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邊看邊說吧。”童爍依舊冷淡地說著,踏著高跟鞋走到客廳茶幾前,站定轉身看向時光,“我醜話說在前頭,省得浪費時間。這房子是我舅舅的,他當年蓋這棟房子是為了在這裏養病,所以他最後也是死在這房子裏的。”童爍用目光指了指茶幾旁邊的那把單人沙發椅,“就是坐在這兒死的。”
時光記得,八月二號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她就在這張沙發椅上坐過,不禁一寒。
“你要是忌諱這個,那我也不用再說別的了。”
時光忙搖頭:“我不忌諱。”
霍明遠勾起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伸手摸上那張沙發椅的椅背。
“老房子裏哪有沒死過人的啊,都什麽年代了,這有什麽好忌諱的。但是我冒昧問一句啊,童老師,你舅舅得的是什麽病,怎麽還需要專門蓋棟房子來養?”
“心髒病,所以需要靜養。”
霍明遠淡淡地“哦”了一聲,放眼在客廳裏掃了一圈。
“他是個搞字畫的吧?”
童爍和宗亮都微微一驚,對看了一眼,到底還是童爍開口。
“你知道他?”
“我上回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這房子裏到處掛的字畫都是一個人的作品,畫的不是這外麵的景就是一些花鳥魚蟲的,應該就是常年住在這兒的人畫的。”霍明遠說著,不急不慢地踱步到客廳牆麵上掛著的一副冬日山景圖前,微微傾身湊近,皺著眉頭費力地辨認著落款上龍飛鳳舞的字,“這個江……人……的……”
童爍繃直的嘴角抽了一下:“張夫林。”
“啊,不好意思,張夫林。”霍明遠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地念出這個他早在八月一號就查得一清二楚的名字,在畫前轉回身來,“張夫林,就是你舅舅吧?”
“是。”
時光看向近旁的一副書法作品,目光剛落到那個同樣辨不出是“張夫林”三個字的落款上,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副熟悉的畫麵,不禁一下子呆住了。
她對這些書畫作品連一點起碼的皮毛都不懂,所以無論是八月二號、三號還是六號,她都沒有對這些紙麵上的內容留心,八月四號晚上霍明遠發給她的那份資料也就隻是一些文字描述,她知道張夫林是個書畫家,卻直到現在才注意到這個名字的寫法。
她知道自己是從哪裏見過這棟房子了……
沒有人注意到時光心裏的波瀾起伏,霍明遠抬頭望著挑高的屋頂又問。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在這兒嗎?”
童爍像是被他問得有點不耐煩了,皺起精細的眉:“這些和你們買房子有關係嗎?”
“有啊,房子是時光一個人買,總得看看一個人在這兒生活是不是方便啊。”
時光被宗亮看過來,忙收拾起思緒點了點頭。
“是的,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住的。”宗亮終於替童爍開了口,“他不喜歡人多,一般日常的家務他自己都能做,其他的就是每隔一段時間請個人來收拾。所以長期住在這裏的話方方麵麵的費用還是花費不少的,這個你也要考慮清楚呀。”
還沒等時光表態,霍明遠就笑著歎了一聲。
“說句不尊敬的話啊,這文化人的腦子就是有坑。”
這句話不但不尊敬,而且顯然話裏有話,童爍不禁一怔。
“你什麽意思?”
霍明遠一邊在偌大的客廳裏信步轉悠,一邊漫無目的地摸摸看看:“你說你舅舅是為了養病才在這兒蓋了這麽個房子,對吧?”
“是。”
“他得的是心髒病,最後也是死在心髒病上,對吧?”
“對。”
“我是做製藥這一行的,心髒病多少知道一點,養心髒病確實需要清靜,但是再清靜,也得是個方便就醫的地方吧?這附近最近的醫院開車到這兒起碼得一個鍾頭,更別說西雁山裏一到晚上就起霧,山裏的車出不去,山外的車進不來,他又沒有住家的私人醫生,心髒病發作起來幾分鍾就能要命。”
霍明遠拿起電視櫃上的一隻小香爐,邊擺弄邊轉過身來,有點無辜地看向臉色都起了些變化的夫妻倆:“選這麽個地方養這種病,我說他腦子有坑,不太過分吧?還有,一個心髒病人為了養病專門蓋的房子裏,怎麽還有那麽大個酒窖呢,囤了那麽多酒呢?心髒病人應該忌酒,這可是常識啊。”
時光也怔住了。
這麽一說,這裏確實怎麽看都不像個建來養病的地方了。
空氣裏靜了片刻,到底還是宗亮略局促地笑笑,開了口:“其實,這些也都是童爍的父母告訴我們的,長輩的事,我們也不方便問得那麽清楚。可能就像你說的,搞藝術創作的人多少都有點和一般人不一樣的想法吧。”
“我也就是好奇,隨口一說,沒別的意思。”霍明遠無所謂地笑笑,放下手裏的香爐,踱步返回來,“時光說她不忌諱了,童老師,你接著說。”
似乎是不想再讓霍明遠對著這間客廳刨根問底,童爍起腳朝通向二樓的樓梯走去,邊走邊對著跟在她後麵一起朝樓上走去的人說。
“如果你非要買,這房子可以賣,但是有條件。第一,就是你必須讓房子維持現狀,可以增減家具,但是不能重新裝修,更不能拆建。”
時光一怔:“為什麽?”
“因為這是我舅舅把房子托給我的時候專門交代的,也寫在他的遺囑裏,做過公證。這條我也會列在合同裏,你不同意,那就算了。”
童爍在樓梯轉角停住步子,轉身來看向時光,好像準備等著她就地表個態,再決定是向上走繼續看房子,還是向下走出門打道回府。
霍明遠站在時光後麵的一級台階上,抬眼看看樓梯頂上那盞沒打開的小燈。
“這房子的品相還可以,不能重新裝修也就算了,但是房子到底有年份了,起碼得讓人把水電煤氣管道都換換吧?”
“不行。”童爍毫無商量餘地地拒絕。
見霍明遠狐疑地皺起眉頭,宗亮忙側身把童爍攔了攔,軟著口氣解釋。
“是這樣的,這邊沒有通天然氣,煤氣罐用起來不安全也不方便,所以爐灶和冬天采暖用的都是電。這裏用的水都是抽的地下水,電也是用的獨立發電機,電機和水泵都在廚房後麵單獨的機房裏,一會兒可以帶你們去看看。水電管線在童爍舅舅去世前一年全部檢修更換過,才用了兩三年,現在這套管線一直用到房子產權期滿都沒有問題。”
時光不等霍明遠再說什麽就點了頭。
“我同意。還有什麽條件嗎?”
買不買房子還在其次,時光發現,這些古怪的條件遠比房子本身更耐人尋味。
“還有一個。”童爍冷著一張臉從宗亮身後擠出來,轉手虛指了一下掛在樓梯轉角牆壁上的一幅四尺鬥方的蔬果圖,“這裏其他的東西都可以留給你,包括酒窖裏的酒,前院的花花草草,和後麵菜園子裏的菜,但是所有的字畫我都得拿走。這是我父母交代的。”
時光轉頭看看霍明遠,霍明遠隻微眯眼瞄著那張畫,沒吭聲。
和之前的條件相比,這一條倒是沒那麽古怪了。
“可以。”
“那就沒什麽了。”童爍側身讓到一旁,“你們想看什麽就讓宗亮帶你們去看吧,我把這些字畫收了,一會兒回來要是還沒有什麽問題,那就談價錢看合同吧。”
“好。”
宗亮帶著他們在二樓的各間客房看了一圈,除了之前宗亮住的那間屋子裏還放著一箱他出國回來的行李之外,其他房間裏都空空如也。
他們在樓上轉完下來的時候,童爍已經把房子裏所有的字畫全都斂到了客廳,正幾件一次地往院外的車裏搬。
霍明遠從旁路過,順手拿起一個紮好的卷軸看了看。
不等他解開那根係著卷軸的細絲帶,宗亮就朝廚房的方向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我帶你們去機房看看吧。”
“好。”
霍明遠擱下卷軸,跟著宗亮朝前走去。
時光在他身旁暗暗抬手抵了一下他的胳膊,霍明遠轉頭看過來,時光用詢問的目光示意了一下他剛剛動過的那個卷軸。
霍明遠微微搖頭。
宗亮對身後兩個人的小動作無知無覺,走在前麵兀自說:“其實前兩天來的時候你們見過那間機房的,隻是沒帶你們進去參觀,就緊挨著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