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遠實在有點懵了。
“畫?”
他當時也在心裏對打手把那輛裝著房子裏所有書畫作品的車開走的行為畫了個大大的問號,但直到現在也沒找到個合理的解釋。
這算是什麽證據?
可關夢嬋的臉色分明在說時光確實戳到點兒上了。
時光沒理對麵那個既心急如焚又一頭霧水的人,還是對身後拿刀抵著她的人既寡淡又不耐煩地說:“你必須毀掉那棟房子,但是你舍不得毀掉那些畫。因為建造那棟帶著製毒實驗室的房子的人,也就是那個畫畫的張夫林,他是你爸爸,也是曾經的一任教授。”
霍明遠錯愕之間,關夢嬋手裏的美工刀已經在時光脖子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你到底是什麽人!”
時光好像根本沒覺出一絲疼痛,還是語聲淡淡:“宗亮沒有告訴你嗎?那你應該聽你爸爸提過一位姓楊的化學教授吧。”
那把已經割破她一層皮膚的美工刀忽然一頓。
“你是楊正明的女兒?”
“時光!”看見時光脖子上那道順著刀刃往下越趟越長的血痕,霍明遠總算是明白她這是什麽路數了。她這路數不是像自殺,她就是要自殺!“你別胡扯!”
“那你,你真是警察……”關夢嬋被惱怒燒紅的眼睛盯向霍明遠,忽然間好像明白了點什麽,又看看挾在手上的人,柔柔又恨恨地冷笑,“我明白了。你跟我在這裏一條條地掰扯這些,是想讓我覺得你不但沒有用,而且知道得太多,一生氣殺了你,他就能沒有顧忌地抓我了,是嗎?”時光眉頭剛一皺,就聽關夢嬋報複似地貼近她耳邊笑著說,“我偏不。你說的什麽,我還是聽不懂,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聽說過楊正明夫妻倆的事,他們怎麽被處死的,你想聽嗎?可不是意外車禍那麽痛快——”
“關夢嬋!”霍明遠截斷關夢嬋音色甜美音調猙獰的話,轉身朝一旁踱了兩步,“她剛才說得對,你是不是傻啊?”
關夢嬋警惕地盯著他,挾製著時光略略後退著轉了轉方向,保持正麵直視著這個人。
霍明遠也不看她,緩步左左右右地溜達著,不逼近過去,反倒越溜達越往後退了:“她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啊?你也不想想,她前天在酒窖裏就知道你是教授了,她要真是楊正明的女兒,你還能活到現在嗎?”
關夢嬋的神情隻稍稍亂了片刻,目光在這間實驗室的一轉,馬上又冷笑出聲了:“我不傻。我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你們和我一樣,也有想知道的事。她剛才不是說過嗎,如果沒有我,你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九號實驗室就在這兒。對吧?”
霍明遠突然笑出聲來,邊笑邊搖頭,又往後溜達了兩步。
“你們這個教授組織的玩法啊,確實挺新鮮,這麽多年溜達得警方團團轉,你們應該也挺得意的。但是你們這個玩法有一個最大的缺點,你知道是什麽嗎?”
關夢嬋挾緊了手上的人,警惕地盯著他,沒出聲接話。
兩三秒的靜寂之後,霍明遠自己答了。
“門檻太低。”
關夢嬋一怔,終於禁不住問:“什麽門檻?”
“當一把手的門檻啊。你再仔細想想,就你說完你不傻後麵那幾句話,那可算是親口承認這裏就是九號實驗室,也親口承認你就是教授了。”
關夢嬋臉色微微一變,眨眼功夫又哼笑出聲:“那又怎麽樣?你們還有可能活著離開這兒嗎?這裏隻有你們兩個人,一個傷得隻剩半條命,一個就在我刀下——”
“不不不……怪我沒早說。”霍明遠連連擺手打斷關夢嬋頗有幾分底氣的話,“你可能沒看見,剛才我一進來就修改了這裏監控網絡的設置,警隊技術部門已經把信號接過去了,所以現在這屋裏雖然就咱們三個人,但在那後麵還有一堆人聽著看著呢。”
霍明遠說著指了指上方的監控攝像頭。
他幹的這件事關夢嬋沒有看到,時光卻還記得。他一進門確實先去動了那台控製監控的電腦,這不是他隨口說來騙人的……
關夢嬋和時光都是一愣,齊齊抬眼朝上看去。
目光剛一往上抬,餘光就掃見霍明遠身形一動。
霍明遠已經溜達到了剛才拿來砸關夢嬋的那隻網球前,腳尖輕踏在球上滾了滾,沒等關夢嬋把目光完全收回到他身上,就見那隻網球被他在邊緣輕巧地一踩,一下子從地上彈跳起來,又被他抬腳一掂一踢,直朝著她的臉橫飛過來。
關夢嬋忙側頭,球風擦著她耳畔呼地飛了過去。
有驚無險,一個嘲諷的笑容剛在她驚愕未定的臉上露出點苗頭,就見那隻“失準”的網球在她背後的後牆上直直一撞,又直直反彈回來,不偏不倚正中她後腦。
關夢嬋被砸得眼前一黑,頓時脫力,時光不失時機地反扣她的手腕,利落地一擰,抵在她頸側上的美工刀“咣當”落地。
不等關夢嬋穩住身形,霍明遠已經撲身過來,一把將她摁在地上。
關夢嬋像被一下子抽了骨頭,連掙紮一下的力氣都沒有,軟綿綿地伏在地上喘息。
霍明遠忙看向時光:“你怎麽樣?”
時光在側頸上摸了一把,搖搖頭:“沒事,就蹭破一層皮……”
人已束手就縛,霍明遠就再沒有什麽好氣了,伸手在實驗台上抓過兩根塑料捆繩緊緊綁住關夢嬋的一雙手,然後一把揪起這個還頭暈得目光渙散的人。
“說,今天的參觀活動是怎麽回事?這活動不是你臨時決定的,三號的時候就已經讓宗亮跟我提了,你打算在這兒幹什麽?你昨天往我辦公室裏打那通電話是什麽意思!”
時光略略平定喘息,心有餘悸地拾起關夢嬋掉在地上的那把美工刀,走近來看著這個剛才還拿這把刀抵著她脖子的人。
關夢嬋渙散的目光有點艱難地聚在霍明遠臉上,透著點與頭暈無關的茫然。
不對,好像哪裏不太對……
一點都沒有塵埃落定,撥雲見日的感覺。
好像沒有具體哪個部分不妥,但是樁樁件件和這個女人有關的事連接在一起就是有種說不出的別扭。好像所有的齒輪明明都在轉動,卻又沒有彼此齧合,隻是在各自空轉,始終調動不起整台機器的和諧工作。
關夢嬋漸漸緩過眩暈,目光裏的茫然愈發清晰了。
“電話……什麽電話?”
霍明遠一愣,時光也是一愣。
“昨天我們剛到辦公室就接了一通教授的電話,說要跟我今天見,不是你打的?”霍明遠話一問完,不用關夢嬋開口,她遍布滿臉的茫然和驚訝就足夠算一句“不是”了。
不是她打的,那還有什麽人?
幾個名字在腦海中飛快掠過,時光猛地想起點什麽,伸手剛要往自己褲兜裏摸,一低頭才發現身上穿的是條渾身上下隻有胸前的位置有個口袋的襯衫裙。
這是她六號從霍明遠辦公室的休息室衣櫃裏翻出來的衣服,她在五號穿的那套沾了血的職業裝早就換下來,被她塞在……
時光拔腿朝外跑去。
“時光你上哪——”
時光踩著折疊梯子拆掉霍明遠辦公室洗手間裏的一塊鋁扣板吊頂,把她八月六號塞在吊頂與天花板夾層空間裏的那些沾了血的衣服一股腦拽出來,在濃重的血腥味裏扒出她從西雁山穿過來的那條褲子,拉開褲兜上方原本隻是用做裝飾的拉鏈,從裏麵有限的空間裏摳出一個銀灰色小型U盤的時候,霍明遠才匆匆追到。
“我想用用你的電腦。”
借電腦無非就是要讀取這個U盤上的數據,霍明遠也不多問,不等緩口氣就去開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從時光手裏接來U盤插上。
電腦讀出的數據是一堆加密的視頻文件,每個文件都是用八位數字表示的年月日來命名的,霍明遠飛快地敲著鍵盤鼓搗了不到一分鍾,所有文件圖標上的加密標誌就全都消失了。
點開排在最前麵的一個視頻,畫麵剛進行了四五秒,盯在屏幕上的兩雙眼睛就一起驚愕地睜大了。不等這個進度條顯示還有三分多鍾的視頻播完,霍明遠又點開了下一個。
第二個視頻剛播放三秒,霍明遠又點開了下一個。
一連點開七八個,同時在播放的七八個視頻文件鋪滿了整個電腦屏幕,出現在七八個不同角度的鏡頭裏的都是同一張熟悉的麵孔。
一張猙獰扭曲,讓人不寒而栗的麵孔。
霍明遠終於忍不住問向一點也不比他震驚得少的時光。
“這U盤哪來的?”
時光盯著屏幕沒回答,片刻的沉默之後好像忽然想起點什麽,忙用震驚之下微微發顫的聲音問了他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問題:“你還記得那張餐巾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