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市公安局會議室裏,正對門口的牆上高懸著的警徽,會議桌上擺放著的兩排整齊劃一的警帽以及身體筆挺、一臉嚴肅的警察,讓整個會議室籠罩著一種大戰臨頭的氣氛。受市委、市政府委托前來參加會議的邊城市委辦公室主任陳強,市政府辦公室主任王莉等政府要員、“12.11”郝建成被殺案專案組的所有成員以及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重案大隊的領導端坐在會議室裏,等待著市公安局局長、“12.11”郝建成被殺案專案組組長顧向陽的到來。
邊城市政協委員、聞名全國的賞石收藏家郝建成被殺一案發生以來,邊城市公安機關甚至是邊城市委、市政府都承擔著史無前例的沉重壓力,輿論的“推波助瀾”,老百姓對邊城治安的擔憂以及省委、省政府限期破案的命令,讓這些從未見識過如此陣仗的政府要員們、公安民警們如履薄冰。他們知道,如果這個案子破不了或者不能在省委、省政府領導限定的日期內破案,每個人將麵臨著什麽。
但是,郝建成被殺一案已經過去5天了,除去郝建成短褲口袋裏那張紙條上模糊不清的“王海”二字之外,再也沒有任何與案件相關的線索,他們能不著急嗎?
所以,從顧向陽通知開會的指令下達以後,應該到會的人沒有一個人請假,沒有一個人遲到,將近300平方米的會議室裏鴉雀無聲,甚至連掉根針的聲音都會有些刺耳!
這時,會議室的門開了,手裏拿著筆記本的顧向陽頭都沒抬,徑直走到會議桌頂端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後陰著臉掃了一眼會議室,毫無表情的說了聲:“開會!”
“重案大隊,匯報一下按照被害人郝建成的兒子郝雷提供的線索,追捕犯罪嫌疑人王海的情況!”顧向陽“開會”二字剛一落地,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12.11”郝建成被殺案專案組副組長張文便按照慣例開始主持會議。
“是,張副局長!”聽到張文的命令,邊城市公安局重案大隊大隊長喬斌噌的一聲站了起來,先是響亮的回答了聲“是”,然後才打開麵前的筆記本。
“大家都辛苦了,坐下說吧!”顧向陽衝著張斌揮揮手,一邊從口袋裏掏煙一邊說道。
“謝謝局長!”衝著顧向陽點點頭,張斌坐回到椅子上開始匯報。
“在接到局辦公室追捕犯罪嫌疑人王海的通知後,我們馬上調閱了王海的所有資料,並將其照片打印數百份,在刑警大隊、各城區派出所和居民委員會的協助下,將這些照片分別發放到飛機場、火車站等出市關口以及市內酒店、飯店、酒吧、茶樓等公共場所,同時在出入我市的各個出入口設立了稽查崗,全城布控抓捕王海。從我們布控的情況來看,如果王海不是在我們尚未布控前就已逃出邊城市,現在的他即便是有飛天入地的本事也很難逃出邊城。從……”
“說結果!”不等張斌把話說完,顧向陽便有些不耐煩的衝著他擺擺手,然後皺著眉頭問道。
“沒有結果。截止到我來開會之前,我們並沒有發現王海的蹤影。”雖然被顧向陽粗暴的打斷了話題,但張斌還是不敢怠慢,趕緊看著他說道。
“刑警大隊,你們那邊的情況怎麽樣?”衝著張斌周周眉頭,顧向陽把目光投向正在做記錄的市局刑警大隊大隊長郭濤。
今年三十七歲的郭濤不但是邊城市公安局的破案能手,而且一表人才,口才了得,市局的各種晚會、聚會,他都是當仁不讓的主持人。省公安廳每年都要舉辦一次演講比賽,郭濤每年都會捧個金杯回來。
所以,當顧向陽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郭濤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麵色平和的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合上麵前的筆記本,抬頭看看顧向陽並衝著他點點頭之後,用標準的、富有磁性的普通話開始了他的匯報。
“按照分工,重案大隊負責外圍,我們刑警大隊負責市內。曆經三天的地毯式搜查,我們的情況和重案大隊的處境像似:王海就像一縷蒸發的空氣,讓我們找不到一點蹤影。在座的各位都是破案的專家,我想把我們工作的每一道程序、每一個環節向諸位匯報一下,請您們幫我號號脈,看一看我們的工作是不是哪裏出了紕漏,以便及時調整偵破方向,盡快抓到這個王海。局長,您覺得呢?”說完這番話,郭濤抬頭看看顧向陽。
作為同為刑警出身的顧向陽,一向對郭濤非常的欣賞和偏愛。所以,雖然覺得郭濤接下來的話可能沒有什麽價值,但他還是衝著郭濤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在王海的房間裏發現那張他留給他父母的紙條的,是我們刑警隊的同事。拿到這張紙條並認真分析了紙條上的內容之後,我第一時間將王海列為了‘12.11’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因為他的犯罪時間、與郝建成之子郝雷的關係以及他經濟出現困難的現狀,特別是他的名字與郝建成遺體的短褲裏那張紙條上名字相同這件事,讓我們不得不將他列入重點調查對象。所以,我在第一時間找到了王海的父親王念成和母親付曉玲,並通過他們獲得了平時王海經常出入的各種場所、認識的所有人。根據王海父母和朋友們提供的線索,我們在全市進行了大搜查,但還是沒有發現王海的蹤影。”話說到這裏,張斌突然停下話題,抬頭看了看一直在聽他匯報的顧向陽。
顧向陽當然是失望的,臉上焦慮和愁眉不展的表情把他此時此刻的內心狀態暴露無疑。也就在張斌停下話題的那會兒,他把手裏抽剩下的煙屁股按滅在煙灰缸裏,重新拿起一支煙點上並且猛猛的抽了一口。一股濃煙從顧向陽的嘴裏冒了出來,在他的頭頂轉著圈,並且把坐在他下首的市委辦公室主任陳強嗆的咳嗦起來。
陳強用眼睛翻了一眼顧向陽,趕緊用手捂住了嘴。
顧向陽當然看到了陳強的表情,但他沒有按滅香煙的想法,依然我行我素,一口接這一口的抽著煙,並且一雙眼睛緊緊的盯著張斌。
“連續搜查了兩天無果後,我發相情況不對:這個王海會不會在我們對他緝捕之前就已經逃出了邊城?於是,經過主管刑偵和重案工作的張文副局長的同意,我們向全省公安機關發出了協助抓捕指令。但直到今天,我們沒有接到兄弟城市的任何關於王海的消息。”說到這裏,張斌站起身來看看顧向陽:“顧局長,情況就是這樣!”
說完,不等顧向陽同意,他便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打開筆記本,一本正經的在本子上寫著什麽。
“顧局長,張局長,張大隊長,我能不能說一下我的看法?”見會議室的所有人在聽完張斌的匯報之後一時陷入了“冷場”,一位頭發花白、穿著一身皺巴巴警服的民警站起身來,先是對著顧向陽、張文和張斌點點頭,然後說道。
說話的人叫陳思江,是邊城市公安局資格最老的警察之一。陳思江沒有多少文化,但由於破案經驗豐富,辦了不少大案要案,深得包括顧向陽在內的局領導和大部分警員的尊重。但由於他脾氣倔強,不會“來事”,並且有專門找領導麻煩的“嗜好”,所以,雖然從警快三十年了,但一直沒有得到提拔,仍然是邊城市公安局一名普普通通的民警。
眼看著再有半年的時間陳思江就要退休了,曾經給陳思江當過一年多徒弟的顧向陽實在不忍心讓這樣一名功績卓著的老民警就這樣離開警察崗位,於是,就在上個月,經過顧向陽的提議並經局黨委會研究,邊城市公安局破格將陳思江提拔為副處級調研員,報告已經上報到省局,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得到批複。畢竟,省局的一些領導都曾經是他陳思江的部下和徒弟,憑著這一點特別是他在工作中取得的成績,在他行將退休之前提拔一下應該沒有問題。
但這件事顧向陽一直沒有和陳思江說。因為他知道,老頭對職務升遷這件事並不是太關心,這麽多年了,他從來沒有因為職務升遷的事情找過顧向陽,在他的眼裏,隻有工作。破案、抓壞人,其他的無所謂。
抬頭看看陳思江,從進門開始到現在一直冷若冰霜的顧向陽破例微笑了一下:“老陳,您請講!”
衝著顧向陽點點頭,陳思江也從口袋裏掏出香煙,點上火,欠欠身子把放在不遠處的一個煙灰缸拿到自己麵前,衝著顧向陽笑了一下。
在邊城市公安局,能在開會的時候抽煙的,除去顧向陽之外就是這個陳思江,其他的人是不敢的。
所以,見陳思江點起了香煙,顧向陽非但沒有阻撓,反而衝著他微笑了一下,並 抬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12.11郝建成被殺案’發生以後,我們在現場發現的唯一有價值的線索就是郝建成**口袋裏的那張紙條,和紙條上模糊不清的‘欠條’、‘王海’這幾個字。為此,我們將案件的偵破重點放在了王海這個人身上。開會之前我到重案大隊和刑警大隊轉了一圈,根據他們的反映,現在通過網上清查和其他省市公安部門的協助調查,全國範圍內名字叫王海的人有4789人之多,名字叫王海且喜歡玩石頭的人有862人。這些人分布在全國各地,有的住在離邊城市幾千公裏之外。如果把這些人全部詳細的調查清楚,以我們邊城市公安局現有的警力,沒有個一年半載的時間是做不到的。但是,咱們的案子能不能等個一年半載再破案?如果一年半載之後再破案,在座的各位下場是什麽?特別是幾位局領導,你們的烏紗帽可能早就被省局領導摘掉了,哪還有機會坐在這裏,對著我們這幫小警察喝五吆六的?顧局長,您說是不是?”說到這裏,陳思江停下話題看看顧向陽,眼神裏充滿了挑釁的味道。
顧向陽沒有說話,一邊衝著陳思江笑笑,一邊認真的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麽。
“我現在說第二個問題。”陳思江並沒有在意被自己的一番話震驚了的同事們詫異的眼神,而是輕輕的咳嗦了一聲,把手中的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用目光掃視了一下與會人員齊刷刷的看著自己的樣子,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們把叫王海的這個人列為‘12.11’案件的重大嫌疑人是正確的,但我覺得這不應該是唯一的。這種一條道跑到黑的辦案方式,最終會不會把我們帶到死胡同裏?郝建成是個商人,從初中畢業以後就在經商,距離現在已經快三十年了。在這麽多年的經商過程中,與他打交道的人有多少人?與他有經濟來往且在經濟來往中有矛盾甚至是重大矛盾的有多少人?郝建成案發時,他的妻子、兒子都不在邊城,我剛才所說的那些人和事無從查起。現在,郝建成的妻子康曉梅和兒子郝雷已經回到了邊城,調查這些事應該沒有問題了。但是。這些人應不應該列為‘12.11’案件的調查對象?還是由局領導決定吧!”
說完這番話,陳思江再次抬頭看看正在低著頭做記錄的顧向陽和副局長張文,並且特意掃了一眼坐在會議桌首位的邊城市市委辦公室主任陳強和政府辦公室主任王莉。
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在低著頭默默的做著記錄,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
陳思江自豪的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意見和建議已經得到了顧向陽以及在座的所有人的重視,自己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陳思江越想越高興,於是便重新拿出一支煙點上,一邊吸煙一邊接著說道:“在這裏我還要跑強調一個問題,希望大家引起重視並且幫我分析一下有沒有道理。”
陳思江的這番話讓在座的所有人都抬起了頭,大家齊刷刷的把目光盯在他的身上。
“剛才我說過,郝建成是一個企業家,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是開飯館,飯館開出了名堂,掙了不少錢。後來,他又突然轉行做起了奇玉石收藏和買賣。各位,觀賞石、奇玉石收藏是個冷門行業,由於成本太高,曆史上都是那些達官貴人、文人墨客玩的東西,一般老百姓是玩不起也不想玩的。一方價值百萬、千萬甚至億萬元的石頭,既不能當饅頭果腹,又不能當水果解饞,要他何用?在我看來,這些人就是沒事閑的,吃飽撐的,簡直是玩物喪誌!”說到這裏,陳思江有些激動的用手敲敲會議桌的邊沿。
“哈哈哈哈哈!”陳思江的一番話惹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連一向以嚴肅、不苟言笑而聞名整個邊城市公安局的顧向陽也被陳思想的一番話逗得笑了起來——雖然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笑的那麽誇張。
“最近為了辦案,我上網查了相關的材料,並找了幾個在玩觀賞石的朋友了解了一下情況。調查的結果讓我大跌眼鏡。直到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井底之蛙,眼光太過短淺。聯係到郝建成這個案子,我又有了新的想法。”等笑聲平靜下來,陳思江接著說道。
會場上馬上靜了下來。大家紛紛翻開筆記本,拿起筆,做好了做記錄的準備。
“觀賞石和奇玉石收藏屬於冷門、小眾行業,並不為大多數人所了解和知曉。我相信,如果不是我們市出了郝建成被殺案,在座的各位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行業,有的甚至連什麽是觀賞石、什麽是奇玉石都不知道吧?”把手裏抽剩下的煙頭按滅在麵前的煙灰缸裏,陳思江接著說道:“通過在網上查找資料和找這個行業內的朋友了解我才知道,這個行業也像我們公安機關一樣,根據分工不同分列出很多部門。比如:石農、石商、奇石收藏家等。石農,是指那些專門撿石頭的人。大家可能不知道,一般有觀賞意義和收藏價值的觀賞石都藏在茫茫戈壁、高山懸崖和湖泊河海的身處,要想撿到這樣一方石頭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這些石農往往是帶上行囊和簡單的飯食到這些荒無人煙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天半個月,相當的辛苦。”說到這裏,陳思江停下話題,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他們把這些撿來的石頭賣給專門做觀賞石、奇玉石生意的人,也就是你所說的石商,對嗎?”借著陳思江喝茶的機會,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文插話問道。
衝著張文點點頭,生性倔強、說話從來不考慮後果的陳思江突然拍起了馬屁:“張局長的推理很正確,不愧是中央警校畢業的高材生!”衝著張文豎了豎大拇指,陳思江接著說道:“石商們把收購石農的這些奇玉石利用店鋪展示和網上銷售的方式賣給既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又特別喜歡石頭的人,從中賺取巨額差價。在這個行業,石商們有一句口頭禪:半年不開張,開張吃十年。大家可以預見,奇玉石和觀賞石的利潤有多麽大!”
“老陳,無論是石農、石商還是奇玉石、觀賞石收藏家,他們的共性是什麽?”陳思江的話剛一落地,顧向陽便抬起頭,把手中的鋼筆放在會議桌上,然後點燃一支香煙,一邊吸煙一邊看著陳思江問道。
“顧局長,您算問到點子上了。這就是我為什麽把觀賞石這件事這麽詳細的告訴大家,用這麽長的篇幅占用大家寶貴時間的原因。”衝著顧向陽點點頭,陳思江接著說道:“奇玉石和觀賞石收藏是一項最花錢的愛好,沒有錢是玩不起這一行的。同時,這個行業存在的巨大利潤空間,讓無論是石農、石商還是收藏家都有一種共同的心態:癡狂、瘋狂。為了得到一方心儀的石頭,他們什麽苦都可以吃,一包榨菜,一個饅頭就可以讓他們在荒蕪人員的戈壁灘上呆上一整天;為了一方石頭,他們可以冒著妻離子散的危險,傾其所有,賣房子、賣地、賣企業。有的甚至為了一方石頭不擇手段,冒著生命危險與對手爭殺。由此我想到了郝建成和他被殺的這個案子:郝建成是咱們邊城市、全省乃至全國的奇玉石、觀賞石收藏家。他有兩個賞石礦,七、八家奇玉石精品店,手裏藏著的寶貝不計其數,價值連城的石頭不在少數。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是不是把偵查線索再收一點:在郝建成的妻子和兒子去廣西參加全國石展的這幾天,有多少玩石頭的人和郝建成接觸過?郝建成是不是因為觀賞石和別人產生過糾紛?又有哪些人曾經覬覦郝建成手中的藏品,有‘謀石害命’的嫌疑?我想,這些問題通過郝建成的妻子和兒子就能得到我們想要的答案,而答案中的人就可能是我們要找的凶手!”
說完這番話,陳思江興奮的站了起來,一手掐著腰,一隻手在空中劃著圈子,臉上掛滿了自信。
陳思江的一番話讓會場的氛圍再次沉寂下來。大家知道陳忠實說的有道理,但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隻有麵麵相局,最後把所有的目光落在背著手在會議室裏來回踱著步子的顧向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