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快要黑了。

濃重的鉛灰色雲層沉沉壓在頭頂,幾乎觸手可及。

豆大的雨點砸在潮濕的路麵上,匯成渾濁湍急的水流,沿著崖邊狹窄的小路爭先恐後向下奔湧。

許嘉柔剛離開懸崖酒吧,薄外套瞬間就被鹹腥的海風和冰冷的雨水打透,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鑽。

她小心翼翼沿著這條僅容兩輛電瓶車勉強錯身而過的盤山小路往下走,腳下濕滑,每一步都需要格外留神。

狹窄的路麵一側是陡峭的山崖壁,嶙峋的岩石被雨水衝刷得黝黑發亮,另一側是粗糲水泥砌成的、象征性的簡易欄杆。

欄杆之外,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雨勢太大,海風更大,海麵在灰蒙蒙的雨霧中看不清全貌,隻有翻滾咆哮的海浪聲被風聲雨聲攪碎又放大,令人心悸。

許嘉柔看了看天色,必須得快點回民宿了。

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響起,刺破了風雨的喧囂。

是瞿思穎打來的語音電話。

“怎麽辦!劉小偉不見了!”瞿思穎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裏炸開,“我們把整個島都翻遍了,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明明從博物館回來就強調過不許私自外出,這麽大的雨......”

“李主任說怎麽又是我們班出事......許嘉柔你快幫我想想,島上還有什麽地方能藏人?他該不會......該不會掉海裏了吧?”

“別慌,”許嘉柔將手機緊貼耳側,逆著呼嘯的狂風艱難前行。

雨水像細密的銀針般紮在臉上,她不得不半眯著眼睛,“劉小偉雖然調皮,但不會大雨天往危險的地方跑,八成是躲在哪家店裏了。”

一陣橫風突然襲來,她踉蹌著扶住路邊的石欄杆。

傘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雨水趁機灌進衣領,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那你回來路上幫我留意下!我再去別的地方找一下!”瞿思穎的聲音突然明亮了幾分,“半小時後,我們槐樹屋集合!”

“好。”掛斷電話時,許嘉柔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凍得發僵。

她嗬了口白氣搓搓指尖,將手機揣回外套口袋。

盤山石階越往下走,越陡峭濕滑。

許嘉柔一邊艱難下行,一邊仔細搜尋著附近的店鋪。

掛著貝殼風鈴的咖啡館大門緊鎖,漁具店的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小民宿的燈牌在雨中明明滅滅......很多店都已經因為暴雨停業了。

她顧不得渾身濕透,挨家挨戶推門詢問,得到的隻有搖頭和禮貌的“沒看見”。

拐過一道突出的山岩,視野突然開闊。

許嘉柔猛地刹住腳步,隻見前方約五米處的護欄赫然斷裂,斷口處還粘著被雨水泡發的泥土。

她的目光順著斷口往下移,心髒突然漏跳一拍。

崖邊的泥地上,幾道淩亂的滑痕觸目驚心,像是有人失足滑倒時拚命掙紮留下的痕跡。

最靠近懸崖的那道痕跡尤其深,泥土被蹬出一個明顯的凹陷,邊緣還掛著半截被扯斷的鞋帶。

“不會的......”許嘉柔喃喃自語,卻控製不住向前挪動。

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呼救聲。

“救命……有人嗎?救救我……”

那聲音細若遊絲,卻像驚雷般炸響在她耳邊。

她踉蹌著撲向斷裂的護欄,指甲深深陷入濕滑的泥地,顫抖著探出了身子。

“劉小偉!” 許嘉柔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真的是他!人找到了!

巨大的恐懼和慶幸同時衝擊著她,隻見五米之下的懸崖上,劉小偉像片枯葉般掛在突出的礁石上。

他的校服外套不知何時已經脫落在崖縫間的一棵矮鬆上,單薄的T恤被雨水浸透,緊貼在幹瘦的身軀上。

劉小偉聽到聲音猛地抬頭,嘴唇凍得發紫,慘白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許老師!救救我!我要掉下去了!”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岩石棱角,指節泛著駭人的青白色。

那棵承重的矮鬆在狂風中劇烈搖晃,根係處的泥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雨水衝刷流失。

“別怕!老師馬上找人來救你!”許嘉柔顫抖著呼喊。

“不行!我堅持不住了,我快不行了......”劉小偉瀕臨絕境的哭嚎,手指在濕滑的岩石上一點點下滑。

沒有時間猶豫了。

許嘉柔用力抹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雨水灌進她的眼睛,帶來陣陣刺痛。

她環顧四周尋找能救人的東西,然後看到了路邊那棵粗壯的樹,樹幹上纏繞著一圈粗糙的漁網,不知是不是島上的漁民留下應急用的。

“你等著!我拉你上來!”她跌跌撞撞撲過去,凍僵的手指拚命撕扯著濕透的漁網。

網線深深勒進掌心,磨出血痕也渾然不覺。

終於解開後,她迅速將漁網卷成繩狀在樹幹上繞了一圈,打下一個死結。

她將另一端拋向懸崖:“劉小偉,抓住繩子!”

“繩子太短了!我……我夠不著,老師……!”劉小偉絕望地仰著頭,指尖距離繩端還差半米。

“等等!你再堅持一下!” 許嘉柔猛地扯回網繩,解開了樹幹上的繩頭,用盡全身力氣將其中一端死死纏繞在自己的右臂上。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粗糙的纖維瞬間勒進皮肉,鮮血混著雨水滲了出來。

“接住!!”許嘉柔再次將繩子的末端拋向深淵中的少年,甩出了孤注一擲的狠勁。

這一次,劉小偉終於抓住了救命的繩索。

許嘉柔雙腳蹬地,身體後仰,將全身的重量和力量都灌注在腰背和手臂上。

“呃啊——!”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她喉嚨裏迸發出來,“抓緊!劉、小、偉!”

手臂上的網繩瞬間繃緊到極限,深深陷入肌肉,幾乎快要勒斷骨頭!

雨實在太大了,泥漿飛濺到她臉上、嘴裏。

許嘉柔覺得繩子上傳來的沉重下墜感,不止是一個少年的重量,更像是整個懸崖都在將她往下拖拽。

好痛啊,手臂肌肉撕裂般得疼痛,關節發出一道不堪重負的哢嚓聲。

“上來!!別鬆手!”她咬緊牙關,牙齦都滲出了血腥味,憑借著瞬間飆升的腎上腺素,雙腳死死抵住濕滑的泥地。

一寸!一寸!又艱難的一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將那沉重的分量,從死亡的邊緣向上拖拽了起來。

“呼......呼呼......呼......”

時間仿佛凝固了。

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個泥濘的身影猛地撲上了崖邊相對平坦的泥地。

成功了?!巨大的脫力感瞬間淹沒了許嘉柔。

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再也支撐不住,砰地一聲重重趴倒在冰冷濕透的泥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混著海腥味的空氣如同刀割般灌入肺葉。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劉小偉!你真的……嚇死老師了!”她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後怕。

幾乎是本能的,她用還能動彈的左手,死死拽住了癱軟在她麵前的少年。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他往遠離懸崖斷口的小路內側拖拽,“趕緊過來……崖邊不安全……”

驚魂未定的劉小偉聞言,在泥濘中奮力往道路內側爬了兩步,鞋子在濕軟的地上踩出深深淺淺的泥坑。

泥水順著新踩出的溝壑,汩汩流向懸崖底下。

許嘉柔趴在地上,回頭看了一眼,嚐試起身離開這片危險地帶。

她用手臂撐在麻木得如同不是自己的膝蓋上,緩緩站起來,小腿突然傳來一陣陣麻痹的無力感。

就在她雙腿顫抖著尋求支撐點的刹那,腳下的泥地驟然塌陷下去!

糟了!

這片泥地看似結實,實際早已被持續的暴雨衝刷得隻剩個空殼子,完成承受不住一個成年人的身體重量。

“啊啊啊!許老師——!!!”劉小偉拔高到極致的驚呼,如同最後一聲喪鍾,在許嘉柔耳邊轟然炸響。

但這聲音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另一種聲音徹底淹沒。

那是急速下墜時灌滿雙耳的呼嘯風聲。

許嘉柔身體被無情的地心引力猛地向下拉扯,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像一隻巨手攫住了她全身的感官。

頭頂的天空、哭泣的劉小偉、濕漉的崖壁……視野裏的一切都瞬間向上方、向遠離她的方向急速抽離。

黑暗與冰冷,瞬間將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