

沈方鶴嘴角含著笑道:“你打了別人一巴掌別人還會對你好嗎?”

丁苗委屈地道:“我沒打他呀!”

沈方鶴聽了哭笑不得:“那是我打的。”

丁苗還在申辯:“我真沒打。”

沈方鶴無奈地點頭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沒打。外麵有人來了,快開門吧。”

丁苗打開門,門口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臉凍得通紅。低著頭手指玩弄著衣襟,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方鶴又很快垂了下去。

蓮蓮。

沈方鶴忙道:“蓮蓮姑娘,你又什麽事嗎?”

蓮蓮依舊怯生生地說道:“先生,我爹又病了。”

“什麽病?”

“還是上次那樣。”

“上次那樣?”沈方鶴想起了上次洪明蘇喝酒吃肉的樣子,說道:“那是病不輕啊!”

“是的先生,你要救救我爹呀!萬一他出了事我該怎麽辦呀!”蓮蓮說著竟然哭了起來,兩行眼淚順著通紅的小臉流了下來。

丁苗見了忙道:“小妹妹別哭,我師叔出馬保你爹沒事,師叔,你還是快去吧。”

沈方鶴站了起來,接過丁苗遞過的藥箱,說道:“去,這就去,祖師爺有訓,不論他大奸大惡,不管他貧窮富貴,有了病都得治的。”

蓮蓮像是聽不懂沈方鶴說的話,連聲道謝,跟在沈方鶴身後出了醫館。

還是那間大房子,房子裏還是那張好大的桌子,桌子上依舊是滿滿當當的佳肴美酒,不同的是坐在桌旁的人已不是洪明蘇。一個身穿紅襖的女子坐在桌旁,麵對著滿桌的美酒佳肴正在發呆,聽到開門的聲音抬起了頭,對著沈方鶴嫣然一笑,說道:“沈郎中,咱們又見麵了。”

“果然是你!”

“沈郎中猜到了。”

沈方鶴微微一笑:“除了嚴姑娘,還有誰對我叔侄的飲食習慣如此了解,沈某感謝嚴姑娘送菜之恩。”

誰?嚴讌兒。當日帶莫秦川離開了侯家集的嚴讌兒竟然出現在了南塘鎮,而且還是在洪明蘇租住的房子裏。

“沈郎中早猜到我會來?”

沈方鶴沒回答,放下藥箱坐到了嚴讌兒對麵。從開始到南塘鎮就是嚴讌兒所指引,一路上時隱時現的引路人,到南塘時早已安排好的醫館,醫館裏似曾相識的擺設,都能想到是熟悉的人為自己精心安排的。

後來龍嘯風說起的那段故事,那故事裏的女子怎麽聽都像嚴讌兒,最後又提到了麒麟雙尊,讓沈方鶴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嚴姑娘為什麽來了南塘?也是為麒麟雙尊?”

嚴讌兒為沈方鶴斟滿了酒,也為自己倒了一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說道:“麒麟雙尊雖是稀世珍寶,對我來說終究是身外之物,要與不要又該如何!倒是這恨……”

嚴讌兒把酒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牙齒咬得咯咯聲響。

“何苦呢!”沈方鶴舉起了酒杯,袍袖擋住了臉:“嚴姑娘為那件事至今未嫁,龍公子為那件事不但未娶而且還重病染身,就不能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

“解決?我是來解決的呀!”嚴讌兒說著笑了起來,冷冷的笑讓沈方鶴感到心底發涼。

“嚴姑娘是怎麽解決的?讓洪明蘇挖了龍嘯方的墳,讓朝廷滅了龍氏滿門?”

嚴讌兒盯著沈方鶴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歎息道:“你什麽都知道,你來南塘短短兩三個月知道了那麽多,你不知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嗎?”

“嚴姑娘心地真好,還擔心沈某的生死,既然如此嚴姑娘怎不憐憫憐憫南塘數百龍氏子弟,你忍心看著他們枉死嗎?”

“嘿嘿,原來你在這裏等我呢!龍家人死幹死淨與我何幹!當年我離開龍家又有誰為我說過一句話。”嚴讌兒心裏火發,聲音大了起來。

沈方鶴待她說完,冷冷地道:“所以你編了個麒麟雙尊在野渡山莊的由頭引我來南塘,借我之手揭開龍嘯方的秘密,又安排洪明蘇到南塘搗亂,而你在後麵坐山觀虎鬥。”

嚴讌兒聽沈方鶴說完這話臉色變得蒼白起來,閉上眼強忍著眼淚,好一會兒才睜開眼道:“隨你怎麽說,我嚴讌兒問心無愧!”

見嚴讌兒這樣沈方鶴不忍心再說什麽,回頭看看站在門口的蓮蓮,問道:“這個小姑娘是誰?如此小的年齡嚴姑娘不會也在利用她吧?”

蓮蓮緊走幾步到了桌旁,手指著沈方鶴吼道:“不許你說我姑姑。”

嚴讌兒低聲道:“媛兒,不可無理。”

沈方鶴道:“原來是嚴姑娘的侄女,怪不得長得如此像。”

嚴讌兒嬌軀一震:“像嗎?”

“像,前些日子龍嘯風就把令侄女看成了你,又惹出一場病來。”

嚴讌兒絲毫不為之所動,仿佛那龍嘯風是病是死都與她無關。

沈方鶴又端起了酒杯道:“嚴姑娘,這件事情還請你三思,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千萬莫為了一己私憤牽連上無辜的人。”

嚴讌兒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不揭他龍家醜聞也行,但要那姓龍的老兒親自來給我賠罪。”

沈方鶴語塞了,讓名震一方的龍老太爺親自來給她賠罪,這恐怕做不到,就算龍老太爺願意龍家的人也未必同意。

屋子裏靜了下來,誰都沒再說話,忽然門口一人道:“我來給你賠罪行不行?”

沈方鶴聞聲眉頭一皺:“你怎麽來了?”

門兩邊一分,丁苗扶著龍嘯風走了進來。看到沈方鶴丁苗低著頭道:“師叔,是龍公子逼……逼……”

原來,龍嘯風在裏屋從窗口看到了蓮蓮,從丁苗口中問出沈方鶴來了這裏,求丁苗扶著他來到了這裏。

嚴讌兒扭著臉不願意看龍嘯風,龍嘯風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裏,沈方鶴忙站了起來,扶著龍嘯風坐在了椅子上。

“讌兒,當年的事是我的不對,希望你看在當年的情分上放過我龍家……”

龍嘯風還沒說完,嚴讌兒冷笑著打斷了他:“當年的情分,當年誰考慮過我的感受,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在你龍家一住幾個月,你家人一句話就把我趕走了,可憐我孤身一人帶著身……”

說到這裏嚴讌兒似驚覺了什麽猛然住了口,扭臉衝著後牆身子不住哆嗦。

龍嘯風顫抖著想站起來,身子一歪卻跪在了地上,沈方鶴與丁苗忙一左一右扶起了他。

“讌兒,事到如今怎樣才能讓你消氣,你打我罵我哪怕殺了我都行。”

嚴讌兒嘿嘿笑道:“打你罵你?看你病殃殃的樣子,我可不願背上欺負廢物的名聲。”

嚴讌兒本就牙尖嘴利,此時心中帶氣說出話來更是帶著諷刺,龍嘯風聽她罵自己作“廢物”,以為她譏笑當初太軟弱,心裏一陣翻騰“哇”地一口血噴了出來,身子猛然向後倒去。

沈方鶴大吃一驚,伸手欲扶旁邊蓮蓮出手更快,一把抱住了龍嘯風的腰,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爹。”

屋裏幾人愣了,嚴讌兒臉色也變了,跟龍嘯風齊聲喊道:“你叫什麽?”

蓮蓮眼含熱淚衝嚴讌兒道:“姑姑,雖然咱家裏人一直都瞞著我,但我無意間聽到了你們談話,我才知道了你不是我姑姑,你是我娘。”

嚴讌兒扭過臉避開了蓮蓮的眼光,身子抖得厲害。

“當年你離開龍家時已經懷了我,回到家裏後我外公外婆怕傳出去不好聽,你生了我後就給了我舅舅撫養,這些年我一直叫我舅舅為爹,叫我舅母為娘,要不是那天我無意間聽到了這個秘密,我怎能知道一直疼我愛我的姑姑是我親娘。”

蓮蓮說到這裏眼淚流了出來,眼巴巴地看著嚴讌兒,嚴讌兒依然沒有回頭,蓮蓮又說了下去:“這次你讓我跟你來南塘,你雖然沒告訴我為了什麽事,但我能猜到一些,那天你讓姓洪的奴才在龍家大墳墓上做手腳,再後來你在醫館門口偷聽,我從這些事上再結合以前聽到的猜出來他就是我親爹。”

蓮蓮手指哆嗦著指著龍嘯風,龍嘯風的頓時淚流滿麵,結結巴巴地叫道:“孩……孩……子,快……快…快過來讓爹看看。”

“住嘴!”嚴讌兒怒吼一聲站了起來:“我是你娘沒錯,他卻不是你爹,你沒有這樣的窩囊廢爹。”

“那你告訴我誰是我爹?”

嚴讌兒揮手就是一個巴掌扇在了蓮蓮臉上,蓮蓮猝不及防身子斜斜地向後倒去,正好跌入了一個人的懷中。那人一伸手牢牢地抓住了蓮蓮的肩膀,輕輕地把她放在了地上,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地道:“孩子,站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