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顧向陽的辦公室走出來,張正初並沒有馬上往常懷林家走,而是坐在邊城市公安局辦公大樓前麵廣場上的一個小亭子下麵,一邊吸煙一邊默默的想著心事。
通過已經掌握的材料和證據,張正初可以斷定,在收受張文、康曉梅500萬元巨款這件事上,常懷林和他的妻子王萍絕對存在問題,而一旦問題暴露就是個再大不過的問題:常懷林,可能是邊城曆史上因為貪腐問題落馬的級別最高的領導,也是三起殺人案偵辦過程中發現的第一個級別最大的涉案官員。
所以,他心裏清楚,自己這次去常懷林家並非是串門、吃飯、走親戚那麽簡單,而是帶著任務去的,任務能否完成,完成到什麽程度,則直接決定著案件偵辦工作的走向。
因為和常懷林家存在著一種特殊的關係,他向邊城市委、省公安廳提出回避,但領導出於信任拒絕了他的請求,並且決定由他牽頭偵破此案。領導的信任讓張正初感到欣慰,但同時深感壓力巨大。案子順利偵破,他張正初就是秉公執法,大義滅親,而一旦出現問題,他就是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呀!
“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任務在身,隻能砥礪前行,想的再多又有何用?”想到這裏,張正初無奈的笑笑,然後輕輕的搖搖頭,把手中的煙頭按滅撂進身邊的垃圾桶裏,站起身來向停車位走去。
正在這個時候,張正初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趕緊把公文包放到另外一隻手上,伸手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來電顯示的號碼之後,一邊笑著搖頭一邊劃開了接聽鍵。
手機裏傳出了女兒張曉那熟悉的聲音:
“爸爸,您現在在哪裏啊?”
“閨女啊,我在哪裏你不知道啊?我在邊城辦案呢,已經來了快兩個月了,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呀,為什麽要明知故問呢?”重新坐回到小亭子下麵的石凳上,張正初對著電話笑了笑。他知道,女兒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絕非偶然,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當然,女兒要說什麽他似乎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哎呀,我會不知道你在邊城啊?我是問您現在的準確位置。”女兒張曉知道父親張正初在和她開玩笑,於是便撅著嘴巴說道。
對著手機悄悄一笑,張正初接著說道:“已經有半個月沒有用給我打電話了吧?今天怎麽了?心情好還是求我辦事?人家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是沒事兒絕不打電話。有事快說,我還忙著呢!”
說到這裏,張正初就像演戲一樣抬手看看手表,臉上則像個孩子一樣笑了一下。女兒張曉是他和妻子唯一的一個孩子,平時兩口子就像對待大熊貓一樣愛女兒,女兒也乖巧懂事,特別孝順。所以,如果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女兒,張正初的心裏還怪想的。但是,今天張正初非但沒有了以往接到女兒電話時的那種興奮和激動,反而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擔心。
“爸,常江他爸是不是給您打過電話了,約您今天中午到他們家吃飯?”猶豫了一會兒,張曉對著電話問道。
“是啊,昨天晚上常江的父親就給我打電話,說是借著周末的時間請我到他家裏吃飯,順便聊一下你和常江結婚的事情,怎麽了呢?”談到這件事的時候,張正初剛才一臉的笑容頓時化作烏有,變得異常認真起來。他知道,女兒之所以知道自己今天要到常懷林家吃飯,絕對是常家的人說的,當然,他們告訴張曉的絕不僅僅是他去吃飯這一件事,一定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否則,女兒為什麽會專門為了這件最正常不過的事情給他打電話?
電話對麵,張曉猶豫了一會,然後才對著電話說道:“也沒有什麽事兒。今天早晨我剛上班,突然收到了常江的媽媽給我打的電話。她在電話裏跟我說,今天中午請您吃飯,商量我和常江的婚事,問我有什麽要求,如果不好意思直接跟她說,就讓我轉告給您,還說保證讓我滿意。”
聽了女兒的話,張正初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對著電話說道:“你和常江的婚事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怎麽辦是你們的事兒,我們做家長的隻是湊到一起商量一下具體的程序,其他的不願意也不會幹涉太多,隻要你和常江兩個人滿意就行。不過,正如常江他媽說的那樣,如果你有什麽要求而不願也不好意思跟他們家說的話,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可以幫你說一下,但是我有一個前提,就是不要太過分。結婚隻是個程序,今後的日子還要你們兩個人過,要求太多了不好。所以,你先考慮好了再說,否則我絕對不會當這個‘傳話筒’,而且還要批評你。我的......”
“爸,您說什麽呢?我是那種不懂事兒的女孩兒嗎?怎麽會提過分的要求?再說了,這些事我已經和常江商量好了,不需要您們這些家長操太多的心。”不等張正初把話說完,電話裏的張曉就打斷了他的話,然後接著說道:“爸,您在邊城辦案,是不是聽說過一件事?聽說有人舉報了常江的父母,說他們兩個人有貪汙受賄的嫌疑,公安機關和邊城市紀委正在調查。有這麽回事嗎?”
聽完張曉的話,張正初剛剛舒緩了一陣的心情馬上又緊張起來。他皺著眉頭看看手機,然後對著電話說道:“常江的媽媽還跟你說了什麽?”
“從您說話的語氣來看,這件事應該是真的了。”電話那頭,張曉略一沉吟,然後接著說道:“別的倒是沒說什麽,阿姨隻是告訴我,這件事出來之後,她和常江的父親心情一直不好,特別是常江的父親,明年就要退居二線了,現在突然出了這件事,如果誣告陷害的人陰謀得逞,他一世英名就毀了,所以,心情極差,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正常吃飯和睡覺了。所以,在電話裏阿姨讓我轉告您,去吃飯的時候好好勸勸常江的父親,讓他放寬心,不要想得太多。但是,阿姨最後說的那句話還是讓我有些緊張。”說到這裏,張曉突然停下話題,隨之又些無奈的歎了口氣。
“哦?你阿姨最後說什麽了?竟然讓你這個一直神經大條的人唉聲歎氣起來?”雖然很關心常懷林的愛人和女兒說的最後一句話的內容,但為了不讓女兒太過擔心,張正初還是用一半認真、一半開玩笑的口吻對著手機說道。
“阿姨在電話裏告訴我,之所以有人在這個時候誣告陷害常江的父親和她,應該與您在邊城辦案有關。您是省公安廳派往邊城秘密調查三起殺人案的調查組組長,工作過程中肯定得罪了與案件相關的人,而這些人恰好知道了我們家與常江家之間的關係,所以便舉報常江的父母有貪腐受賄的嫌疑。名以上是舉報他們倆,實際上是報複您。爸,您覺得阿姨說的有沒有道理?如果真的是這麽回事,您可要小心了,因為這些人心狠手辣,什麽事情都能做的出來。他們既然能對常江他爸這個邊城市人大常委會主任下手,就一定不會放過比他官笑了很多且站在風口浪尖的您。您一個人在邊城,我和我媽都不在您的身邊,所以......”說到這裏,張曉竟然有些哽咽起來。
聽完張曉的話,張正初對著手機冷笑了兩聲,然後對著電話問道:“瞧你這孩子,說的好好的哭個什麽勁?你爸爸是那種經不起風浪的人嗎?心底無私天地寬,沒做虧心事,我難道害怕這些小鬼敲門啊?這個情況我知道了,你和你媽放心,我會小心的。曉曉,常江的媽媽還跟你說了什麽?”
“因為知道我著急上班,正在開車,所以阿姨也沒有說太多,她隻是讓我轉告您,說您是省公安廳派駐邊城的‘欽差大臣’,邊城這邊的公安部門肯定聽您的話,如果方便,想請您幫他們說句話,因為她和常江的父親都是清白的,絕對沒有貪汙受賄的行為。阿姨還告訴我,雖然您們今天中午就要見麵,但有些話不方便也不好意思跟您說,所以讓我轉告您。爸,我知道您是一個特別堅持原則、光明正大的人,不會因為親情而做違規違紀的事情。但是,再有兩個月不到的時間我就要和常江結婚了,如果在這個時候他們家裏出了事兒,您的臉上也不會太光彩。所以......”
“曉曉,聽爸爸說。”不等張曉把話說完,張正初便打斷了她的話,然後接著說道:“你爸是什麽人你最清楚,我張正初在公安戰線工作了大半輩子了,什麽時候利用手中的職權辦過違法違規的事情?去年的時候,你二姨家的表哥因為盜竊罪被抓,你二姨在我們家哭著鬧著讓我幫她替兒子求情我都沒有答應。最後,你表哥被判刑兩年。因為這件事,你二姨一家到現在還在怪我,甚至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和我們家來往。對於這件事你是親眼所見的,所以對我的為人你最清楚不過。所以,我可以斷定,你剛才的這番話是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才說出口的,這裏麵有常江的媽媽求你的成分,也有你對和常江婚事的擔憂,對於這些我都能理解。但是......唉,不說了,相信你爸,我會處理好的,你安心上班就是了!”
“嗯,我知道了爸,您多保重,我要上班做事了!”聽完張正初的話,張曉一邊對著電話點點頭,一邊安慰這張正初,但臉上掛滿了失落。
“哦,對了,對於這件事,常江跟你說過什麽沒有?我記得上次我上次從邊城回家的時候,常江正在省黨校學習,現在應該還沒有回邊城吧?”從張曉的語氣中,張正初聽出了女兒的失落,但一聽她要掛電話,於是又趕緊對著電話問道。
“哦,常江今天早晨已經回邊城了,是我把他送到機場的,今天中午吃飯您應該能見到他。聽常江說,他本不打算回去的,但他爸給他打電話,說今天中午請您吃飯,讓他必須回去一趟,所以他專門請了假回去見您這個‘準嶽父’去了。怎麽樣?常江家接待您的規格還夠高吧?”對著電話,張曉認真的回答了張正初的問題,但語氣中有明顯的不滿。
聽了張曉的話,張正初若有所悟的點點頭,眉頭也越皺越緊。他知道,常懷林和王萍著急的請他吃午飯並讓自己的“準女婿”不遠千裏趕回來陪自己吃飯,絕不是出於禮節或者是談婚事那麽簡單,其中的安排必有蹊蹺。難道是常懷林和王萍真的“有事”,現在心虛了嗎?張正初真的不願意相信自己剛才的猜測是真的。
心裏這麽想,但和女兒說話的語氣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的平靜:“這個老常也是,就是簡簡單單的一頓飯,讓孩子坐著飛機專門回一趟邊城,搞這麽客氣幹什麽?哦,對了曉曉,常江跟你說過關於有人舉報他的父母有貪汙受賄嫌疑這件事沒有?對於這件事,他怎麽看?”
電話那頭,張曉似乎猶豫了一下,沉吟片刻之後才對著手機說道:“爸,我有一種感覺,您現在已經進入了工作狀態,想通過我了解一些情況,是嗎?”
被女兒揭穿了自己的“陰謀”,張正初有些不好意思。他對著手機笑了笑,然後趕緊搖搖頭:“你這孩子,你爸在你心中就是這個形象啊?你剛才在電話裏說讓我幫幫常江的父母,但我不了解情況怎麽幫他們?你要知道,你的準公公是高級領導幹部,準婆婆又是高級知識分子,有些事情他們是不好意思開口跟我講的。所以,我要先從側麵了解一下情況才行啊,你說是吧?”
對女兒撒謊,張正初這還是第一次。所以,在說完剛才那番話之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對著手機笑了笑,並且像個孩子似的吐吐舌頭。
“哦,你要是這樣說的話我就好好的跟您講一下。”聽完張正初的話,電話那頭的張曉馬上來了精神,然後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的一個角落裏,然後對著手機說道:“三天之前,我剛下班,正想開車回家,突然接到了常江的電話,說晚上一起吃飯。當時我還很納悶,因為他這次學習課程很緊,白天學習一天,晚上還要晚自習,他來了這麽多天了我們也沒有在一起吃過飯,可今天他是怎麽了呢?於是,我便開著車去了我們經常吃飯的那家飯館。在一個小包廂裏,我看到了常江。我們點了兩個菜,張江還破例要了兩瓶啤酒,說他心情不好,讓我陪他喝一杯。吃飯的過程中,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常江把他父母被舉報的事情告訴給了我。聽完常江的話,我也很吃驚,因為在我的意識裏,常江的父親就和您一樣是一個特別嚴謹、特別講政策、守原則的人,怎麽會涉嫌貪汙受賄?而他的母親剛剛退休,退休前也是一個常年坐在化驗室的地質專家,一沒權,二沒勢,即便是想貪汙受賄也沒有這個條件呀!”
聽著張曉的話,張正初沒有插話,腦子裏卻像有一支筆一樣,把女兒說的話全部記錄了下來,並且在這些看似平常的信息中搜索者他要要的東西。
見張正初沒有插話,張曉隻好接著說道:“從始到終,常江對於他父親由於貪腐受賄嫌疑這件事持懷疑態度,因為他堅決不相信他的父親是那種人。從小到大,常江意識裏的父親就像我腦子中的您一樣,不講情麵,大公無私,把國家的事兒當成自己家裏的事兒。像您們這樣的人,怎麽會幹貪汙受賄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兒?但是,一說起他的母親,常江就有些猶豫了。他告訴我,對於自己的父親,他真的不擔心,他相信,組織一定能查清真相,還父親一個清白,因為他堅決的認定,父親是清白的,是黨的好幹部,無論何時何地在任何情況下,有著三十年黨齡的父親絕不會出賣自己的信仰,做出有違黨紀國法的事情。所以他懷疑,是母親的一些做法影響到了父親甚至是連累了父親。”
“哦?我的這位準親家母有什麽不正常之處嗎?”聽張曉這麽說,張正初一下子來了精神,於是趕緊對著電話問道。
“因為她太有錢了,錢多的連我都吃驚。”麵對張正初的提問,張曉先是歎了口氣,然後接著說道:“我和常江談戀愛三年了,對於他們家的情況非常熟悉。常江的父親祖籍山東,有著北方男人特有的大男子主義。和其他政府官員不同的是,常江的父親非常注重家裏的‘財政大權’,在他的意識裏,家裏的財政大權代表著一個男人在家庭裏的權威和地位,是不可以交給其他人打理的。所以,他們家的銀行卡、存折包括各種大小物件的購置,都是常江的父親說了算,常江的母親根本沒有決策權甚至不知道家裏到底有多少錢。為此,常江還經常跟我開玩笑,說我們結婚之後他要像他的父親一樣,執掌家裏的財政大權。對此,我漠然視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既然結婚成了一家人,錢在誰手裏拿著還不是一樣?所以......”
“這些話你和常江去說,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說主題:常江的母親有什麽異常?”見女兒在電話裏囉嗦個沒完,一直沒有說到他要聽的話題上,張正初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張曉的話。
見張正初如此“直接”,十分了解父親脾氣秉性的張曉並沒有生氣,而是接著剛才的話題繼續說道:“好,好,您老人家不要生氣,我現在就說您最想聽、最希望聽到的話好不好?真拿您沒辦法!”
輕輕地歎了口氣之後,張曉的口氣變得認真起來:“讓常江感到疑惑的是,母親在家裏從來不管錢,也管不到錢,但是,她似乎很有錢,出手大方的程度甚至超過他的父親幾倍、幾十倍。比如說一個月之前,阿姨來了一趟省城,幫我和常江的婚房裏添置東西,那天您還在邊城,我媽媽去北京開會,我和常江便請假陪她老人家去買家具。但是,在省城轉了幾家大型的家具店她都沒有中意的。最後我們去了華淩商貿城旁邊的一家紅木家具店,她老人家相中了一套沙發,非要給我們買。我和常江拗不過她,隻好順從。但到了交錢的時候,我和常江嚇了一大跳:一套沙發竟然價值28萬元。但是,阿姨卻眼睛眨也不眨,刷卡走人。當時我和常江就覺得奇怪:她老人家的工資卡都在常江爸爸的手裏,她從哪裏來的這麽多錢?”
“常江是不是跟你說過,他媽媽退休之後都幹些什麽?和哪些人在一起?”聽完張曉的話,張正初接著問道。
“常江告訴我,雖然退休了,他母親不但沒有閑下來,反而比上班的時候還要忙,早出晚歸,電話不斷,有時候連做飯的時間都沒有,為此,常江和他的父親沒有少說她。常江告訴我,最讓他擔心的一件事是,母親認識一個人,而且關係不是一般的好,這個人就是您目前正在偵辦的一宗案子中的受害者郝建成的妻子康曉梅。常江擔心,是不是母親因為康曉梅而卷入了轟動全省的郝建成被殺案,並且因為這起案子暴露了她和康曉梅之間一些違法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不但母親會出事兒,父親受連累,他們的這個家也就算完了。爸爸,聽了常江的話之後我也很擔心,如果......”
正在這時,張正初的手機裏突然跳出一條信息。看了一眼信息內容,張正初噌的一聲站起身來打斷了女兒的話,一邊提著公文包往停車位走一邊說道:“好了曉曉,我這裏有急事要辦,等會兒咱們再聊!”
掛斷電話,張正初匆匆走到車前,開著車向著邊城市市委辦公樓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