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裏飄著糖醋排骨的甜香。

瞿思穎一邊吃著飯,一邊在最後一份作業上畫了個扭曲的叉:“年級組是瘋了吧?馬上就要一模考試了,還搞什麽兩天一夜的秋遊!"

她麵前摞著的作業本搖搖欲墜,最頂上那本封皮還貼著某個男明星的貼紙。

“啊!許老師你也上秋遊名單啦?”小夏咬著奶茶吸管湊過來,隻見許嘉柔的手機屏幕上明晃晃掛著教職工群裏的通知。

她突然拍案而起:“憑啥許老師這個編外人員都能公費旅遊,我當牛做馬的帶教反而要留守改作業啊!”

瞿思穎頭都沒抬繼續批卷子:“上周是誰在教室裏打呼嚕被學生錄音舉報的?某些人還是先保住實習期再說吧。”

小夏瞬間蔫了,“......”

許嘉柔攪拌著涼透的紫菜蛋花湯,湯匙突然磕到碗底,“我還沒選好秋遊目的地,你們有推薦的嗎?”

瞿思穎放下紅筆,歎了口氣:“你不用跟班還能選擇,我就不一樣了,隻能陪高三組去那個鳥不拉屎的鯨極島!那邊信號塔都塌半年了,晚上找學生查寢恐怕都要打手電筒滿山跑!”

“什麽?!鯨極島?”小夏突然拔高的聲調驚飛了窗外的灰雀,“鯨極島的民宿鬧鬼那事你們聽說過沒?”

“去年我和前任畢業旅行住那家民宿二樓,半夜聽見天花板吱呀吱呀響,像是有人穿著拖鞋在頭頂來回踱步。”

小夏猛地抓住許嘉柔的手腕,指甲幾乎要陷進皮膚,“可前台說,三樓是儲物間,根本沒人住!”

瞿思穎渾身抖了抖,“你別嚇人啊!”

許嘉柔漫不經心地抽回手:“抱歉,我是無鬼神論者,這一套嚇不到我。”

“你們別不信!”小夏蘸著辣椒油在餐巾紙上畫鬼屋示意圖:“我第二天醒來,發現拖鞋自己跑到梳妝台下麵了,明明我睡前好好擺在床前的!”

鮮紅的油漬在紙巾上暈開,像道蜿蜒的血痕。

“最邪門的是民宿後院,還有一棵枯死的槐樹,”小夏掏出手機翻相冊,“你們看這個——”

模糊的照片裏,月光穿過嶙峋的枝椏,竟在地麵投出一個環臂的人形輪廓。

“別別別,你別講了!”瞿思穎嚇得去挽許嘉柔的胳膊,聲音發顫道:“許老師你陪我一起去鯨極島好不好?我一個人住肯定要嚇破膽的!”

許嘉柔略作思索,點頭應道:“行啊,我陪你去。”

這次秋遊有三個可選地點:高一組去上海迪士尼純玩,高二組去北京體驗人文,高三組去鯨極島遊學。

迪士尼還是算了,人擠人的項目活脫脫軍訓拉練,許嘉柔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至於北京——

她本博連讀在北京卷了六年,胡同巷口的早點鋪子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地圖。

鯨極島,她還沒去過,也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故事。

是個不算太差的選擇項。

小夏“嘖嘖”兩聲,朝許嘉柔舉了個大拇指,“許老師不愧是這個。”

“不過你們要是去鯨極島,記得去島上的懸崖酒吧喝一杯,老板特別帥特別帥!”

瞿思穎來了興趣,瞥了一眼許嘉柔,莫名其妙蹦出一句:“比陸醫生還帥嗎?”

“那肯定是......”小夏語調打了個旋兒,“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嘛~”

聊到這裏,許嘉柔突然望向窗外簌簌搖晃的梧桐樹,樹影婆娑間隱約看到陸程遠往這邊走了過來。

她打了個激靈,如同看見鬼影似的,飛快扒拉兩口就找借口溜了。

許嘉柔離開後,小夏奇怪道:“思穎姐,你有沒有覺得最近許老師總是躲債似的繞著陸醫生走?”

瞿思穎眯起八卦的眉眼:“有貓膩,難道兩人分手了?”

“哈?他倆什麽時候談過啊?”

“沒有嗎?難道我記岔了?”瞿思穎回想了一下,“不過她前陣子問我借了一筆錢,不知道拿去幹嘛了。”

......

這幾天,許嘉柔確實在刻意避開陸程遠。

這病根還得追溯到幾周前,她發現學校內網學習平台天天給她點讚的句號精,居然就是陸程遠。

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瞬間勾起了許嘉柔大學時期的噩夢。

當年為了完成北大85公裏的畢業體能考核,她在校園論壇發帖招募代跑。

那個接單的體育係學弟一開始裝得像個正經的工具人,結果沒跑兩天就原形畢露,天天變著花樣在她麵前刷存在感,今天送玫瑰明天送巧克力,還總是在她微博底下打卡“今天學姐沒來圖書館呢”,嚇得她整整半年都躲在宿舍啃泡麵複習。

最絕的是,許嘉柔剛婉拒完他的告白,轉頭就看到自己被掛在了校園牆上。

那個學弟竟然把代跑交易添油加醋編成了"情感詐騙",還配了張她朋友圈的截圖,活像在通緝犯罪嫌疑人。

這波操作直接給許嘉柔留下了心理陰影。

現在看到陸程遠這似曾相識的套路,她腦子裏警鈴大作。

這分明就是變態學弟的Plus Ultra終極進化版!

前些天她實在扛不住壓力,厚著臉皮找瞿思穎江湖救急,再搭上自己壓箱底的私房錢,湊了四萬塊直接砸給陸程遠,整個轉賬過程就像給黑社會交保護費。

許嘉柔已經默默盤算好了,等秋遊回來她就打包滾蛋。

畢竟跟陸程遠當室友實在太不方便了,平日裏在客廳走動都得裹得像顆瑞士卷不說,陽台上晾件蕾絲內衣都戰戰兢兢。

有次大風天,她的碎花睡裙和陸程遠的白大褂纏成了一團麻花,尬得她當場徒手拆了晾衣繩。

......

這天半夜,許嘉柔被噩夢裏的“民宿鬼”驚得彈坐起來。

不知道怎麽做了一個怪夢,情節已經忘得差不多了,臉頰卻被嚇得滾燙。

她在**出神了幾秒,決定起床去廚房找點水喝。

腳底踩上瓷磚的瞬間,脊梁骨躥起一道寒戰。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猛地給它踢到床底下,赤著腳走出了房間。

廚房裏沒有開燈,許嘉柔撅著屁股在廚房櫥櫃摸黑找水杯,後脖頸突然吹來陣涼氣。

腳步聲剛響到背後,就聽見某人幽幽飄來一句:“瓷磚不硌腳麽?”

“啊啊啊——”許嘉柔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陸程遠按亮小夜燈,穿著一身寬鬆的家居服,沒有戴眼鏡。

許嘉柔知道他是低度近視,那副眼鏡就是個擺設,戴不戴全憑他一時興起。

其實他的眼睛生得極好,像雪山上的霧凇,偶爾還會潮濕得蒙上一團水霧。眼尾長著一顆褐色小痣,戴眼鏡的時候看不太清楚,偏偏他一笑,那顆痣就跟著顫一顫,活像在勾人。

但她覺得陸程遠還是戴眼鏡好看,金絲鏡框往高挺的鼻梁上一架,眼裏的鋒芒立刻被磨得圓潤,就像小說裏的那種高幹文男主。

想到這裏,許嘉柔腦子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你怎麽還沒睡?”

陸程遠沒回答她的問題,轉身去玄關處拿了拖鞋,彎腰放到她麵前。

她自然地踩上鞋子,像火燒屁股似的想溜,卻被冰箱門堵個正著,耳邊又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下周秋遊你決定去哪兒了嗎?”

許嘉柔愣了一下,不知覺地摸了摸食指關節,開口扯謊:“我去迪士尼。”

陸程遠輕“嗯”一聲,沒有再說別的話。

許嘉柔試探著問:“那你去哪裏?”

“我跟你一樣。”陸程遠這樣說。

許嘉柔“哦”了一聲,逃避似的轉身,“早點休息,我回房了。”

陸程遠提醒道:“你不喝水了?”

許嘉柔一怔,心裏嘀咕他怎麽知道她想幹什麽,半晌才吐出一個“喝”字。

他彎腰從水池下麵的櫃子裏拿出馬克杯,倒了杯水給她,“溫的。”

許嘉柔咕嘟咕嘟喝了兩口,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杯子,“這杯子......?”

陸程遠淡淡掃了她一眼:“你之前那個水杯不小心被我打碎了,我重新買了一個賠你。”

她點了點頭:“哦。”

或許是錯覺,可聽完他這番話,許嘉柔總覺得自己落入了某種精心設計的圈套。

這種莫名的直覺來得突兀又真切。

不再多聊,她喝了幾口水,就匆匆回了房間。

陸程遠在廚房靜坐許久,直到樓上傳來門鎖咬合的聲響。

他垂眸,重新端起許嘉柔剛剛用過的水杯,指腹緩緩摩挲著杯沿那抹淡淡的水痕,最後薄唇覆上她殘留的印記,將餘溫一飲而盡。

陸程遠忘了告訴她:其實,他買了一對情侶款馬克杯,而這個杯子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