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濤從省城被押解回來的時候是淩晨四點,整個邊城還沒有在沉睡中醒來。大街上,除了路兩邊灰暗的路燈、偶爾穿行而過的垃圾清運車以及叫不上名字的蟲兒們發出的各種不同的叫聲之外,整座城市寂靜、安詳,像極了一個玩鬧了一天之後安靜入睡的孩子。
負責押送郭濤的民警按照顧向陽的指令,直接把他送到了與邊城市看守所隻有一路之隔的那棟被邊城人叫做“小紅樓”的院子裏——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這棟並不顯眼的四層小樓卻是能讓邊城市的大小官員膽戰心驚的地方。在這棟小樓裏,不知有多少個貪官汙吏由此走向法庭,結束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鋃鐺入獄,從一名威風八麵的政府官員變成了囚犯。所以,隻要一說起這個地方,那些政府官員特別是心中有鬼、手腳不幹淨的人大都會魂不附體,如臨深淵,因為他們知道,一旦踏進這個大門,要想平安無事的回家就有些難了。
在公安機關工作了十幾年的郭濤比一般人更了解這個地方。在十幾年的公安民警生涯中,他曾經無數次把那些有問題的貪官汙吏送到這裏接受‘雙規’、審訊,並從這裏把他們帶到法庭,押進看守所,送進監獄。所以,當兩名民警架著他的胳膊往院子裏走的時候,就在一隻腳快要踏進大門的那一刻,他身子一軟,差一點癱倒在地。他知道,如果自己“運氣”不好的話,天一亮自己就會被脫掉身上這身警服,從一名管理公安民警的部門領導變成一名被公安民警管理的罪犯,自己為之奮鬥了十幾年的政治生命就此終止了。而他心裏更清楚,一旦踏進這個大門,自己的“運氣”也就到頭了,他自己幹的事情自己最清楚。
一想到這些,郭濤忍不住掉下了眼淚,臉上痛苦的表情讓他的整個麵孔幾近扭曲。
而在二樓一間靠近樓道的房間裏,邊城市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顧向陽、邊城市重案大隊大隊長張斌、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江天雪正襟危坐,表情異常嚴肅的等待著郭濤的“光臨”。
門開了,兩名民警把郭濤按坐在正對著顧向陽等人的一把凳子上,隨手拿掉了搭在他雙手上的一件外套,一副錚亮的手銬赫然出現在顧向陽麵前。
“顧局……”抬頭看看顧向陽,郭濤淚如雨下。
“把手銬去掉。”看看郭濤,顧向陽陰沉著臉對分站在郭濤兩邊的民警命令道。
“是!”一名民警應答著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了戴在郭濤手腕上的手銬,然後和另外一名民警一起走出了房間。
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下來,但這種安靜讓顧向陽、張斌、江天雪和郭濤都感覺到了一種前多未有的尷尬。曾經的同事、戰友,現在突然變成了敵對雙方,這種角色的轉換讓四個人都覺得不舒服。特別是顧向陽,看著低著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郭濤,心裏既生氣又惋惜,恨不得衝上前去狠狠的扇他兩個大嘴巴子。
但他還是忍住了,輕輕的搖搖頭之後看著郭濤說道:“到了這個時候,哭鼻子還有什麽用?抬頭看看你曾經的同事和戰友,摸著良心想一想你曾經做過的事情,再看一下你身上穿著的警服,你還好意思哭嗎?如果我是你,我會從押送你回來的警車上跳下去,結束自己恥辱的生命,哪還會厚著臉皮回到邊城?你這個吃裏扒外、見利忘義、不爭氣的東西!”
雖然剛開始還能強壓著心中的怒火,但顧向陽越說越生氣,說到最後竟然噌的一聲站起身來,推開麵前的桌子就往郭濤麵前衝。
坐在他身邊的張斌見事不好,趕緊拉住顧向陽把他按坐在椅子上,並側著臉使勁衝著顧向陽擠眼睛。
翻著眼睛看看張斌,顧向陽喘著粗氣從口袋裏掏出香煙,一邊抽煙一邊氣呼呼的看著郭濤。
“老郭,我們兩個是同一年走進邊城市公安局大門的。在我的印象裏,你是一個勤奮、刻苦、對待工作兢兢業業的人,雖然沒有立過什麽大功、破過什麽要案,但作為市局刑警大隊大隊長,你把隊伍管理的井井有條,為維護邊城市的社會穩定和老百姓的安危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在我的眼裏,你就是我的老大哥,我學習的榜樣。但讓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你卻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犯罪分子的金錢要比你的前途命運和政治信仰還重要嗎?”見顧向陽氣的直喘粗氣,郭濤低著頭一個勁的抹眼淚,張斌本想緩和一下氣氛,好好的勸勸郭濤的。但沒有想到,話越說越多,聲音越來越大,說到最後竟然也像顧向陽一樣吼著嗓門拍起了桌子。
抬頭看看顧向陽,再看看張斌,郭濤停止了哭泣,接過江天雪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口水,然後又把頭低了下來。
“郭濤,我江天雪已經在你的手下工作了三年了。在此之前,無論是人前還是人後,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直接叫你的名字。但是,今天與往日不同。你的所作所為不得不讓我重新定義你在我心目中曾經的師長和老大哥的形象,說實話,你所做的事情不僅僅讓顧局長,張斌大隊長生氣,就是我這個剛剛參加工作四年的公安新兵也心生鄙視。郭濤,你把邊城公安民警的臉丟盡了,你讓邊城市公安局上百名民警跟著你丟臉。老郭,你真的不應該這樣做。”見顧向陽和張斌隻顧低著頭抽煙,郭濤也低著頭不說話,江天雪合上麵前的筆記本,看著郭濤說道。
聽完江天雪的話,一直低著頭的郭濤抬起頭來看了江天雪一眼,但馬上又把頭低了下去,臉上的表情已經尷尬到了極點。
這時,已經從暴怒中緩過神來的顧向陽看了一眼郭濤,先是不由自主的歎了一口氣,然後一邊伸手把手中的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一邊語氣平靜的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已經後悔了,但後悔又有什麽呢用呢?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把你所做的事情都交代了吧。我想你是不需要我們向你普及黨的政策的,是吧,郭濤?”
顧向陽的一番話就像中醫手裏的一根銀針紮在了郭濤的脖子上,他猛的抬起頭看看顧向陽,眼淚再一次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顧局,我錯了,真的錯了……”
“老郭,我剛才跟你說過,咱們兩個同事十幾年,我真的不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但事已至此,你隻是一個勁的流淚又有什麽用呢?自己救自己一把吧,我不想勸你,你也不需要我勸,這樣硬撐下去的下場你比我更清楚。”站起身來走到郭濤身邊,張斌把剛剛打開的一盒香煙和一隻打火機放到郭濤麵前的小桌子上,然後轉身坐回到椅子上看著郭濤接著問道:“說說吧,你是如何被郝建成拉下水,並上了王海這夥人的‘賊船’的?”
心生感激的衝著張斌點點頭,郭濤拿起煙盒抽出一支煙點上,先是猛猛的抽了兩口煙,然後看看顧向陽、張斌和江天雪,臉上掛滿了痛苦的表情:“我認識郝建成是在三年前,有一天晚上,郝建成到我那位當時已經是邊城市政法委副書記的叔叔家串門,由於那天剛好是周末,郝建成去的時候我也在場。那天晚上,我叔叔留郝建成在家裏吃飯,我負責作陪。吃飯的過程中,我和郝建成聊得很開心,並相互留了電話,加了微信。當時郝建成告訴我,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一旦遇到困難可以隨時找他。聽了他的話之後我暗自一笑,並沒有當回事。不管你們是不是相信,在我的心目中,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那些口袋裏有錢,開著豪車,趾高氣昂,天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兒的‘暴發戶’。我一個國家公職人員,堂堂的公安幹警,有什麽樣的事情能求到你郝建成這樣的人頭上?”
話說到這裏,郭濤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容,連彈煙灰的姿勢都比剛才自然了很多。
看看郭濤,顧向陽冷笑了兩聲之後說道:“你最瞧不起的人最後卻成了你的‘主子’,而為了你這個‘主子’,身為公安局中層幹部的你置國家法律和人民賦予的責任與不顧,公然充當犯罪分子的保護傘、馬前卒。郭濤,你不覺得你的話很矛盾嗎?這其中總有原因吧?”
說到這裏,顧向陽掐掉手中的煙頭,先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後將一雙眼睛緊緊的盯在郭濤身上。
衝著顧向陽點點頭,郭濤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他先是歎了一口氣,然後看著顧向陽說道:“顧局,您到公安局工作之後一直是我的領導,張大隊長和江副大隊長是我多年的同事,對我、我的家庭的整個情況都應該非常熟悉。我的妻子唐佳麗是馬斯縣人,出生在農村,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嶽父嶽母隻有我妻子一個女兒。因此,他們家所有的大事小情都要我和妻子照顧。兩年前,我的嶽父被查出得了食道癌,住進了咱們邊城市人民醫院。不知道顧局您還是否記得,那一次我向您請了一個月的假,您還和張文副局長等幾位局領導到醫院看望過我的嶽父呢!”
說到這裏,郭濤停下話題看看顧向陽,臉上露出了走進這間房子之後的第一個笑臉。
“你接著說。”看看郭濤,顧向陽依然皺著眉頭說道。
見顧向陽對自己的套近乎並不“領情”,郭濤尷尬的笑了笑,然後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嶽父嶽母是地地道道的農民,耕種的幾畝薄田勉強維持生活,繼積蓄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再加上沒有參加社保,所以,現在得了這麽重的病,所有的經濟壓力就全部壓在了我和妻子身上。那段時間,我愁的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但是,我和妻子下定決心,就是傾家**產也要給老人家治病,因為我們是他唯一的親人。嶽父的一場大病,花光了我和妻子所有的積蓄,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們甚至想過把現在的房子抵押給銀行,貸款為嶽父看病。唉,現在想起來……”
說到這裏,郭濤停下話題,一邊無奈的歎了口氣,一邊拿起麵前的香煙,點上火,抽著煙陷入到痛苦的回憶中。
“家裏有困難,你就沒有想到過找組織嗎?邊城市公安局是個大家庭,我們曾多次組織民警為家庭出現困難的同誌捐款。如果你及時把事情反映給局黨委,我們能坐視不管嗎?”看著郭濤一臉痛苦的樣子,顧向陽有些生氣的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敲著桌子。
苦笑著搖搖頭,郭濤看著顧向陽說道:“顧局,我這個人您是了解的,我是那種死要麵子活受罪的人,不到萬不得已甚至是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是不輕易求人的。再說了,我一個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怎麽好意思讓大家掏腰包為我捐款?我的臉往哪放啊?今後我在局裏還怎麽做人?所以……”
“所以你就求到了郝建成頭上,在他幫你墊付了你嶽父的醫藥費、住院費等一大筆費用後,你為了報恩就助紂為虐,利用自己手中的職權為郝建成和後來的郝雷、王海等人充當‘保護傘’。是嗎?”不等郭濤把話說完,坐在顧向陽身邊的張斌便怒目圓睜,看著郭濤質問道。
“張大隊長,您錯了。不是我主動找郝建成借錢,而是郝建成主動找的我,在我萬般推辭無果後,他幫我付清了我嶽父住院期間所有的費用,一共是十七萬六千七百五十元。事情過去兩年多了,這個數字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分文不差。”看著張斌一副怒火中燒的樣子,郭濤並沒有著急,而是心平氣和的看著他說道。
聽完郭濤的話,看著他一臉平靜的表情,顧向陽和張斌、江天雪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把目光鎖定在郭濤身上,等待著他接下來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