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纓告訴謝鳴鸞,魔祖在乘風亭等她。謝鳴鸞遂令五人留在禦鬼派,獨自飛往影宗。
梵天五教之人皆收到了謝鳴鸞出關的消息。其餘四教眾人湧向影宗,目睹謝鳴鸞的風姿,其中不乏當年對她不屑一顧之人。之前梵天五教開山門之時,冷眼相看的影宗首席樊瑜和玄月首席李康遠也在,他們的眸中露出欽佩之色。而秦仇雲並未出現,他為裂天劍的劍侍,隻在乎與魔祖和魔宗相關之事。
相隔著雲海山霧,謝鳴鸞遙見亭中並肩而立的兩人。
五百年了,謝鳴鸞再度見到了玉黎。依舊一身白衣,容顏不改。
侍立在她身側的也是一襲白衣之人,身形頎長,氣宇非凡。瓊鼻玉耳,有著一雙溫潤之目。墨發盤頭,用鳳形的白玉簪點綴。他們的簪子為一龍一鳳,是一對兒。
白衣烏發,身持雪霜姿。
這應是傳聞中的創造之神酈玄明,也是魔界的魔宗、玉黎的夫君。他的本命武器裂天劍托起整個影宗,守衛著梵天五教。
“你來了。”玉黎開口道,她終於等來了謝鳴鸞。
“嗯,我來了。”謝鳴鸞收起劍,躍入亭中。
“五百年修至大乘期,你的確出人意料。”玉黎讚道。常人至死或許都修不到大乘期,而謝鳴鸞僅僅花了五百年就修煉至大乘期,或許將遺誌傳承給她也是天命所歸吧。
謝鳴鸞並不願浪費工夫客套自謙,於是直接略過了她的話,問道:“可以打開魔界了嗎?”無論是謝夜白還是蕭翊,所有的恩怨都該了結了。
“莫急。我有些話要講。”
“好,你說。”謝鳴鸞抱起雙臂,默然靜聽。
“蕭翊同你們見過的眾神皆不同。我們已經殞落,留在世間的魂魄隻持有極少的上古之力。而蕭翊卻活著,哪怕他受過重傷,修為因天道所限,最多修習至大乘期,但他依舊是真正的神。普通的大乘期修士殺不死他,而他卻能輕鬆誅滅大乘期修士,即便他根本不曾修煉至大乘期。”
謝鳴鸞的神色逐漸凝重。
“你們幾人,包括我二人,須戮力同心,方能誅殺蕭翊。”
“這是自然。”謝鳴鸞道。蕭翊必須死,若是讓他活著,他定然要殺死她,奪取七煞樹,畢竟七煞樹原本歸他所有。
“我打開魔界會耗盡大半的魔力。屆時,我會同玄明一道附身在你劍上,助你一臂之力。”
“好。”
“待誅滅蕭翊,我會毀去七煞樹。七煞樹對你家人的掌控將永久消失。”
“好。”這也是謝鳴鸞之所求。她的家人,不應遭受七煞樹的操控。
“做完一切之後,我和玄明會如約將遺誌傳承給你。”
玉黎向前走了一步,輕輕地攬住她。
謝鳴鸞微怔。玉黎隻是一個虛影,謝鳴鸞觸碰不到任何,但謝鳴鸞還是感受到了玉黎的信任。
“我們八人生於混沌,不知天道該如何運轉。回顧一生,俯仰有愧。傳承遺誌並不是天降之財,更是一份責任。望你知曉。”
謝鳴鸞頷首:“請你放心,我有了力量,是為了守護弱者。我不會向無辜的弱者拔劍。”她原本以為這世上總有無私之人捍衛天道。可是後來她才發現那些口口聲聲發誓捍衛天道的人都藏有死心。而她從未以此標榜過自己,卻成了看上去最無私之人。
她一直堅守著自己的道義。她經曆過漫長的黑夜,終於等來黎明。到了此時此刻,她驟然驚覺,自己的道義或許將成為普世價值。也許這就是堅持的意義,在成功到來之前,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到達何種高處。而真正登頂之後,才會發覺每一次黑暗中的苦苦掙紮都是通往成功的必經之路。
……
萬事俱備。
玉黎從乘風亭中走出。乘風亭本就坐落於影宗的最高處,可以俯瞰整個影宗。
她揚起手,空中揚起一道幽藍的魔力。這股力量紐結成絲帶,橫臥於山腳之下,一條界河隱隱而現。
“拔出你的劍!”玉黎清喝。
謝鳴鸞從虛空中拽出自己的長劍,在日輝之下閃爍著寒芒。
玉黎與酈玄明攜手而立,風吹起了素白的衣擺,異口同聲地道:“以吾之身,助君一程。”
兩人隨即化作兩縷湛藍的光芒,纏於她的劍身之上。
“進入修仙界之後,一切小心。”玉黎打通了她和謝鳴鸞的神識,她的聲音直接在神識之中響起。
“好。”謝鳴鸞應道。
謝鳴鸞的心開始狂跳,心潮澎湃,難以抑製。
在魔界的每一天,她都發瘋了般想要回到修仙界。無數人告訴她,修仙界是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可她偏偏把這種不可能變成了現實!
她時常回憶起墜入魔界的那一日。朝夕之間,她從修仙界第一人變成了廢人,墜入了修仙界人人都會鄙夷的魔界。她就像從天上跌入泥潭,苦苦不得抽身。她所求的不過是複仇,一路行來卻被無數人否定。
她堅持之事超出了凡人的所知,於是受到了千夫所指。凡人隻想將周圍之人變成凡人,欺負任何想要脫離凡人之人。她一路披荊斬棘,終於走到了今日。
她永遠忘不了自己的初心。哪怕此後有了新的事物困擾,她還是不為所動。
她要回到修仙界。這是她生長之地,也是雲颯的故土、她魂牽夢繞之所在。那裏也有謝夜白,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誅殺之人。
她要讓謝夜白嚐嚐從雲端跌落的滋味。謝夜白永遠是那麽孤冷清傲,是時候毀掉他的尊嚴,將他踩入泥潭之中。
熱淚驟然滾落。
太久了,困在魔界的每一日皆是難熬。雖然有家人的陪伴與支持,但他們無法感同身受。謝夜白帶給她的切膚之痛,無人能理解。
她曾是那麽地孺慕他。
是他在芸芸眾生之中挑選了她。彼時的她,瘦小幹癟,唯有一雙眸子冷冽清寒。她覺得自己在人群之中是多麽的普通,可他偏偏相中了她,將她收作唯一的徒弟。
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有幸得到修仙界的尊師偏愛。他教她練劍,風雨無阻,從日出扶桑至日暮西山。初時,她連劍都握不住。玄鐵鑄造的劍,於她而言還是太重了。他也不惱,溫言鼓勵她,送了她不少強身健體的丹藥。後來,她終於能握起劍,隨著他行雲流水的招式而起舞。再之後,他們可以如同鏡中人,即便沒有言語,也能使出相同的招式。
她修煉無情劍,心腸逐漸變硬,可師父也是修煉無情劍,卻始終對她抱以溫柔。隨著她修為的提升,謝夜白的修為卻仍舊停留在煉虛期。她問過他緣由,他說他心中有所求,修為才會停滯。他不願多提,謝鳴鸞便也不多問。
因為功法的緣故,她的修為越高,她越不在乎謝夜白。直到謝夜白送上致命一擊,她這才發覺,謝夜白早已對她冷眼相待許久了。
既然最終是要誅滅她,為何當初又要對她溫柔以待?
她不理解。也許她並非抱有仇恨,隻是想求一個答案。
她飛身而起,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吹幹了她臉上的淚。
迎麵飛來五人。他們轉了個向,追隨她掠向界河。
雲颯看著謝鳴鸞的背影,有些許的恍然。
修仙界,他竟然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