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宗亮他們說的不就是看房子買房子嗎,已經說好了錢是我掏,手續我辦,那我全權代表你去,怎麽不行?再說了,你既然說你跟教授無怨無仇,配合我抓捕他就是為了圖個安全,那讓你留在公司不是比跟著我一塊兒去西雁山更安全嗎?其他的事都跟你沒關係了,我怎麽辦也不用跟你交代。”霍明遠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碗裏所剩不多的麵條,抬頭看著呆愣在流理台前的人,“怎麽,我哪說的不對嗎?”

時光微抿起發幹的嘴唇,篤定地搖了下頭。

“不對。”

“怎麽不對?”

“我跟著你去西雁山,比和他們一起待在公司裏安全。”

霍明遠微眯起眼睛:“為什麽?”

“因為教授很可能就在這些人中間。”

霍明遠手裏的筷子驀地停住了,眉宇間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被她這一句話驚得消散一空,微微眯起的眼睛也一下子睜大了,愕然瞪著她。

“教授在他們中間?”

“應該說,教授在我們中間。”時光不慌不忙地把菜刀菜板收進水池裏,邊清洗,邊在水流聲中淡淡地說,“宗亮,童爍,秦暉,韓照,關夢嬋,你,還有我。”

霍明遠愕然看著她說完,忽然搖頭笑起來:“照你昨天說的,任何人都能是教授,你為什麽會說教授在我們中間?”

“因為教授在對待你背叛他的這件事上太不像教授了。”

“怎麽說?”

時光把洗好的菜刀收進刀架,邊用洗碗布擦拭菜板上的水漬,邊依舊淡淡地說:“販毒的人都很小心,一旦懷疑手下的人要背叛自己,根本不會讓人去搜查什麽真憑實據,都是第一時間下殺手,寧可錯殺也不給自己留下隱患。不管教授這個位子上已經換了多少個人,手腕毒辣都是這個位子上的人共同的特點,或者說是工作規範,對吧?”

八月份早晨七點多的陽光透過廚房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這間巴掌大的窄小廚房映得一片明亮安寧。時光被清透柔和的晨光籠罩著,神情平淡得和任何一個在工作日的早晨做完早飯之後有條不紊又漫不經心地收拾廚房的人沒什麽兩樣。

越是這樣,越顯得她說出的話格外耐人尋味。

看著霍明遠點了頭,時光才又接著說。

“我能想到的可能原因有三種。一種,是現在的這個教授知道了他手下的人裏有臥底警察,讓韓照在你這裏搜羅證據,不隻是想弄清楚你在背著他幹什麽,主要是想要看看能不能找到有關這個臥底的線索。當然,也不能排除韓照就是現在的教授。第二種,是這個教授本身就在你身邊,或者和你有什麽關係,所以他必須得小心,保證在殺你的同時自己能合理地抽身出去,否則就很容易暴露他自己的身份。”

時光頓了頓,看著霍明遠微微發沉的臉色和鋒利起來的目光,緩緩把話說完。

“第三種,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種,就是這兩種可能同時存在。” 時光直視著那雙被晨光映照得分外明亮的眼睛,“所以,教授可能是任何人,但是最有可能在我們中間。”

霍明遠和她定定對視了片刻,忽然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

霍明遠微傾上身,朝她挨近了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睛裏的笑意卻更深了,深棕色的瞳仁像一汪融化的牛奶巧克力,散發著一種濃鬱卻不膩人的甜意。

“你說,你星期三晚上跟我說那些什麽非要睡宗亮的話,其實都是為了找理由去宗亮家找那份賬,都是假的啊?”

話題轉得太快,時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臉頰才泛起紅來。

“是。我沒把他怎麽樣。”

那雙盈滿笑意的深棕色眼睛又往前湊近了些:“不想睡我也是假的?”

“我、我不記得說過什麽了,你都當沒聽見吧。”

“那可不行。”霍明遠近在咫尺地看著她,伸手往他自己一側臉頰上指了指,三分戲謔,九十七分認真,“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可記著仇呢,等我想好了就跟你清算。”

時光臉上發燙,鬼使神差地說了聲“好”,逗得霍明遠“撲哧”笑出聲來。

“行了,不早了。”霍明遠收斂了笑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你還是跟我一塊兒去西雁山吧,被你這麽一分析,把你擱在哪兒我都不踏實了。不過有一點你記好了,如果真遇到什麽情況,你一定要第一時間站到我的對立麵。誰害我,你就往誰那邊倒,你明白嗎?”

時光從呆愣中回過神來,忙點了下頭。

“明白,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這個毫不計較個人得失的比喻把霍明遠逗得又笑起來,時光卻還沒辦法笑得出來,皺眉問:“那秦暉他們呢?”

霍明遠邊拿著手機戳戳點點,邊轉身往客廳走。

“讓他們留在公司。不管教授是他們中間……”霍明遠說著,好像忽然想起點什麽,轉頭看了一眼跟著他一起走出廚房的時光,笑了一下,改口說,“不管教授是咱們中間的哪一個人,分開甄別總比全混在一塊兒要容易,也更安全。用你的話說,就是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

除了這樣,她也想不出什麽更好的法子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我聽你的。”

“還有,我說句你可能不大愛聽的話啊。”霍明遠抓起他丟在沙發上的衣服抖了抖,慢吞吞地說,“你懷疑的這些人裏,可以把童爍排除了。”

“為什麽?”

“但凡是成點氣候的販毒團夥,不管他們的管理模式是什麽樣的,都不會讓一個癮君子當一把手。”

就像做地溝油的人最清楚地溝油有多髒,做假鈔的人最清楚假鈔有多假一樣,世上最了解毒品對人身體和精神摧殘的,就是這群製毒販毒的人。以販養吸的從來都是販毒團夥金字塔中最底層的蝦米,稍微往上一點的毒販都不會去沾染這些東西,自然更不會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癮君子來領導。

這個道理時光當然知道,但是……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她吸毒的?”

“星期三晚上。他們把她從遊泳池裏撈出來的時候她袖子縮上去一段,我看見她胳膊上那些針孔了……”霍明遠忽然頓住,好像明白了什麽,轉頭看向這個還是一臉平淡的人,“那瓶迷奸水是童爍給你的?你倆在遊泳池邊打那一架的時候,她趁亂塞給你的,對吧?”

時光猶豫了一下,問:“我現在說的話,會記錄進公安係統嗎?”

“不會,這又不是在審你,你不用緊張,當聊天說就行了。”

時光鬆了口氣,轉頭就朝廚房走去。

“既然現在說了算是白說,那就等審我的時候再說吧。”

“……”

霍明遠換好衣服,時光也把廚房徹底收拾幹淨,回臥室換上了那身職業套裝。

她實在不太想穿這身出現在她記憶中六號的衣服,但摸起別的衣服時,那種恨不得把她碾成粉末的疼痛又驟然襲來了。

穿就穿吧,實在不值得把命送在一身衣服上。

開車來接他們的是韓照,在樓下上車之前,韓照從副駕座位上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方形黑色物件,有點得意又有點擔憂地朝霍明遠遞過來。

“遠哥,這玩意兒我取下來了,您放心,沒觸動任何警報裝置,它現在還在正常運行著呢……這是什麽人活膩味了啊,敢給您車上裝這玩意兒!”

時光微一驚,這應該就是八月四號,也就是這些人的昨天,被秦暉在地下車庫裏悄悄安裝到他車底下的那個定位追蹤器了。

霍明遠沒伸手接,隻在韓照手上看了看,就轉頭放眼朝周圍一掃,遙手指了一輛停在隔壁單元樓下的搬家公司的廂式貨車。

集裝箱門開著,車上車下都沒人,顯然都上樓搬東西去了,很快就會下來把車開走。

“裝到那輛車上去。”

“好嘞。”

無論韓照的話哪句真哪句假,他說自己喜歡擺弄電子產品的那些話八成是真的。不到一分鍾,韓照就麻利地把那小東西裝到貨車底下,若無其事地回來了。

霍明遠看了一眼手表。

七點五十二,離和宗亮夫妻倆約好的八點半隻有不到四十分鍾了。

“走吧,回公司,悠著點兒開,九點能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