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謝鳴鸞統治仙魔兩界的第十七年。謝夜白一死,她便成了天道盟之首。鬼道盟的盟主依舊是秦仇雲,但是以她為兩大聯盟之首。
盡管修仙界和魔界依舊齟齬不斷,但也無甚麽大風大浪。
謝鳴鸞常住無情峰。這是謝夜白養育她之地。
她在山頂建了花園高塔,塔中置有盛放謝夜白衣冠的棺槨,由金絲楠木製成,側邊雕刻著鳳紋。
她不知謝夜白的生死。萬一他真的死了,至少還有一處場所可供她緬懷悼念。
高塔喚作“思白塔”,周圍下了繁重的禁製,除了一個前來清掃的跛腳老者,旁人無法出入。
老者年事已高,行動逐漸遲緩。幹了幾年雜活之後推薦自己的侄子前來做活。
是個渾身燒傷的啞巴,眼睛據說也被燒了個半瞎。
謝鳴鸞見他可憐,手腳還算利索,便應了下來。
啞巴一幹就是十年,從一個半大的孩子到身形修長的少年。
謝鳴鸞每次來祭拜謝夜白,啞巴就弓腰為她開門,將她迎入其中。
啞巴喜歡用修花草的剪子絞自己烏黑的頭發。他總是用碎發遮蓋自己的臉,但謝鳴鸞依舊能從他頸子上看到坑坑窪窪的燒傷。
啞巴與天絕五峰的其他仆役都不同,他的衣衫永遠是不染纖塵,布料之上沒有絲毫的褶皺。謝鳴鸞曾經路過他住的小院,就在這花園的一角。小小的院落也是頗為整潔,木籬笆上纏滿了鮮紅的牽牛花,院中枇杷樹下則是一片怒放的月季花。
剛來無情峰之時,啞巴的膽子很小,除了替謝鳴鸞開門之後,便躲得遠遠的,仿若將自己視作什麽晦氣之物。
有一日,謝鳴鸞問他為何躲著她,是不是害怕她,啞巴搖了搖首,之後膽子就大了不小。
謝鳴鸞進入塔中祭拜之時,啞巴就站在角落掃地、撣灰。
謝鳴鸞時常在謝夜白的棺槨邊喃喃低語,就像麵對著一個長輩,將近日之事緩緩道來。啞巴離得不遠,應該也將她的話聽得七七八八。但她並不是很在意,這隻是個啞巴,不會將她的話傳出去。
她曾想過要不要收這個啞巴為徒,可她隨即又打消了念頭。她不是謝夜白,可以不在乎一個人的天賦,孜孜不倦地教授。沒有天賦之人,生拉硬拽也隻是折磨彼此。她沒有在啞巴身上看到天賦,有些人這輩子都不會有逆天改命之機會。
她甚至想過,隻要啞巴來求她,她便會發善心讓顧青城治愈他。這可是常人難以獲得的機會。顧青城從不輕易治愈人,畢竟生老病死皆是天道,他們不便插手。可是這個啞巴從未展現過這種意願。似乎對啞巴而言,有一日三餐就已經足矣。
謝鳴鸞後來就歇了這份心。人各有命,沒必要強行替人改命。天道有輪回,要順應天道,才是上神應該做的。
啞巴幹活很細致,將此處打理得井井有條。或許,等他年歲大了,謝鳴鸞會賞賜他一些長命丹藥,讓他長命百歲。
……
渡鴉傳來消息,據說在那東海之上的扶桑日升之地,有一白衣男子,日日在桃花林中撫琴,肖似當年的天道盟盟主謝夜白。
十七年來,謝鳴鸞從未放棄過尋找謝夜白,不放過任何一條消息,最終得到的卻皆是一場空歡喜。
她時常在想,或許謝夜白真的死了吧……
她親眼目睹他的死亡,可她始終不願相信謝夜白就這麽消失在這三界之中。那麽光風霽月的男子,早已成為了天地間不可或缺的一抹絕色,怎能如此輕易地死去?
她不打一聲招呼,在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留下一封書信,獨自走下無情峰,向東海奔赴而去。
這一回的尋找,極有可能又是空夢一場,但尋找謝夜白似乎已經成了她的信念。這是她欠他的,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這一世,就換她來守護他。
到了東海之濱,她掠海而飛。在廣闊無垠的大海之上搜尋了三個晝夜,終於找到了傳說之地。
是一座孤島。海麵上濁浪滔天,而島上卻是竹深樹密,山煙低垂。
走過一片蓊鬱的修竹林,隻見眼前豁然開朗。謝鳴鸞站在一扇山崖邊,崖下是如海般漫無邊際的桃樹林。
花開正好,亂落如紅雨。桃枝交錯,深紅映著淺紅,一時間迷了人的眼。
“咚——”一聲古琴之音響起。
她的心為之一跳。這並不是常人的撫琴,琴聲中泄露了幾分上古魔力。
這世間,除了她和七煞七君,不會再有人會用上古魔力了。
這是她的家人。
她陰差陽錯地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謝鳴鸞循著聲音而走。風起花落,一片粉色之中的白色背影格外鮮明。
白衣墨發,修長的手指撫著琴,指下的琴聲細韻綿長。
近了……
透過男人垂落的烏發間隙,她逐漸看清了男人的輪廓。
是一個蒙眼的少年,五官之間還帶有青澀,但依舊能讓她看清,這是謝夜白少年時的模樣!
“師父……”她的步子亂了,脫口而出的呼喚打亂了琴聲。
“誰?”少年茫然地抬起頭,側著耳問。
“師父,是我,阿鸞……”不知不覺,她已經淚流滿麵。十七年,對於修魔者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可依舊是太久了,令她有恍若隔世之感。
“你是誰?為何擾我清淨?”少年蹙眉,不悅地問。少年豎起滿身的尖銳,語氣中滿是疏離和質問之意。
“我是……”謝鳴鸞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她想過無數次的久別重逢,卻從未想過謝夜白將她忘了。她不相信謝夜白為她犧牲了自己,卻最終輕易地將她忘卻。
“你是誰?為何不說話?”少年連聲詰問。他坐在花下,她站著俯視著他,兩人相隔得很近,卻又很遠。
“我來尋一個人。”謝鳴鸞回道,心中五味雜陳。天意弄人,當真是可笑至極!
“此處隻有我一人。我不認識你,此處沒有你找的人,速速離去吧!”
“我來尋你。”
“我不認識你。”少年的眉間滿是不耐。
“我認識你。你的前世是我的師父。”
“少騙人。這又不是冥界,人死燈滅,哪來的前世。你再不走,我就要轟人了!”少年拂袖,揚起一抹厲風,奔著謝鳴鸞的麵門而來。
不過是凝氣期的罡風。還未觸及到謝鳴鸞就化開成了一縷氣旋。
少年一驚,隨即抱起琴欲走。
謝鳴鸞伸手攔住他:“既然尋到你了,你便得跟我走。”
“憑什麽?”少年不悅地問。他蒙著眼睛,看不到他眸中的波瀾,但足以表達他的嫌惡之情。
“憑我是你的長輩,長輩之命大過天。”
“你有病吧。適才還說我是你的師父,現在又說你是我的長輩。讓開!”少年抱著琴向後疾退。
謝鳴鸞催出魔力,直接飛身追上他,封住了他的魔力。
“你必須跟我走。”謝鳴鸞拽住他的手腕,帶著他走出這片桃花林。
“瘋子,你放開我!”少年的謾罵聲不絕於耳。
“我不管你如何鬧,你必須跟我走。”謝鳴鸞的聲音堅定而利落,眼角的淚水已經幹涸。她要謝夜白回來,那個永遠裝作風輕雲淡、卻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謝夜白回來。哪怕她要毀了現在這個忘記她的謝夜白,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