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未遂被押回到“小紅樓”的第三天,張文在逮捕令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在當天就被轉到邊城市第一看守所,換上了他平時已經看膩了的黃馬甲。站在監舍裏那扇隻有三、四十公分見方的小窗戶前,望著窗外已經發黃了的樹葉和站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叫著的麻雀,張文的心裏徹底絕望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雙規”的日子已經結束,絕處逢生的機會**然無存,自己現在的身份就是“正式”的犯罪嫌疑人,未來等待自己的將是四麵高牆、電網林立的監獄生活,唯一不能確定的就是刑期的長短,除此之外,其他任何想法都變成了妄想亦或是幻想。
一想到這些,張文的心裏就比針紮還疼。為之奮鬥了二十多年的政治前途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化作了泡影,美好幸福的生活在他四十歲剛剛出頭的年齡便匆忙的劃上了句號。從此之後,他這個曾經在整個邊城都呼風喚雨的人物,一轉身便成了臭不可聞、人見人躲的“勞改犯”。麵對這種可以預見的未來,張文心裏雖然沮喪透頂,但他心裏也非常清楚,現在這個結局完全是他自掘墳墓、咎由自取的結果,上帝都救不了他。
鑒於張文之前的工作性質和工作經曆,為了防止他被同監舍的犯罪嫌疑人羞辱甚至報複,在把他從“小紅樓”往看守所轉的時候,已經由代理轉正的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陳思江特意給看守所所長趙強陽打了電話,讓給張文安排了一個單間的監舍。所以,在押解民警幫他打開手銬,他踉蹌著步子走進監舍的那一刻,張文的心裏還是有了一絲感激。他知道,這是他曾經的同事們特意安排的,否則,他張文享受不了這個“待遇”,他為之感到欣慰。因為他心裏非常清楚,一旦自己被關進素有“大通鋪”之稱、一間屋子裏關押著一、二十個犯罪嫌疑人的大監舍,麵對那些有可能是被自己抓進看守所的“同犯”,他這個曾經的公安局副局長情何以堪?不要說拳腳相加收拾他,就是冷嘲熱諷的羞臊他一頓,他心裏也受不了啊!
“轉正”的第二天,張文心裏期盼已久的事情發生了,但讓他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卻是他心情最為沮喪甚至感到絕望的一天。
早晨剛剛吃過早飯,還在為一個饃饃、一碗菜湯的早餐感到傷心和生氣的張文突然接到獄警通知,說是有人來看守所探視他。在公安局工作了二十多年、擔任了十幾年領導的張文感到奇怪:自己現在的身份是犯罪嫌疑人,按照法律規定,像他現在的身份是除了代理律師之外不允許任何人探視的。但現在突然通知有人探視,是誰有這麽大的麵子?
被民警押解著走出監舍,在往提審室走的路上,張文心裏既激動又不安,心懷忐忑的走進被一層厚厚的玻璃隔開了的探視室。
隔著玻璃,他看到了已經有十幾天沒有見到過的妻子喬雅。雖然隻是短短的十幾天時間,妻子卻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一臉痛苦不堪的表情和頭上突然冒出來的白發,讓張文看著就心疼。所以,還沒有拿起通話用的話筒,張文就忍不住痛哭起來。那肆無忌憚、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整個探視室裏回響著,讓人聽了心酸不已。
但是,坐在他對麵的妻子喬雅卻沒有那麽傷心,隔著玻璃看著張文痛苦不堪的樣子,她非但沒有一絲半毫的傷心,臉上甚至不可思議的露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笑容。她想起了張文騙她一起“逃跑”時的情景,想起了近日以來所聽到的有關張文的一切特別是張文與郝建成的妻子康曉梅之間的“奸情”以及為了兩者之間的“奸情”,張文才以身試法的各種“故事”。所以,麵對放聲痛哭的張文,她知道他的心裏苦,也知道他在後悔,但作為同床共枕快要20年的妻子,此時此刻她的心裏非但沒有絲毫的憐意,反而有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的、前所未有的快感。
喬雅到現在都記得半個月前張文騙她一起“外逃”、在機場被抓及其之後所受的委屈甚至屈辱。在她的意識裏,這是她近四十年人生中所遭受的唯一一次奇恥大辱,而賜予她這個“機會”的,正是她打心眼裏深愛著的丈夫。因為麵前這個男人,自己和女兒以及全家人的幸福生活戛然而止,她喬雅喜愛且充滿希望的事業和前途必將遭受重創甚至跌至深淵,將來,她隻有在她所有認識人的白眼和藐視的眼神中忍氣吞聲的生活......一想到這些,她的心裏就有一股按耐不住的怒火,恨不得親手殺了麵前這個與她同床共枕快20年的男人。
喬雅清楚的記得,那是周四的一個上午,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的她突然接到了丈夫張文的電話。電話裏張文告訴她,國家公安部組織各省市公安骨幹力量在山東青島舉辦為期7天的學習班,厄河市公安局有一個學習的指標,而局裏也把這個指標給了他。接到學習的任務後,張文第一個就想到了喬雅,想讓她請幾天假,然後和他一起去青島,他去學習,她去旅遊,公事私事兩不誤。
接到張文的電話之後,喬雅當然興奮不已。因為青島是她心目中最美的城市,也是她最想去的城市,但因為工作太過繁忙和沒有機會等原因,至今未能成行。現在能有這樣好的一個機會,而且是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去,喬雅哪有不興奮的道理?所以,她軟磨硬泡向領導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然後用飛一樣的額速度把10歲的兒子安排給同在一座城市的父母,然後按照張文的“指示”趕回家,穿上自己最喜歡的衣服,挽著丈夫的胳臂興高采烈的奔向機場。
但當她沒有想到的是,從往機場走的那一刻起,更嚴格的說從接到丈夫張文的電話的那一刻起,噩夢就已經悄然的降臨到她這個從小就養尊處優、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女人頭上。
應該是從收拾完行李跟著張文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喬雅就感覺到了事情有些蹊蹺。首先是一向淡定從容、做事有條不紊的張文今天顯得有些匆忙甚至緊張,說話顛三倒四,收拾東西丟東忘西,臉上那種神不守舍甚至有些慌張的神情是她這麽多年來很少見的;其次,從來車不離身,出門辦事車接車送的他,今天卻告訴喬雅等會兒要打車去機場。她好奇的問張文為什麽,張文以單位工作忙、專職司機去辦別的事情為由岔開了話題。當時正在興頭上的喬雅也沒有多想,跟著張文走出家門,在門口搭了一輛出租車便去了機場。
但是,就在她拿到機票,興衝衝的走到檢票口的時候,幾名她很熟悉、平時見了她左一聲嫂子好、右一聲嫂子美的厄河市公安局的民警,突然神情嚴肅的出現在她和張文麵前,並且把一副錚亮的手銬衝著張文晃了晃。而張文則像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一樣,把手伸到民警麵前,老老實實的戴上手銬,然後坐上警車,被拉到了素有“貪官的最後歸宿”之稱的“小紅樓”,而被眼前的情景嚇得差一點癱倒在地的喬雅還沒有緩過神來,便被丈夫張文的手下、自己也特別熟悉的女民警江天雪帶到了厄河市公安局的一間小房子關了起來。
接下來的三天時間,驚魂未定的喬雅接受者著一輪又一輪的“審訊”,而通過“審訊”的內容她才恍然大悟:丈夫張文“犯事”了,而且事情還很大,美其名曰的去青島“學習”其實是畏罪潛逃,而她,隻是張文逃跑時所帶的一個“包袱”。
麵對從天而降的災難,喬雅感到了絕望。她真的想不到,看似一身正氣、對工作兢兢業業、讓她在所有的同事和親朋好友麵前引以為傲的丈夫竟然是一個罪犯,而最讓喬雅感到驚訝並且想不通的是,張文的犯罪起因是為了一個比她大了十幾歲、平時見了麵叫阿姨的康曉梅!更讓她想不到的是,同樣作為一名受害者,因為這個“罪犯”丈夫,自己的事業、前途和一家人的生活會遭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
經過三天的“審訊”,在確認喬雅與張文犯罪沒有任何關係的情況下,邊城市公安局將喬雅放回了家。
走出這些年因為找張文不知來過多少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公安局大門,喬雅就像做賊一樣,悄悄的打了一輛出租車,逃也似的回到了家裏。孩子還在爺爺奶奶家沒有回來,張文被關押在“小紅樓”,平時歡聲笑語不斷的家裏此時此刻空無一人,寂靜的讓人害怕。看著空****的家,想著這三天來的遭遇,喬雅一頭撲在**,嚎啕大哭起來。
其實,喬雅傷心的並不僅僅是張文的犯罪以及因為他的犯罪而帶給她和整個家庭的災難和打擊,而是張文犯罪的原因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在公安局的三天裏,負責跟她談話的是已經頂替郭濤擔任刑警大隊大隊長的江天雪。因為張文的關係,喬雅和江天雪不僅僅是認識,而且很熟悉,所以,兩個人之間的“談話”並沒有那麽緊張,特別是在落實了喬雅與張文的犯罪沒有關係之後,江天雪把張文犯罪的原因、動機以及所犯罪行和喬雅講了個大概。等江天雪把事情講完,喬雅當場差一點氣瘋。康曉梅,一個年紀超過五十、毫無姿色可言的中老年婦女,用什麽花招勾引住了比她小十幾歲的張文?而在張文的眼裏,素有“厄河一枝花”之稱的自己竟然比不上半老徐娘的康曉梅,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自己還有什麽臉麵再在厄河生活下去?
更讓喬雅感到難堪的是,當她第二天強打著精神到單位上班的時候,同事包括領導看她的那種奇怪的眼神以及背著她悄悄的議論,讓身為市建委辦公室主任的她倍感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當張文犯罪被抓、喬雅跟著張文逃跑同樣被公安局抓捕的消息,被不明真相的人們添枝加葉的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的時候,她喬雅一下子變成了與張文一樣的“罪犯”。領導跟他談話的語氣變了,同事們看她的眼神變了,就連張文的父母也認為張文是受她喬雅的牽連而犯罪被捕,並在喬雅到兩個老人家接女兒回家的時候與喬雅大鬧了一番,氣的喬雅帶著孩子摔門而去。
回到家,喬雅一夜沒睡,第二天早晨便給邊城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兼局長顧向陽打了一個電話,請求到看守所會見張文。
按照法律規定,犯罪嫌疑人在沒有被判決之前,除了可以見代理律師之外,不允許見任何人,包括直係親屬。但是,考慮到張文的特殊情況,顧向陽網開一麵,在報經相關領導同意並和副局長陳思江商量後,答應了喬雅的請求,於是便出現了本文開頭的一幕。
嚎啕大哭了半天,張文終於停止了哭聲,一邊用衣袖擦著臉上的淚水一邊哽咽著對喬雅說道:“老婆,對不起,我錯了,是我連累了你和孩子以及咱們整個家庭,我後悔呀,請你原諒我,我去一定……”
“你後悔?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你和康曉梅勾搭成奸、在一個**鬼混的時候為什麽不說後悔?”不等張文把話說完,喬雅就對著手裏拿著的話筒打斷了他的話,然後近乎歇斯底裏的吼叫起來:“為了一個半老徐娘,你竟然拋妻棄子,全然不顧自己的政治前途和一家老小的命運,張文,我們夫妻這麽多年,我怎麽就沒有看的出來,你原來這麽齷蹉?你太讓我失望了。你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嗎?你知道女兒在學校別人怎麽看她嗎?你的罪孽有多深,你知道嗎?”
說完這番話,喬雅憤怒至極,她把手裏的話筒啪的一聲扣在話機上,蹭的一聲站起身來,轉身就忘探視室外走。可沒走幾步又折返回來,重新拿起話筒,對著目瞪口呆的張文一臉平靜的說道:“我已經谘詢過律師了,在你沒有判刑之前我們不能離婚,等你的判決下來,我第一時間滿足你的願望和你離婚,等你刑滿釋放之後,跟你的康阿姨比翼雙飛去吧!”
說到這裏,喬雅再一次掛斷電話,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探視室,任憑張文撕心裂肺的呼喊著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