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輝映著安靜的病房。

郝倩麗病情已大有好轉。鄭風華的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嫂子領著冬冬剛走,郝媽媽、齊名婭、郝立亭又進了病房,帶來一些好吃的。兩家人一進病房,就都是動手拿著吃的,勸郝倩麗吃這吃那。等鄭風華打來飯,她已經吃飽了,臉頰泛出了微微的紅光,有了笑容。她接過齊名婭遞過的濕毛巾,邊擦著臉和手邊問:“嫂子,你去的新單位好吧?”

“還行,”齊名婭從小凳子移到床邊坐下說,“比在學校強多了,省心。”她接過郝倩麗用完的毛巾說,“還不是托你和風華的福呀!”

鄭風華說:“倩麗沒辦調轉的時候,嫂子就有頭緒了,我看還是我們耽誤了嫂子,也是借了你的光。”

“不能這麽說,”郝立亭說,“有些當官的就能虛乎,說不定是怎麽回事呢,這回安排了才是真金白銀!”

郝媽媽高興得不得了:“倩麗這一關過去就好了,不管怎麽費勁,你們算是都有個著落了。以後就都好好工作,好好帶孩子,好好過日子。”

“不過,這老師是太難當了,比在農場還難當。”郝倩麗聽大家這麽說,突然產生了一絲傷感,“家長不滿意,提意見也不是好提法,連諷刺帶挖苦;學生起刺兒,羞辱老師,就連流氓習氣都……”

鄭風華忙製止說:“倩麗,別說了,這是眼前的現象,會好起來的……”

他話音未落,從門口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哄亂聲。護士長從辦公室一探頭,發現起碼有六七十人,立刻意識到是鬧事兒的。她搶先幾步堵住郝倩麗的病房門口,問:“你們找誰?今天這裏沒來領導!”

王燕看看護士長的胸牌說:“護士長同誌,我叫王燕,你不認識了?”

“噢,”護士長略有所思地說,“想起來了,你是王書記家的千金,去年寒假陪著王書記來打過針……”她瞧瞧身後的人群問,“王燕同學,這是怎麽回事?”

“護士長同誌,我已經不是學生了,升格了,大學畢業分在三中當老師了。”王燕帶有幾分幽默的口氣,指指身後的人群說,“這些都是我們市七七級學友會的,包括中專的,聽說七七級的老師挨打了,就是來看一看。”

鄭風華聽到聲音,走出病房說:“王老師,那也用不著這麽多校友都來呀,來個代表不就行了。”

“鄭校長,我叫趙長山,是哈工大七七級的,王書記舉行的歡迎晚宴上見過,”趙長山自我介紹完說,“我們找王燕成立了個七七級大學生聯誼會,王燕介紹了你的情況,大家都一致推舉你當會長,可是找不到你。一打聽,才知道了這些情況。大家也是來看看你,和你見見麵。”

鄭風華說:“謝謝,謝謝你們!”

王燕一帶頭,眾人鼓起了掌。

“鄭風華,這裏還是個堂堂的地級市,外部環境怎麽還不如我們小興安嶺農場呀?”李瑞林學著趙長山自我介紹完,氣嘟嘟地說,“我們聽說七七級的學生分在學校裏挺受氣,礦務局機關不少人對我們也不怎麽樣。我們倒不是說自己是什麽人才,隻是這裏的人才意識太差。我哥哥是南方一個大城市的市委書記,我和他聯係好了,他說隻要我們的畢業證是真的,要不要檔案、是不是調轉都無所謂,他可以做主,全盤接受分到我們市的七七級大學本科畢業生,什麽專業的都要,誰要去我可以幫著聯係……”

王燕拽了李瑞林一把,說:“什麽意思?你這不是拆我爸爸的台嗎?”

李瑞林說:“那就看你爸爸處理這件事情怎麽樣了!”他話一結束,立刻引起了這六七十人的共鳴,大家七嘴八舌,幾乎都是讚同的話,還有躍躍欲試的樣子。

“靜一靜,靜一靜!”鄭風華說,“同學們,這裏不是我們商量、討論問題的地方。我可以接受大家的推舉,找個時間我們坐在一起好好談談,謝謝大家,請大家回去吧!”

眾人不走,還想說什麽。鄭風華給大家鞠了一個躬,大家才有要離開的意思。趙長山、李瑞林提議要看一看挨打的七七級同學韓小冬,護士長同意了,但要求他們到了病房,隻能一個人說話,隻給兩分鍾時間。趙長山、李瑞林表示同意,護士長帶他們進了病房。

王燕等眾人一走,鄭風華覺得郝倩麗有些疲勞,要扶著她躺下休息一下。她說不累,心裏有許多話想說說。她剛要開口,孫大偉輕輕推門走了進來,先問郝倩麗:“郝老師,還認得我吧?”

“認得呀,”郝倩麗一下子變得笑容可掬,“你不是孫秘書嗎?”

鄭風華說:“什麽秘書,現在是市委政研室主任了,是處理你們挨打事件的聯合調查組的副組長呢。”

孫大偉說:“我會盡力,處理得好壞,可要請您多包涵啦”。

“我沒說的,這麽說,不當秘書了?”郝倩麗帶有惋惜的口吻說,“市委書記的秘書多好呀,什麽主任不主任的,太可惜了!”

“倩麗,你咋這麽說呢,”鄭風華笑笑說,“人家是提拔重用了!”

“咱不說這個,”孫大偉說,“鄭老師,你寫的和我們調查內容有關的幾點意見教育局呈送了彭副市長,還呈送了王書記。我們的調查已基本結束,下周一下午,市委、市政府領導要在市委常委會議室聽取匯報。市領導點名讓你、黃夫子,還有韓小冬老師,身體允許的話,也去參加,讓我一定通知你們仨。”

鄭風華滿口答應,並說韓小冬問題不大,他負責通知他們兩個。孫大偉告辭要走,鄭風華隨步去送。王燕輕步走了進來,先問鄭風華哪裏去了,郝倩麗說:“去送孫大偉了,很快就會回來。”郝倩麗請她坐下,擔心鄭風華一步邁進來,怪自己多嘴或不願意聽這種話題,朝王燕身邊湊湊問:“王老師,聽說孫大偉提拔了,誰給你爸爸當秘書呢?”

王燕回答說:“我爸爸這個看不中,那個也看不中,到現在還沒人選呢。”

郝倩麗又問:“那誰伺候你爸爸呢?”

王燕對這話不太感興趣:“什麽叫伺候呀,我爸爸很尊重秘書,其實是工作上的助手。”

郝倩麗一下子不好意思了,忙應承說:“是助手,是助手。”她接著說,“王老師,你看讓我家風華給你爸爸當秘書怎麽樣?”

王燕一下子高興了:“好哇,我也這麽想過!”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郝倩麗忙說:“這事情以後咱倆細嘮,先別和風華說,他這人有時很怪。”王燕有同感地點點頭,鄭風華推門進來了。

韓小冬送走王燕,躺在病**,頭枕搭疊的雙手,蹺著二郎腿,琢磨著王燕說的話:“我問了問情況,怎麽覺得你挨的打有點兒蹊蹺……”他自己也在想:收發室老李頭傳達說小興安嶺農場來人了,為什麽不到學校去找?為什麽在這麽一個很少有人路過的廢棄了的俱樂部門前?說人已到了,等了好一會兒不見人影兒不說,直到突如其來地挨打,直至郝倩麗呼救挨打,後來又開來了貨車去醫院,這麽長時間要等的人也不見人影?再說,又不是強搶,要說報複呢,剛來這麽幾天,不說兩眼一抹黑也差不多,根本沒得罪過誰。他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真的是當了替死鬼被誤打?要是那樣,可真他媽的冤死了!他忽地坐了起來,正要下地,門“砰”地被推開,娟娟一陣小旋風似的旋了進來,恰好見他翻身要下床,說了聲:“瞧,給我發電報說的血裏忽啦的,看來,你也沒什麽事兒呀!”然後衝上去抱住他就是一通親吻。韓小冬不讓親吻,她就一個勁兒胳肢他。她從這裏才覺出來,韓小冬身體是有些虛弱。韓小冬告饒說:“別,別,一會兒來人了。”

果然一名護士一開門見此情形急忙走了,關門聲驚動了娟娟,才算坐下來整理了一下蓬亂的頭發,瞧著韓小冬有氣無力的,喘粗氣咯咯直笑。韓小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哎呀,你也太欺負人了。”

娟娟捋著頭發說:“就得趁這個機會欺負欺負你,不然,機會哪兒有呀……”

“喂,娟娟,”韓小冬問,“看你爸爸去沒有?”

娟娟搖了搖頭,瞧著韓小冬笑笑回答:“還沒來得及呢,聽到你挨打的消息,可把我嚇壞了!”

說話間,黃夫子拎著一兜水果進了病房,看到娟娟一怔:“娟娟,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下火車呀!”娟娟接過水果兜說,“這不,我一看小冬哥沒事兒,正說著要去看你呢。”

黃夫子擔心看花眼了,摘下眼鏡擦一擦又戴上,瞧著韓小冬問:“小冬,你怎麽喘得這麽厲害,哪兒不舒服?”

“哪裏呀,”韓小冬隻好撒謊說,“娟娟一進病房見我好好的,說我裝病騙人,要報複我,我就躲……”

黃夫子有點兒警覺:“你給娟娟寫信了?發電報了吧?”

娟娟也隻好撒謊說:“我是聽郝美麗老師說的,她也來了。”

黃夫子問:“在哪兒?”

娟娟回答:“我們一起來的,她看她姐姐去了。”

韓小冬一說,娟娟又這麽一補充,漏中補巧,兩個謊言就變得天衣無縫了,黃夫子的警覺也就**然無存了。

黃夫子說:“小冬,聽說市委、市政府的領導要聽調查組的匯報,讓我們三兄弟也參加。咱們得好好想想在匯報會上說不說,說什麽。”

“說什麽?”韓小冬一酸臉說,“反正我挨打的事情弄不出個青紅皂白,彭小濤三個流氓學生鬧課的事情處理不公正,我就和他們沒完!”

“學生畢竟是學生嘛,”黃夫子說,“你冷靜點好不好?”

“學生?我怎麽沒見過這樣的學生呢?我也當過學生!”韓小冬氣嘟嘟地說,“好,那你說怎麽說吧?”

“這不是找你商量嗎?”黃夫子說,“你這個人就是急躁加激進。”

“我是急躁加激進,你就是麻木加後進!”韓小冬說,“那,你先說說吧,咱哥仨怎麽說?”

……

王燕從郝倩麗房間一走,郝倩麗便一頭撲進鄭風華的懷裏嗚嗚哭了起來。鄭風華隻好抱住她問:“倩麗,這是怎麽了?昨天剛做完腦CT,也沒留什麽後遺症,市領導又這麽關心我們……”

郝倩麗哭泣著說:“風華,你們三個的事兒,又加上我到三中的事兒,我怎麽覺得這當老師太難了,低人一等似的,這樣下去,連過好日子都看不到什麽希望……”

郝美麗確實是和娟娟一起下火車,一起來醫院的。她也確實是直奔姐姐的病房了,沒走幾步碰上了王燕。她知道王燕在這個市裏的分量,格外熱情地打招呼,主動找話題談。可是王燕心裏像長了草似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郝美麗隻好告辭走向病房,剛要伸手推門,聽見裏邊有哭泣聲。從門縫裏一看,郝倩麗正緊緊抱著鄭風華哭泣,喃喃地說什麽,卻聽不清楚。她隻好縮回手悄悄退回來,在離門口遠點兒的地方來來回回踱步。巧遇王燕不熱情的冷落,剛才目睹病房裏的情況,就像擰成的一團亂麻一下子塞進了她的心窩裏。

過了一會兒,大約兩三分鍾,郝美麗躲過一個個來來往往的護士和醫生,自己也說不清是過了多長時間,她又輕輕走到郝倩麗病房門口,側過頭從門縫裏一瞧,鄭風華正給躺在他懷裏的郝倩麗擦眼淚,就籲口氣又退了回來。失落、繁亂、惆悵、酸楚……多種不是滋味的感覺攪在一起,使她覺得眼前天昏地轉,身子一晃,差點兒歪倒。她穩住身子,下意識地邁開大步走開,走廊裏響起了那格外有韻律的踏踏的腳步聲……

這踏踏的腳步聲傳進了鄭風華的耳朵裏,他的腦海裏立刻響起了鏡泊湖師院中文係與此相同的皮鞋踏踏聲。他側耳一聽,剛要掙開郝倩麗,又被她緊緊抱住了。

鄭風華說:“倩麗,我去關關門。”

郝倩麗緊緊抱住他說:“不,不用,不打針不吃藥,也都知道我好了,沒人來……”

郝美麗一抬頭,差點和黃夫子撞上,站穩一看,他身後還有韓小冬和娟娟。黃夫子問:“郝老師,看過你姐姐了?”

郝美麗回答:“沒有呢。”

韓小冬用手指指斜對麵的病房說:“你姐姐在這個病房。”

鄭風華聽到了外麵的對話聲,推開郝倩麗說:“冬冬小姨來了。”

郝倩麗剛脫開鄭風華的懷抱,娟娟打頭先推開門大步走了進來,抱住郝倩麗就一頓乖巧:“郝老師,祝賀你康複呀!”接著你一句,我一句說了起來。

鄭風華、韓小冬,還有郝美麗圍著郝倩麗說話。娟娟把黃夫子拽到一邊說:“爸,我媽媽來了。”

黃夫子問:“在哪兒?她來幹什麽?”

娟娟說:“上海市落實知識青年政策,像你和媽媽下鄉前那批高中畢業,加上半工半讀的中專生,要考慮安排工作呢。媽媽回農場取一個這九年多在農場的鑒定去,要是鑒定沒什麽問題,回去就能安排。她先到了學院看我,從那兒去農場了。”

黃夫子說:“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娟娟氣嘟嘟地說:“怎麽沒關係?你不是我爸,那不是我媽嗎?”

黃夫子說:“你媽,你媽,和我沒關係!”

娟娟說:“你是我爸,她是我媽,怎麽沒關係呀!”

黃夫子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說完一甩身到說話的人堆裏去了,娟娟在一旁撅起了嘴。韓小冬紮在人堆裏,耳朵卻豎著聽黃夫子和娟娟在說什麽,直想插幾句,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那樣子,真為娟娟的難為情難受,又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