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儲藏間的木地板總在梅雨季返潮,就像他永遠曬不幹的身世。
從記事起,陸程遠就知道自己是被宋譚收養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隻知道自己隨母姓林,“程遠”這兩個字是宋譚取的,宋譚說這是兩個非常有希望和有前途的字。
某個暴雨將至的黃昏,他終於鼓起勇氣追問自己的身世。
“你爸媽?”宋譚蹲在院裏的葡萄架下修理自行車,扳手砸在生鏽鏈條上的脆響,比窗外的驚雷更刺耳,“你就當他們都死了吧。”
......
二十年前。
遇見許嘉柔的那天,窗台上那盆君子蘭的葉片把他的窺視切成了碎片。
七歲女孩鵝黃色的裙擺掃過石階上的青苔,馬尾辮隨著一聲"外公"的呼喊甩出了晶亮的弧線。
那一眼,他在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明媚。
他躲在二樓窗台後,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戳出密密麻麻的黑洞——
就像突然被人紮漏的氣球,將那些深藏的自卑和惶恐"嘶"地泄了滿地。
原來她叫許嘉柔,宋譚是她的外公,而不是他的外公。
她會分走“外公”對他的偏愛嗎?她會搶走他唯一的“家人”嗎?
這念頭像根魚刺卡在喉嚨裏,痛得他攥緊了君子蘭的葉片,用力掐出一個月牙形的印子。
“外公!他是誰啊?”小嘉柔踮腳指著二樓窗戶,馬尾辮上的貝殼發卡晃得他眼前發花。
“那是你哥,林程遠。”
宋譚摘了老花鏡往樓上喊:“程遠下來!有客人來了!”
還沒等他下樓,木樓梯"咚咚咚"響得像打雷,小嘉柔已經炮彈似的衝進了他臥室:“太好了!我也有哥哥啦!”
當溫軟的掌心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林程遠忽然發現草稿紙上的黑洞被陽光曬化了。
“程遠哥哥,你好高啊!”小嘉柔踮著腳尖,腦袋才勉強夠到他胸口的位置。
她仰著臉,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給毛茸茸的發絲鍍上一層金邊。
“程遠哥哥,你能不能抱抱我?我想舉高高!”她張開短短的手臂,鵝黃色的連衣裙下擺沾著草屑,像隻笨拙的小鴨子。
“程遠哥哥,陪我玩過家家嘛!你扮爸爸,我扮媽媽......”她拽著他的衣角晃啊晃,把他洗得發白的衣服蹭出一道道褶皺。
她實在是太明媚了,不管林程遠多冷淡,她都還是固執地跟在他屁股後麵喊“哥哥”。
林程遠低頭看向這個突然闖進他生命裏的小太陽,鵝黃色的裙擺掃過他灰撲撲的褲腿,像朵向日葵硬生生開在水泥牆縫裏,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
年少的離別比奧數題還難解。
不到兩個月,小嘉柔就被宋阿姨拽上渡輪離開了海川。
她如同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一個春天,時間一過,便匆匆消逝了。
小嘉柔離開的那天,她把冰露礦泉水的瓶蓋圈擰成指環往他大拇指上套,塑料鋸齒卡在關節處,疼得他眼眶發酸——
“程遠哥哥,這樣你就被我套牢啦!”
“我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程遠哥哥,你一定不要忘記我!我會回來娶你的,要是我沒回來找你,你就來找我!”
“我家住在光華市長安街32號春曉花園小區!你一定一定一定不能忘了我啊!”
她連說了三個“一定”,意思就是真的很舍不得他。
......
蟬鳴在某個驟雨初歇的黃昏集體失聲。
女孩走後,林程遠感覺自己的人生又重新變得暗淡無光,文具盒夾層裏的瓶蓋圈邊緣也開始泛黃。
梅雨季再次來臨時。
林程遠蹲在樓道角落裏數著牆上的向日葵,他總覺得她某天會突然踹開老宅的門,馬尾辮上別著新的貝殼發卡說:“走!程遠哥哥,我帶你去海邊抓小螃蟹!”
直到黑色轎車碾碎了滿院的落葉,親生父親袖口的古龍水嗆得他直咳嗽。
“程遠,叫爸爸。”男人的眼神泛著冷光,昂貴的腕表磕在方向盤上發出金屬脆響。
宋譚突然從堂屋裏衝出來阻止,“陸振華!你害死詩媛還不夠?現在還要讓這孩子回去當你們陸家的傀儡?!”
林程遠書包帶突然繃斷,文具盒散落在泥水裏。
他蹲下去撿,卻看見親生父親鋥亮的皮鞋底碾過了那枚瓶蓋圈——
林程遠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麽,隻知道少女送給他的禮物被弄髒了。
最後通牒是在陸家祠堂裏下的。
陸振華將親子鑒定書拍在茶幾上,“改姓陸,你就是榮成集團的唯一繼承人。”
男人將金筆塞進他的掌心,握著他的手簽下了字,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像極了世界崩塌的聲響。
自那之後,林程遠就變成了陸程遠。
什麽都變了,他也變了。
......
二十年後,他無意中看到海川私立中學的新教職員工名單,“許嘉柔”這個名字重新回到了他的視野裏。
入職宴上,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陸程遠隔著香檳塔浮動的酒液,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還是那麽漂亮,像太陽一樣耀眼,而他卻早就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少年。
幹淨的外表下潛藏著一顆早就腐爛的內心,讓見不得光的感情在陰暗處瘋狂滋長。
對她的愛意,是他身上最差勁的東西,就像梅雨季停不下的雨,黏膩潮濕,令人厭煩。
可偏偏她又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開端。
陸程遠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他竟然看見許嘉柔主動朝他走了過來,她來找他了,對嗎?
這個荒謬的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被冰涼的酒液潑了個透心涼。
香檳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襯衫領口,在純白的麵料上洇開一片狼狽的痕跡。
礦泉水瓶蓋做的指環早就褪色,而當年說要娶他的小姑娘,如今隻把他當作陌生人。
那些無人認領的往事,終究隻有他一個人記得。
......
陸程遠骨子裏就是這樣的擰巴。
越是珍視的東西,他越不敢伸手去碰。
就像小時候隔著糖果店的玻璃櫥窗,明明饞得直咽口水,卻隻會攥緊口袋裏皺巴巴的零花錢扭頭就走。
整整二十年,腦海裏那些與許嘉柔親近的畫麵都是他想象的。
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時該說什麽,演練過千百遍偶遇時要怎樣微笑,可真的四目相對時,他卻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這場美夢。
這樣的日子久了,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麽癔症。
就像個守著過期糖紙的瘋子,明明知道甜味早就不在,卻還要把糖紙貼在舌尖,假裝嚐到了回憶裏的甜。
初一那年暑假收拾行李時,舍友打趣他:“去光華市幹嘛?豔遇嗎?”
陸程遠恍若沒有聽見,徑自把課本翻開,書頁裏夾著一片槐花瓣。
“你別貧。”另一個舍友踹了腳對鋪,見陸程遠臉色正常才放心下來。
宿舍陷入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記得上個月的那一幕,陸程遠把繼母送的名表扔進了泔水桶,鏡片後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可怕得像是手術刀劃開腐爛的肉,冷靜而殘忍地審視著某種變質的東西。
沒人敢說話。
這家夥身上有種令人不適的違和感。
明明嘴角掛著溫和的笑,眼神卻冷得像冰,整個人像被割裂成兩半,一半彬彬有禮,一半陰鬱乖戾。
他像條被撿回家的流浪狗,哪怕喂飽了、洗幹淨了,骨子裏的戒備卻從未消褪,稍微靠近一點,就能感覺到他繃緊的肌肉和蟄伏的敵意。
誰要是貿然伸手,他未必會立刻咬人,但那雙眼睛會死死盯著你,仿佛在計算從哪個角度下口最致命。
他不需要做什麽,光是站在那裏,就讓人後頸發涼。
......
列車駛入光華市的那天,下著太陽雨。
他在候車室玻璃幕牆上看見無數個自己,可最後都碎成了宋家老宅儲藏間裏那個蜷縮的影子。
陸程遠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光華市的理由——
因為他最近又夢到了那個女孩。
風吹起鵝黃色的裙擺,她站在鬱鬱蔥蔥的白槐花樹下跑向了他:“程遠哥哥,我好想你——”
後來,他獨自走過陌生城市裏一條條栽滿懸鈴木的街道,直到暮光將便利店門口的招牌染成了緋色。
他找遍了整座城市,也沒有找到一棵槐花樹。
原來,光華市根本沒有槐花樹。
而陸程遠同樣沒有找到許嘉柔,那些被時光碾作塵土的星屑,永遠飄浮在他無法抵達的夏天。
......
晨光刺破雲層,宋家老宅院子外的懸鈴木沙沙作響,恍惚又回到了那個蟬鳴撕扯的午後。
陸程遠摘了眼鏡揉搓鼻梁。
視界模糊的刹那,許嘉柔抱著一盆君子蘭進屋,發梢別著的貝殼發卡叮當作響,“醒啦?快來搭把手——”
“這破花,外公養了二十年都沒開過,”她蹲在地上撿起碎陶片,“我不小心手滑又給摔了,等老爺子醒了肯定又得念緊箍咒!”
陸程遠怔然盯著她後脖頸蹭的牆灰,突然想起當年,女孩不小心把窗台上的君子蘭連盆摔了個稀碎,也是這麽蹲在碎瓷片裏衝他咧嘴笑:“程遠哥哥,快幫我埋了!外公回來肯定要揍我!”
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手忙腳亂地刨坑,將整個跌跌撞撞的春天都栽種在了他荒蕪的童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