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泊湖師範學院位於老爺嶺南麓的鏡泊湖北側的一片鄉野之中,這片地域人們俗稱大荒地,是**初期在“麵向農村辦學”的口號下建起的一所培養中小學教師的綜合性師範院校。牡丹江市通往圖們的鐵路從這裏斜穿而過,在東京城火車站下車,還有十多裏的路程。
太陽落山了。
鄭風華在東京城火車站下車後,急忙去貨物處領了行李。走出站區一問,方知學院每天都有一班往返這裏的大客車,可惜因取行李已經過點了,他隻好扛著行李朝師院走去。一出鎮子,茫茫夜色下,他發現在沙石路伸展去的山腳下有一片閃閃的燈光。他猜想那一片閃閃的燈光大概就是久盼的學府了。來時他看過地圖,遠處那黑黝黝一片,大概就是托起高山堰塞湖——鏡泊湖的山巒。
他累了。扛著那麽沉的行李走這麽遠的路,確實累了。他站在路邊抖下肩上的行李喘口粗氣,心裏嘀咕,怎麽把大學辦在這麽個地方?瞧著前麵的景色,那收到入學通知書的**裏湧入了幾分淡淡的荒涼,這裏跟他從十年前就夢想的高等學府簡直差得太遠太遠了。在那片燈光裏,仿佛挺立著電影《決裂》裏的主人公,他正伸著巴掌,露著有厚厚繭花的大手在發出著向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宣戰的豪壯聲音:“這就是文憑——”
開學已經半個多月了,學院十個係的入學教育已經全部結束,進入了正常的教學生活。夜幕籠罩下的校園裏有跑步的,有三三兩兩散步談心的,還有拿著手電忽而照一下課本,忽而吟背英語單詞的。最亮麗的風景是四座教學樓每個窗口的燈都亮著,那是學生們在上晚自習。這一切,又像一股股清風拂麵,使鄭風華的心激**起來……
鄭風華按著大院門口傳達室老頭的指點,扛著行李朝校園東北角磚瓦結構的平房——中文七七級三班第一男生宿舍走去。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宿舍裏傳來了帶著濃濃的上海口音的嘲弄聲:“……什麽寫作老師,別說傳授寫作技巧了,就照本宣科還錯字連篇,‘頗大’的‘頗’字硬念成‘皮’字。明天上午又是她的課,我不去了……”這聲音還沒落地就又傳來了陰陽怪氣的聲音:“你的明白?我可知道咱們這位寫作課老師,就是因為長得一副漂亮臉蛋兒,討領導喜歡,才被推薦上的大學。初中?初中?對了,六年級畢業,初中剛念一年就是**,在這裏畢業留了校,肚子裏能有多少墨水?她可是我的老鄉,你們給點兒麵子,悠著點兒呀……”
鄭風華聽準是韓小冬的聲音,敲一下門,沒等回音就推開門進了宿舍。韓小冬估計鄭風華是聽見剛才那些話了,瞪一眼黃夫子,忽地跳下**鋪,十分親熱地和他寒暄著,接過他肩上的行李,舉起來扔到了靠窗的那個床頭上寫著鄭風華名字的空鋪上。
“鄭兄,”韓小冬捶一下鄭風華的右肩頭說,“一聽說你也考上分配到了這裏,可把我樂懵了!”他接著向全寢的同學介紹:“同學們,這就是我和你們說的我們農場赫赫有名的鄭大筆杆子!”
韓小冬製止大家鼓掌:“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就得了!”他指著自己下鋪的一個典型的上海知青對鄭風華說:“鄭兄,我給你挨個介紹一下同寢的學友,這位叫黃夫子,咱們的古典文學課代表……”黃夫子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怎麽也沒製止住。韓小冬把他撥拉一邊接著說:“黃夫子老爹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社長兼總編輯。咱黃夫子傳承其父基因,從下鄉插隊就沒忘研究古典文學,能倒背屈原的《離騷》……”
黃夫子確有人們傳統印象裏的夫子長相,年紀輕輕,腦頂前半部分已經頭發稀疏,言談舉止略有些拘泥。韓小冬接著介紹說:“這位叫張生江,來前是大慶市第一高中的教導處主任。”
這時,中文係七七級班輔導員劉福林走進來直問鄭風華:“你是鄭風華同學吧?我是咱們七七級的輔導員,叫劉福林。”
鄭風華忙去握手:“劉老師,您好!”
“讓你耽誤了來校報到和上課的時間都是我的責任,”劉福林帶有歉意地像講故事一樣敘說起來,“我在雙城參加了新生錄取工作,你的檔案一投出來,我拆開一看,不但高分拔尖,又是特長生。我打開特長生成果袋才發現,你在農場當新聞幹事的十年期間在全國各大小報刊、電台發表新聞和各種稿件一千四百三十多篇,最棒的是《人民日報》頭版發表的那篇六千多字的長篇通訊《壯麗的青春獻給黨》。本來我隻是想翻一翻,卻禁不住一氣讀完了,讓我掉了三次眼淚……你寫的人物事跡很感人,文筆也好。”
鄭風華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回學院後把你的檔案專門拿給了院黨委書記劉吉祥,”劉福林繼續講述著,“劉書記一個勁兒稱讚你是難得的高才生,要把檔案留下好好看看。你猜怎麽著?等各係把錄取檔案都送到學院辦公室發入學通知書時,你的檔案壓在劉書記那裏了。後來,我向學生處推薦學生會幹部,學生處說報到的學生中沒你這麽個人。我急忙去找劉書記拿回檔案,讓院辦公室給你發了入學通知書。估計你過幾天能到,準備打電話聯係給你接站呢……”他講著講著,自嘲地笑了起來。
“我們偉大的輔導員劉福林老師,”韓小冬臉一仰說,“也就是我們大荒地學院能幹出這種事來!”
劉福林很不高興:“韓小冬,你什麽意思?”
“我們偉大的輔導員劉福林老師,沒什麽意思呀。”韓小冬連看都不看劉福林一眼,拽著鄭風華就往外走,“鄭兄,走,我有話和你說。”
兩人一出走廊,鄭風華埋怨韓小冬:“這是大學,人家是老師,你是學生,你怎麽還像在農場那樣呢?”
“我韓小冬原來是什麽樣兒就是什麽樣。我們這所大學呀,像劉老師這樣的工農兵大學生教職工占三分之二還多,滿臉是階級鬥爭顏色,張口說話都是階級鬥爭火藥味兒,像管小學生那樣管我們,真沒轍了!”韓小冬把鄭風華拉到操場的籃球架底下坐下一轉話題說,“不扯這個,喂,鄭兄,你扛著行李進門的時候黃夫子說的那些話你可能聽見了,不好意思啊。”
“沒什麽,”鄭風華說,“你這個人心直口快,說話有肝沒肺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不就是說我小姨子嗎!”
“沒錯,我和黃夫子說的那個總出錯的寫作課老師就是你的小姨子,”韓小冬煞有介事地說,“才上沒幾堂課,咱中文係七七級三個班的同學對她意見大了去了!”
“郝美麗不是當輔導員嗎,”鄭風華有些奇怪,“怎麽當上寫作課老師了呢?”
“沒錯!是當上了,就是郝美麗。你想,我還能搞錯嗎?”韓小冬摟著鄭風華的脖子說,“前年她到農場去,你還給我介紹了呢。”
鄭風華也覺得是個問題,一下子想了很多,話語還是很輕鬆:“她是她,我是我,那有什麽關係?再說,那是年代造成的,現在形勢變化了,趕鴨子上架,肯定有問題。”
“鄭兄,到底是姐夫和小姨子,會為郝美麗著想。”韓小冬乍見麵就這樣稱呼他,後麵的話又有點兒刺耳,鄭風華覺得心裏老別扭,可又不想說他什麽,隻好截住他的話題說:“你別兄呀弟呀的,那是在咱們農場,那是社會,這裏是學校,是最高學府……”
韓小冬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好,那我就叫鄭風華同學,你還以為是孔夫子年代,是‘文革’前呢?那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我們沒來前純粹也就是個中學不中學,大學不大學的水平,說是大學呢,還有那麽幾個‘文革’前的老教師。可是,我們這一來呢,湯換了,藥沒全換,是老學府不學府,工農兵陣地不陣地,就這麽一個二尾子學校……”
“你這是什麽話呀?”鄭風華心裏隱約覺得他說的有對的成分,更有不確切的地方,“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的!”
“你怎麽不相信呢!”韓小冬激憤地站了起來,“我調查了,這是一所極特殊的大學,也是極‘左’路線的產物。當年國家批準在這個地區建一所師範院校,籌備建校的那個姓張的院長親自選的這個點。沒有幾年,別看是什麽麵向縣城、鄉鎮定向招生、計劃招生,這所學校幾乎辦不下去了,省教育廳提出搬遷,把市北山賓館改造一下當校舍,可那個張院長就是不同意。”
鄭風華也站了起來:“是這樣?”
“剛才,我正要給你說說,偉大的輔導員劉老師進來了。”韓小冬見鄭風華受了他的感染,一下子更來情緒了,“單說我們宿舍那幾個吧,那個王寶藝是北京老高二下鄉的,寶泉嶺農墾中學的大校長,是咱們的班長兼黨支部書記;許少祖是上海老高三到愛輝的插隊知青,還是金訓華的同學,來前是黑河市文教科科長;那個抽旱煙的張生江,也是老高三,我介紹過了,王鐵人的徒弟;李開瑞是上海人,老高一下鄉到兵團的知青,入學前是山河農場的高中語文教員……”
“噢,人才濟濟呀。”鄭風華很驚奇,“這一恢複高考,把有才學的都集中到這兒了,一代驕子大集合呀。”
韓小冬似乎更有了話說:“從‘文革’開始到現在,老三屆、新三屆、新新三屆,三個三屆共九屆,能在七七級榜上有名的何止是百裏挑一、千裏挑一呀。”他揮著拳頭說,“就你小姨子他們那樣的能教得了我們嗎?再說還不虛心。”
“喂,”鄭風華想起了韓小冬剛才的話,“你說,我小姨子怎麽不虛心了?你也不是外人,可以直接告訴她嘛,勸勸她好改進。”
“勸啥勸,她讓我勸嗎?連看我都是用眼皮夾呢,在她眼裏我可能就是個小屁孩。嘿,頂上牛了!”韓小冬有聲有色起來,“我們七七級這些下過鄉的‘爺兒’隻要有理怕誰呀,有的也是當年響當當的造反派呢,憋了十年的火氣沒地方發。我今晚找你出來就是先給你下下毛毛雨,弄不好,一邊是同學,一邊是小姨子,隻怕你不好做人。”
“為什麽?”
“你要向著你小姨子呢,她沒理;你要向著同學們呢,得罪的不隻是你小姨子,主要是你老婆,我那個厲害精嫂子——郝倩麗!”
“沒那麽嚴重吧。”鄭風華拍拍韓小冬的肩膀,“這不用你操心,我上車的時候,你爸爸、媽媽還讓我多幫助你呢,我說小冬倒沒別的問題讓人操心,就是太剛愎自用,經常搞些玩世不恭的玩意兒。理解還行,要是不理解,像怎麽回事兒似的。”
韓小冬不願意聽這話:“什麽剛愎自用,那叫自信!連自信都沒有的人怎麽會有作為?還什麽玩世不恭,它世道不恭我沒辦法,還不興玩玩呀……”
“行了,”鄭風華拉一把韓小冬說,“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吧,還要鋪行李呢!”
韓小冬說:“對了,你的教材我都給你買了,放在班級你的課桌裏了。”
“謝謝。”鄭風華說,“嗬,不是我幫助你,倒是你幫助我了。”
兩人邊說邊朝宿舍走去,當他倆輕輕推門進宿舍的時候,同學們都已睡熟了。鄭風華發現,他的行李也早有人給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