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不鏽鋼餐盤輕輕擱在食堂長桌上。
旁邊坐著高三語文組的年級組長瞿思穎,瞿思穎對麵是新來的實習帶教小夏。
這兩人算是她在學校裏混熟最快的——
說來也巧,上個月她的公開課被上傳到了學校內網學習平台,討論區裏瞿思穎和小夏的評論點讚數愣是飆到了前三甲,僅次於某個神秘賬號。
“你們說這個‘。’到底是誰啊?”許嘉柔咬著咖啡杯裏的吸管戳了戳手機屏。
霸榜評論區互動值TOP1的那個神秘賬號,ID名是個句號,使用的槐花頭像泛著老年表情包特有的土味光環。
“我每次上傳課件,這老爺子五分鍾內必點收藏,淩晨兩點還給我寫什麽‘建議參考皮亞傑認知發展理論’——”
“你說他是不是太閑了?”
瞿思穎舀著冬瓜湯吐槽:“何止閑,簡直就像追星打榜的站哥!上周我課件裏把魯迅寫成周樹人,教導主任這老學究半夜三點給我私信糾錯,還附了一篇八千字的《朝花夕拾》教學指南!”
小夏納悶道:“魯迅不就是周樹人,周樹人不就是魯迅,這有什麽問題?”
“我本來也是這麽理解,但你猜主任是怎麽跟我說的?”瞿思穎扶了扶玳瑁眼鏡,鏡片寒光一閃,突然模仿起教務處主任的語氣:“咳咳!那我問你,要是你用筆名‘八達姨’在網上寫小黃文,警察找上門問‘八達姨’是不是你,你承不承認?”
小夏噗嗤笑噴出一顆飯粒:“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說完,她突然話鋒一轉:“話說你們發現沒,最近教職工食堂安靜得有點詭異啊?”
許嘉柔這才回過神,目光掃過對麵空****的座位:“確實,沈嬌都有兩周沒來偷喝我的咖啡了。”
瞿思穎摘下眼鏡哈了口氣:“你們還不知道嗎?咱們沈大小姐上個月月底就遞辭呈了。”
她掏出絲絨眼鏡布輕輕擦拭鏡片,尾音裹著一聲不屑,“人家可是帶著愛馬仕來體驗生活的,玩膩了自然要換個遊樂場。”
許嘉柔突然想到自己跟沈嬌的最後一麵,好像還是上個月在“迷途”的卡座上。
耳邊恍惚又炸開重金屬的轟鳴,混著瞿思穎刻意壓低的聲音:“聽說她交了一個搞樂隊的男朋友,現在成天跟著巡演車全國各地到處跑!要我說啊,我們跟她這種富二代不在同一個圈層,她才看不上我們呢——”
“可是,”小夏突然打斷,米粒黏在嘴角都忘了擦:“沈老師上周還給我朋友圈的自拍點讚呢!”
瞿思穎抽了張餐巾紙拍在她手背上,“人家那是拿你當旅行青蛙養呢!”
小夏歎了口氣,滿臉寫著“自閉.jpg”。
此時,許嘉柔的手機又收到一條校園內網學習平台消息。
她盯著來自“。”的最新評論走神,忽然被食堂吊頂晃動的光影刺得眯眼。
玻璃窗外掠過一道修長的身影,白大褂衣擺掃過之處紛紛響起“陸醫生好”的問安聲。
啪嗒——!
許嘉柔手腕一抖,筷尖的糖醋排骨直直墜下,她慌忙去接,醬汁卻濺在襯衫領口,洇開了一朵嫣紅的桃花。
玻璃門開合的叮咚聲裏,陸程遠單手提著飯盒走了進來。
“陸醫生還真是行走的荷爾蒙啊~”瞿思穎用筷子敲了敲餐盤,金屬碰撞聲驚起隔壁桌偷瞄的女教師,隻見她們正舉著手機假裝自拍,鏡頭卻齊刷刷對準來人,“可惜我英年早婚,不然高低得開個屏。”
小夏突然捂住發燙的臉:“啊啊啊!陸醫生在往我們這邊看!”
“糾正一下,”瞿思穎掏出粉餅補妝,鏡麵精準折射到身後三米外的盛況,“人家分明是盯著許老師——”
她尾音突然拐了個彎,隻見陸程遠已經走到了跟前。
男人的影子瞬間籠住了許嘉柔的視線:“許老師對麵沒人坐,可以拚個桌嗎?”
周圍那麽多位置,為什麽偏偏要往這小角落裏擠?
許嘉柔餘光掃了眼隔壁桌的好幾雙眼睛,剛想開口拒絕,卻見小夏殷勤地將旁邊座位上的文件袋挪開。
“陸醫生,快坐快坐!”
“謝謝。”陸程遠十分紳士的道謝,將飯盒擺在桌上——
140克煎雞腿排、160克牛心菜、一個普普通通的煎蛋,還有一盤格格不入的糖醋排骨。
“哇!”小夏眼饞道:“這是陸醫生的健身餐嗎?”
“嗯。”陸程遠將那盤糖醋排骨往前推了推,“多做了一份糖醋排骨,你們可以嚐嚐。”
“天呐!我竟然能吃到陸醫生親手做的飯,這輩子也是有了!”小夏迫不及待地伸筷子,奈何盤子靠得太遠,隻能站起來去夾。
許嘉柔順手將放在自己麵前的盤子推了過去。
陸程遠緩緩掀眸,不動聲色地問:“許老師不吃嗎?”
許嘉柔漫不經心地戳著米飯,“我嘴刁得很。除了我外公做的糖醋排骨,外麵的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陸程遠握著筷子的手驀地收緊。
這道菜的配方,是他二十年前纏著宋譚軟磨硬泡才討來的。
宋譚一邊翻炒著琥珀色的排骨,一邊笑著說:“程遠這麽認真學,是想做給誰吃啊?”
少年紅著耳朵不答話,卻在心裏把每個步驟都記得分毫不差。
糖要熬到剛好起膠,醋要在出鍋前淋,最後撒的白芝麻必須用掌心碾過半碎。
陸程遠為了許嘉柔,無論學做什麽都學得很快。
他還記得那時候,小嘉柔總是踮著腳趴在廚房窗口,眼巴巴地望著鍋裏咕嘟咕嘟冒泡的糖醋汁。
當她如願以償吃到他做的糖醋排骨,那雙杏眼就會立刻彎成小月牙,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隻小倉鼠一樣可愛,“程遠哥哥最厲害啦!比外公做的還要好吃!”
而現在,她就坐在他對麵,卻說吃不慣別人做的味道。
“OMG!這也太太太好吃了!”小夏誇張的嗓音打斷了陸程遠的思緒,“陸醫生,你這手藝不開餐廳簡直是美食界的損失!”
此話一出,許嘉柔突然想起陸程遠那天在她家顛勺的嫻熟模樣,嫻熟到她懷疑陸程遠以前幹過這一行。
“陸程遠,”她忍不住脫口而出,“你以前該不會真當過廚師吧?”
陸程遠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點頭道:“嗯,以前上學的時候在中餐廳打過工。”
許嘉柔"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知道陸程遠家境不好,一路走來肯定吃過不少苦,那些在後廚油煙裏打工的求學生涯,想必不會是什麽愉快的回憶。
“對了!”瞿思穎指節輕叩兩下桌麵,適時轉移話題:“陸醫生,我可是聽說你們醫務室的小葉護士在追你?我看人家風雨無阻給你送了一個月的星巴克,你倆現在到幾壘了?”
領座幾個八卦的女教師探來好奇的目光。
陸程遠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放下筷子,餘光掠過許嘉柔的臉,很認真地回答道:“上上周三我就跟小葉說清楚了,但她還是每天給我送咖啡,我沒有喝......全都扔了。”
“咳咳咳——!”許嘉柔正咬著吸管喝咖啡,聞言猛地嗆住,深褐色的**順著下巴"滴嗒"落在白襯衫上。
她盯著衣領上暈開的汙漬,如夢初醒——
難怪這個月她辦公室門口天天變著花樣出現各種口味的星巴克,什麽可可蒸汽奶、馥芮白、摩卡星冰樂......都是她愛喝的。
她還以為是哪個學生孝敬她的,合著竟然是陸程遠丟來的“二手告白”?
許嘉柔氣得把吸管咬成了波浪形,她說怎麽每次喝都甜得齁嗓子!
“許老師,”陸程遠幾乎是本能地湊近,伸手遞給她一張紙巾,“醫務室有清洗劑,要不要跟我去換件衣服?”
許嘉柔“啪”得一聲拍開他的手,直接拒絕道:“用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