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監舍鐵門刺耳的哐當聲,郭書懷身子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房子中央唯一的一張鋼絲**,雙手抱頭,兩行清淚順著臉頰刷的一聲流了下來。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在整個邊城市大名鼎鼎、號令天下的政法委“郭書記”,而是一個臭名昭著的“貪汙犯”,從這一刻開始,有關他和他的“故事”馬上就會成為邊城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而他自己,則結束了近四十年的政治生涯,要在四麵高牆、電網林立的監獄裏度過本來就剩下不多的餘生。
雖然現在隻是被“雙規”,“小紅樓”也不是監獄,隻是他“雙規”期間的“臨時住所”,但是,對於自己所做的事情和因為這些事情所帶來的後果,在執法戰線工作了這麽多年的郭書懷心理非常清楚,自己要想“完完整整”的從“小紅樓”走出去的希望幾乎為零,令人恐怖的監獄生活已經離自己不遠了,甚至可以說已經降臨到自己身邊,變為現實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這樣啊!”想到這裏,郭書懷悔恨交加,揮起手掌,左右開弓,狠狠的扇開了自己的嘴巴。
“郭書懷,你冷靜點!”就在這時,監舍的門開了,剛剛上任一個星期的邊城市治安大隊大隊長呂長江手裏拿著一串鑰匙走了進來,站在郭書懷麵前一臉嚴肅的說道。
從把郭書懷“勸”上警車拉到“小紅樓”到現在,呂長江的心就一直吊著始終沒有放下過。他心裏清楚,郭書懷是“小紅樓”有史以來關押的級別最高的“領導”,作為一名正廳級領導幹部,突然被革職“雙規”勢必會在郭書懷的心靈深處造成巨大的打擊,而這種打擊說不定就會讓他郭書懷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如果在“小紅樓”“雙規”期間他的安全除了問題,他呂長江是負不了這個責任的。所以,從把郭書懷關進這個“單間”之後,呂長江就沒有離開過,而是站在門口,透過監舍門上那個不到20厘米見方的小窗戶,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當看到郭書懷揮起手在自己的臉上拚命扇巴掌的時候,便趕緊打開門走了進來。
抬起頭來看看站在自己麵前的呂長江,郭書懷馬上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停下手擦擦臉上的淚水,然後若無其事的衝著呂長江微笑了一下說道:“小呂啊,做人做事不要太現實了。我現在隻是停職接受檢查,在沒有宣布正式調查結果之前,我還是邊城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你作為一個小小的治安大隊大隊長,這樣直呼一個領導的名字,是不是不合適啊?再說了,我是政法委的常務副書記,分管你們公安局的工作。你也不想一想,如果不是我親手在你的升遷報告上簽字,你一個整天跟在張斌屁股後麵混的副隊長,怎麽能這麽快就轉正?人啊,還是要有感恩之心的,不能見利忘義呀!”
說完這番話,郭書懷停下話題有些無奈的搖搖頭,臉上掛滿了冷峻中夾在著不滿的表情。
看看郭書懷,呂長江也笑了。他從一名獄警的手裏接過一把椅子坐到郭書懷麵前,心裏暗暗的想:看來我有必要跟這位自己曾經的“大領導”好好談一下,如果現在不能快速製服他,接下來他會更張狂,說不定搞出什麽事情來呢!
想到這裏,呂長江一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香煙拿在手裏把玩一邊微笑著看了看郭書懷。
見呂長江從煙盒裏抽出了香煙,郭書懷習慣性的伸出手,但尷尬的一幕出現了:呂長江並沒有把香煙遞給他,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嘴裏,點上火,一邊吸煙一邊有些得意地看著他。於是,他趕緊把伸出去的手衝著呂長江擺了擺,苦笑著遮掩著自己的尷尬。
“從我到公安局上班的第一天起你一隻是我的領導,我一個剛剛從副科升到正科的治安大隊大隊長,直呼你的名字確實有些不合適。但是,你一定要搞清楚你現在的境況,呆在什麽地方?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一口一個郭‘郭書記’的叫,即便是你心裏舒服,但卻違背了我的職責和工作製度,你總不會看著你曾經的下屬和你一樣犯錯誤吧?”一臉微笑的看著郭書懷,呂長江一邊吸煙一邊說道。
聽完呂長江的話,看著他手裏夾著香煙一邊說話一邊悠閑的吸煙的樣子,郭書懷禁不住冷笑了一聲,然後看著他說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現在隻是暫時停職接受調查,但我知道我是清白的,是你們公安機關和市委、市政府的有些領導聽信傳言冤枉了我,甚至是有些人故意整我。請你相信,一旦查不出我什麽問題,我一定會昂首挺胸的走出‘小紅樓’,到了那個時候我依然還是邊城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還是你的直接領導。你現在這樣對待我,就不害怕今後我給你‘穿小鞋’嗎?咱們同事這麽多年,我做人做事的風格你應該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郭書懷,我真的服了你了。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你竟然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的說話,是誰給你的自信?”聽完郭書懷的話,呂長江先是哈哈一笑,然後伸手把手中抽剩下的煙頭撂進麵前的一個一次性紙杯裏,然後接著說道:“首先,我呂長江雖然官沒有你大,但是我的心胸好像比你寬廣一些。從警這麽多年,有一個理念我從來沒有動搖過:依法辦案,絕不利用自己手中的職權報複任何人,同時,也不怕任何人報複我,坐得端行得正,我怕的哪門子報複?所以,如果你覺得我對你不敬,等你走出‘小紅樓’官複原職的時候想給我‘穿小鞋’那是你的事情,想給我穿多大號的“小鞋”悉聽尊便。但是,你說句心裏話,你還有那一天嗎?”
看看呂長江,郭書懷剛才還有些得意的麵孔馬上耷拉下來。他翻著眼睛看著呂長江,鼻孔裏呼呼的噴著粗氣。
看看郭書懷,呂長江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和冷峻:“實事求是的說,你在執法戰線屬於前輩,無論是資曆還是經驗都要比我強無數倍。所以,對於你自己目前的處境以及最後的結果,你心裏是很清楚的。之所以在我或者是在其他人麵前所表現出來的平靜甚至淡定都是裝出來的,是一種隱藏在心底尚未完全熄滅的僥幸讓你下意識做出來的舉動。”
說到這裏,呂長江停下話題,然後從麵前的煙盒裏拿出一支香煙,站起身來走到郭書懷的麵前把香煙遞到他的麵前。
由於有了剛才尷尬的一幕,煙癮早就犯了的郭書懷雖然急於拿到那支香煙,但他還是猶豫了一下,假裝毫不在乎的衝著呂長江搖搖頭,然後故作清高的把頭扭向一邊。
看著郭書懷的表情,呂長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然後輕輕的搖搖頭之後說道:“抽吧,我知道這是違反製度的,但因為你曾經是我的領導,並且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我是在你的直接‘關懷’下才當上今天的治安大隊大隊長的。出於你剛才說的‘報恩’,我違反一下製度倒也無妨。不過,我抽的煙可不是你平時抽的‘大中華’,如果嫌棄那就算了。”
說完話,呂長江故意把伸到郭書懷麵前的手往回收。
見呂長江往回收手,郭書懷忍不住了,他趕緊扭過頭來伸手接過呂長江手裏的香煙,並且迎著呂長江遞過來的打火機點上煙,猛猛的抽了幾口,然後在看著呂長江說道:“小呂啊,我剛才冤枉你了,請你原諒。看來你還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
聽完郭書懷的話,呂長江又笑了:“我之所以感激你,並不是因為你在我的升職報告上簽了字,而是感謝你辦的一件事。如果沒有你辦的這件事,我現在依然還是你心目中那個一直跟在張斌屁股後麵混的小警察,而不會成為今天的治安大隊大隊長。”
“哦?什麽事情?”看看呂長江,郭書懷饒有興趣逇問道。
看著郭書懷有些急迫的樣子,呂長江往前欠欠身子,故作神秘的欠身問道:“原邊城市公安局副局長張文被捕之後,前些天突然在‘小紅樓’自殺,這件事發生在你被停職接受調查之前,作為邊城市政法委常務副書記,你肯定知道這件事,包括張文自殺的原因。”
呂長江的話剛一落地,郭書懷先是一愣,然後堅定地衝著他搖搖頭:“對於張文自殺這件事我當然知道,但是,他為什麽自殺我怎麽會知道?這件事你們公安機關不是正在偵查嗎?具體原因隻有你們才知道啊!小呂啊,咱們邊城有一句順口溜,叫做‘飯可以胡吃,話不能胡說’。有些話是不能胡說的。”
“如果我胡說,你的‘小弟’也就是我的前任侯配發會不會胡說?他在公安機關交代的材料全是假話嗎?侯配發現在還被關押在邊城市看守所,他的交代材料就在專案組辦公室的文件櫃裏,你是不是需要對質?隻不過由於這件事牽涉到你,出於保密的需要,在給上機關的匯報材料特別是在給你的材料中,我們故意去掉了這方麵的內容,所以才給了你今天裝瘋賣傻的機會。但是,作為我個人來講還是要感謝你的:如果不是你讓侯配發幫你給張文傳話並造成張文自殺未遂,侯配發的犯罪就不會暴露,如果他不暴露並因此被捕,我呂長江哪有升遷的機會?即便是有,還不知等多少年呢!所以,你剛才的話是有道理的,我必須要感謝你!”說到這裏,呂長江停下話題,先是冷笑了兩聲,然後再次從煙盒裏掏出一支香煙遞到郭書懷麵前。
看著呂長江遞過來的香煙,郭書懷一下子沒有了作為一名廳級領導應有的那份矜持和尊嚴,著急忙慌的把已經燒到手指的煙頭扔在地上,然後忙不迭的接過香煙。
把香煙緊緊的握在手裏之後,郭書懷剛才還掛在臉上的有些討好的笑容突然沒有了。他看著呂長江,突然噌的一聲從鋼絲**蹦了起來,然後對著呂長江怒吼起來:“我沒罪,我是冤枉的,你們想怎麽審就怎麽審,遲早我會清清白白的走出這棟‘小紅樓’的,到時候看我怎麽跟你們算賬!”
看著郭書懷氣急敗壞的樣子,呂長江笑著衝著他擺擺手:“郭書懷,你再不要虛張聲勢了,你這樣的人我見的多了。在你的眼裏我雖然隻是一個小警察,但是我懂得一個道理:黨和政府為了培養一名像你這樣的中高級領導幹部,要花費多少人力、物力和財力?如果不是犯罪事實清楚,犯罪證據確鑿,執法機關怎麽可能‘動’你?你是多年的‘老政法’了,難道連這麽簡單地道理都不知道嗎?不可能的。所以說......”
“呂長江,你現在是以什麽樣的身份跟我說話?是要審我嗎?你還沒有這個資格!”這時,郭書懷突然急了,他揮揮手打斷了呂長江的話,然後看著他大聲說道。
“是的,我確實沒有資格審你,負責審你的是由省政法委、省紀檢委和省公安廳組成的聯合調查組。”麵對郭書懷氣急敗壞的衝著自己咆哮的樣子,呂長江並沒有生氣,而是依然心平氣和的看著他繼續說道:“但是,現在我可以以邊城市公安局治安大隊大隊長、‘小紅樓’管理處主任的名義警告你:無論你之前官職有多高、貢獻有多大,但是現在你是被‘雙規’的犯罪嫌疑人,必須要遵守‘小紅樓’的各項製度和規定,老老實實的交代自己的問題,不要心存僥幸,更不能倚老賣老,否則,隻會加重自己的罪責,並必將受到相應的處罰。”
說到這裏,呂長江站起身來把手中抽剩下的煙頭放到麵前的一次性紙杯裏,然後一邊往門外走一邊看著郭書懷說道:“郭書懷,你是懂法律的人,我剛才的話沒有說錯吧?我這個權力還是有的吧?”
看著呂長江,郭書懷並未罷休,而是不依不饒的對著他吼叫道:“好,既然你沒有權利審我,那就讓有資格的人來找我。不是來了一個什麽省聯合調查組嗎?讓他們來吧,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郭書懷,我們把你怎麽樣並不重要,但是我要問問你,你想怎麽樣?”這時,省紀檢委紀檢監察室主任郭明突然出現在門口,一臉嚴肅的看著郭書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