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柔打開多媒體設備,U盤插進電腦發出"叮"的提示音。
學生們手忙腳亂地拉窗簾,教室裏很快暗了下來,隻有投影儀的光在閃爍。
“安靜。”她輕輕敲了敲講台,“看電影前,我有個問題想問大家。”
教室裏立刻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你們覺得教育的意義是什麽?”
前排一個男生舉手:“考個好大學?”
“找個好工作!”另一個學生喊道。
許嘉柔搖搖頭,按下播放鍵:“看完這部電影,也許你們會有不一樣的答案。”
電影的名字叫做《死亡詩社》,伴隨著片頭開始播放,教室裏隻剩下影片的聲音。
許嘉柔走到最後一排,在鄒文靜身邊坐下。
女生緊張地攥著筆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緊張嗎?”許嘉柔小聲問。
鄒文靜點點頭,聲音細如蚊呐:“我、我從來沒被這麽多人注意過......”
許嘉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很棒。”
投影儀的光束穿透空氣中的粉筆灰,在昏暗的教室裏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跡。
許嘉柔看著光影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流轉,忽然覺得,這才是教室該有的樣子。
......
下課鈴響起時,電影正好播到最震撼人心的片段。
許嘉柔沒有急著關掉投影,而是等最後一個畫麵結束。
直到課間操的廣播響起。
許嘉柔站在講台邊,布置作業:“今天的課後作業是寫一篇隨筆,沒有字數要求,題目是《如果我站上課桌》。”
學生們三三兩兩往外走,還沉浸在剛才電影的餘韻裏熱烈討論著。
“基廷老師太帥了!”“我也想站在課桌上念詩!”
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其中一個突然跳起來做了個投籃的動作,惹得同伴們哈哈大笑。
鄒文靜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時不時偷瞄一眼許嘉柔。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課桌邊緣,嘴唇抿了又抿,終於鼓起勇氣走到講台前。
“許、許老師......”她的聲音細如蚊呐,手指絞著校服下擺,“謝謝您。”
許嘉柔正要彎腰和她說話,教室後門突然"砰"的一聲被推開。
趙鳴東陰沉著臉站在門口,趙蓉蓉不情不願地背著書包低頭站在他身後。
“許老師,”趙鳴東的聲音像淬了冰,“占用你一分鍾。”
鄒文靜嚇得一哆嗦,慌忙抱起書包往外跑,在門口還不忘回頭擔憂地看了趙蓉蓉一眼。
等腳步聲遠去,趙鳴東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他一把拍在講台上,震得粉筆灰簌簌落下:“你給我的學生看這種電影?”
許嘉柔不緊不慢合上教案本,指尖在封麵上輕輕點了點:“我認為很有教育意義。”
“教育意義?”趙鳴東冷笑一聲,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教他們怎麽反抗學校?怎麽質疑老師?”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空中狠狠點了兩下,“你這是誤人子弟!”
許嘉柔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他:“趙老師,教育不應該隻是填鴨式的灌輸。學生需要學會思考,哪怕——”
“哪怕什麽?”趙鳴東猛地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哪怕耽誤高考?許老師,你太理想主義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在背誦課文般說道:“教育是阻斷貧困代際傳遞的治本之策,是國家邁向現代化的橋梁!我不允許你褻瀆教育的本質!”
許嘉柔注意到他身後的趙蓉蓉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頭垂得更低了。
她放緩語氣:“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教育是長期的、滯後的,強迫和應試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教育。”
“你才教了幾年書?”趙鳴東嗤笑一聲,“你知不知道,有的孩子一出生就站在終點線上,有的孩子拚盡全力也追不上!”
他的聲音突然有些發顫,“沒錯,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對大部分孩子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出路!”
許嘉柔正要反駁,突然注意到趙鳴東手裏攥著一張紙。
她眯起眼睛,認出那是趙蓉蓉的字跡。
“趙老師,”她突然話鋒一轉,“您教幾年書了?”
這個問題讓趙鳴東一懵,他下意識揚起下巴:“二十三年!我二十二歲剛畢業就進了體製內,到現在已經帶過數不清多少屆的高考班了!"
許嘉柔不卑不亢地盯著他:“但是我聽說您為了趙蓉蓉能獲得更好的教育,特意從體製內辭職,專門來海川私立中學任教?”
趙鳴東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轉頭看了眼女兒,趙蓉蓉立刻別過臉去,麵色不太好看。
趙鳴東難以啟齒的是,趙蓉蓉的成績在以前的學校裏總是吊車尾,高考這條常規升學路徑對她而言幾乎已經無望了。
為了女兒的前途,趙鳴東操碎了心。
在聽說海川私立中學的國際班設有保送留學的特殊通道後,他托關係、找門路,就差沒給人磕頭了,硬是把趙蓉蓉塞進了這所貴族學校。
“您教了這麽多年,”許嘉柔說:“有沒有發現講台下的孩子一屆比一屆安靜?班上的男生很少給喜歡的女生傳紙條了?那些屬於年輕人本能的莽撞和活力,好像被什麽東西困住了。”
趙鳴東一愣,手上的力道鬆了鬆。
許嘉柔趁機上前一步,繼續說:“我寧願看到台下的學生活蹦亂跳,站起來頂嘴,大膽反駁我漏洞百出的觀點,也不願看到他們隻會安安靜靜記筆記。”
她指了指那張紙,“趙老師,您看過趙蓉蓉寫的《我的夢想》嗎?”
走廊的光斜照在趙鳴東臉上,他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鬆動。
許嘉柔輕聲說:“這次一模考試,她數學交了白卷,語文隻考了60分。但您知道嗎?那60分全都來自她的作文。”
少女用白卷來反抗父親的權威,卻沒有放棄自己寫作的夢想。
趙鳴東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拉著趙蓉蓉離開了教室。
許嘉柔長舒一口氣,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走到後門口時,她突然瞥見鄒文靜的書包還掛在椅子上,裏麵露出一角筆記本。
她好奇地拿起來,隻見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一行字:
【今天,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很重要。——鄒文靜】
看到這裏,許嘉柔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輕輕把筆記本塞回書包,喃喃自語:“這才是教育的意義嘛......”
----(本章小番外)----
午夜。
許嘉柔伏在書桌前,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擊,屏幕的冷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
電腦文檔上寫著:
教育的真諦在於培育自由精神,既需要啟蒙者的指引,更需要適宜的成長環境。自由與紀律好比教育的雙翼,唯有二者協調共振,方能托起理想的教育圖景。
正如哲學家洛克在《教育漫話》中所言:“健全之精神寓於健全之身體。”
教育應堅持“適度原則”,既要為新芽破土提供足夠的生長空間,又要給予必要的引導與保護。
教育者麵臨的深層課題,是如何為這些珍貴的自由種子,培育出豐洪而堅韌的土壤。
隻有當個體的覺醒與環境的包容達成和諧統一,教育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
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仔細檢查了一遍錯別字。手指在觸摸板上懸停片刻,終於深吸一口氣,長按了上傳鍵。
課件剛傳到校園內網不到一分鍾,手機突然"叮"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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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柔好奇地點開通知,是一個陌生的藍天白雲頭像。
她順手戳進用戶主頁,卻在看清ID的瞬間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陸程遠!”她衝著隔壁次臥的方向大喊,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你的首讚被趙鳴東那個老禿驢截胡了!”
浴室裏的水聲“嘩”一下停了。
幾分鍾後,陸程遠裹著浴巾出現在書房門口,發梢的水珠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趙鳴東?他半夜一點刷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