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半。

許嘉柔剛拐進百子灣小區就差點被紙錢灰迷了眼。

燒紙的大媽蹲在單元樓門口,火星子劈裏啪啦往中介小哥的電瓶車上蹦,嚇得他車把一歪差點撞上垃圾桶:"阿姨您看著點啊!這我新換的車!"

許嘉柔抬頭看著這棟灰撲撲的回遷樓,磚縫裏的黴斑一直爬到頂樓。

想想離學校就三站地鐵,她一咬牙踩著滿地紙灰鑽進了單元門。

中介抹著腦門上的汗,朝著許嘉柔幹笑了兩聲:“這日子燒紙倒也不是天天有!!”

老小區沒有電梯,爬到四樓的時候背心都濕透了,中介扶著牆直喘:“你看......這、這多好,爬樓可以當健身呢......”

話音沒落,隔壁401門上的八卦鏡突然反了道白光過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402的鐵門吱呀呀開了條縫,裏麵探出一張皺巴巴的老臉,眼珠子像是蒙了層灰的玻璃珠,直勾勾盯著許嘉柔看。

“這是房東奶奶,”中介一邊介紹,一邊領許嘉柔進門,“許女士,這屋子不錯吧?還算敞亮......”

隻見客廳頂上的老式日光燈在滋啦閃爍,照得牆角的白窗簾泛著青光。

中介的聲音越來越虛:“這套是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別看朝西麵的戶型稍微有點複雜,但是空間利用麵積絕對夠用……”

看了一圈之後,許嘉柔轉身走進洗手間,水龍頭擰了三圈才出水,黃湯子噴了半個池子。

老舊水管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連帶著塑料外殼都在顫動。

最後中介報出了兩千五的租金,許嘉柔試探性問了一句:“這地段正常整租的租金,少說也要四千起吧?”

中介頓了兩秒,說話故意壓低:“哎喲,這房東老太太第一次出租不知道行情,我跟你講這房子絕對沒問題!”

說著,他拿出合同和筆塞到許嘉柔手裏,“咱們今天把合同簽了,明天就能搬進來住!”

許嘉柔甩著手走出洗手間,正撞見老太太枯樹枝似的手指頭點在另一份合同上,指甲蓋裏黑紅黑紅的像是沾了點什麽。

“我再考慮考慮,今天就這樣吧。”說完,許嘉柔拎起通勤包就走,防盜門"咣當"撞牆上震得聲控燈全亮了。

中介追出來影子拖得特別長:“姐!實在不行一千八!!你再考慮考慮!”

許嘉柔扶著樓梯把手回頭,突然樂了:“這屋死過人吧?”

既看破又說破,直接把中介後麵要說的話掐斷在喉嚨裏。

……

許嘉柔回到老城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西巷口那家小賣部門口,幾個穿校服的小學生正蹲在地上玩耍,手裏的陀螺抽得嗡嗡響。

她順手買了一根老冰棍,竹簽戳著冰糕直接往嘴裏送,冰水順著嘴角淌下來都顧不上擦。

三十多度的天,宋家老宅的儲物間是真的沒法住人了。

屋子裏塞滿了舊課本和樟木箱,通風口還被爬山虎堵得嚴嚴實實,連破電扇吹出來的風都帶著一股黴味。

昨天半夜許嘉柔被熱醒,發現涼席都洇出了一個人形汗印子,活像凶案現場。

最要命的是,每周末宋譚那幫補習生準點來家裏敲門,一群孩子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往二樓書房衝,嘰嘰喳喳的背書聲能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來。

她本來盤算著這個月工資到手就搬走,誰想到差點被中介坑了。

快到家的時候,許嘉柔遠遠看見自家院門外貼著一個穿著校服的黑影,正縮頭縮腦地杵在那裏。

走近了才看清是楚航。

“小航?”

楚航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眼睛唰地亮起來,跟小炮彈似的衝過來:“姐、姐姐……!”

“怎麽不進屋找宋爺爺玩?”許嘉柔說完才想起來,前陣子她跟楚航剛把宋譚的珍藏本給毀了,還是讓老爺子清靜些時日吧。

楚航卻搖了搖頭,紅著臉頰說:“不找宋爺爺,小航、小航找姐姐......”

他從兜裏摸出一個毛茸茸的小玩意兒,突然往她手心一塞,結結巴巴憋出幾個字:“送給、給姐姐的!”

話沒說完,隻聽後頭追來楚老頭的聲音——

“楚航!快回家寫作業了!”

話音未落,男孩就被拎著後領拽走了。

楚老頭衝許嘉柔感激地直點頭,皺紋裏都擠著笑:“小許,明天有空再來店裏吃餛飩哈!”

等人都走遠了,許嘉柔攤開手掌一看——

這、這不是她上個月丟的那個小狗掛件嗎?

眼睛上蹭掉的漆,尾巴上缺的那撮毛,活脫脫跟她原來那隻一模一樣!

不過,好奇怪。

許嘉柔仔細辨認著這隻毛茸茸的可憐小狗……越看越像某個人。

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聲。

看到陸程遠發來消息的瞬間,許嘉柔忽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比起毛絨掛件,某人好像更像一隻被人丟棄的野犬。

陸程遠:【聽說你最近在找房?】

許嘉柔杵在老宅鐵門前的角落裏給他回消息:【是的,所以這個月的還款可能要晚幾天了。】

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許嘉柔等了片刻,對麵還是沒有發消息過來,輸入中的提示也消失了。

她有些懨懨地轉身,手機屏幕在此刻亮了起來。

陸程遠發來了一條語音消息。

許嘉柔腳步一頓,這好像是陸程遠第一次給她發語音。

點開語音,陸程遠冷冽微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要不要來跟我合租?”

耳朵像被冰鎮過的氣泡水浸過,尾音帶著熬夜後的顆粒感,震得她耳廓發癢。

聽完第一遍,許嘉柔鬼使神差點開重播,又聽了第二遍。

“要不要來跟我合租?”

她沒聽錯吧?

忽略性感的嗓音,這個問句本身就帶著一絲迷惑性。

許嘉柔沒有租房經驗,更沒有跟異性合租的經驗。

讀書的時候,睡她對床的舍友倒是成天念叨什麽"同居即修羅場",說男生襪子能醃出老壇酸菜味……可陸程遠的白大褂永遠帶著醫用消毒水的味道,跟他合租應該不會差到哪裏去吧?

正在猶豫,手機又震了一下,陸程遠追了條文字:【我住在朋友家的複式別墅,房間很多,離學校步行十分鍾。】

許嘉柔盯著‘複式別墅”“步行十分鍾”這兩個詞,戳了戳屏幕:【那租金應該很貴吧?】

陸程遠的回複快得像急診室叫號:【不需要租金,朋友出國前讓我暫時替他看家,你來住的話……付個電費就行。】

許嘉柔翻著白眼,發了一個“微笑”表情過去。

合著他不是招室友,而是招充電樁。

想必是他交不起電費了,讓她精準扶貧呢!

陸程遠,你真狗!看門狗!

許嘉柔摁滅了手機揣進包裏,結束了對話。

……

另一邊,陸程遠窩在沙發裏盯著那個“微笑”表情發呆。

微笑,應該是表示友好的意思。

所以她的意思是同意了他的提議,是嗎?

五分鍾過去了,許嘉柔沒有任何明確的表示。

半夜十二點。

許嘉柔扯著汗濕的睡衣領口,頭頂悶得像蒸籠,電風扇起不到任何散熱作用。

她死活睡不著覺,隻好開門透透氣。

風沒透進來,光線卻透了進來,視線瞥見床帳上還掛著上周剛拍死的蚊子屍體。

這哪裏是透氣,簡直是給蚊子開自助餐廳!

幾番掙紮過後,許嘉柔終於掏出手機點開了與陸程遠的聊天框,發了條消息:【有房子的照片嗎?】

本想著這麽晚了,陸程遠應該已經睡了,收到回複估計是明天早上的事情。

結果他幾乎秒回:【有,等我找找。】

……

手機震動的刹那,陸程遠分毫不差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膝蓋撞到茶幾差點打翻玻璃杯。

他攥著手機在原地踱步一圈,羊絨地毯被踩出了淩亂的褶皺。

開發商樣板間的光感實在是太像假照了,陸程遠隻好現拍幾張實景照片。

他將原本就很幹淨的客廳收拾得更加幹淨,一樓開放式廚房的島台被他擦得反光,找了幾個角度各拍了一張照片。

客衛鏡子照出他亂翹的劉海,他薅了兩把才想起這地方壓根沒人用過,連馬桶圈的塑料膜都沒撕開。

他又將書房裏所有自己的照片、私人物品鎖進了保險箱,打造出這裏不是他家的樣子。

二樓有三間臥室,他住的是朝南的主臥套房,還有兩間是陽台相連的次臥。

許嘉柔要是住過來的話,他就把主臥讓給她......不行。

他盯著主臥鋪得平整的絲綢床單猶豫了兩秒,沒有按下快門。

最後隻將其他照片發了過去,並附上一條語音:【主臥是我朋友在住,不方便拍照。我們可以各住一間次臥,房間不大,但是采光很好。】

語音發完又秒撤,重新發了一條,刻意加重的鼻音掩住了他的緊張。

許嘉柔戳開照片的瞬間,眼珠子都睜大了出來,睡意全無。

這所謂"房間不大"的次臥,光浴室就比她現在住的儲藏間大。

她終於知道陸程遠這種看起來冷漠得幾乎沒朋友的人,為什麽會屈尊給別人看家了。

許嘉柔暗暗發誓——

從現在開始,她就是財神爺家的充電樁。

財神爺說一,她絕不說二。

當然,這些想法太直白,不免會讓人覺得她太膚淺。

許嘉柔隻好收起來,裝模做樣地回了一句:【你朋友家的房子挺好的,就是沒什麽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