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翠芳從最開始的震驚中緩過來,想到她可能要賠出一大筆錢,她心裏的火呼呼往上躥,幾乎失去了理智。怒氣上了頭,她竟朝著陳凝撲過去,指甲撓向陳凝的脖子,尖叫著說:
“房子是老爺子留給我們家的,跟你有什麽關係?你一個馬上就要外嫁的丫頭,有什麽資格要房子?做夢吧你!”
事發突然,周圍的人阻攔不及,那指甲瞬間在陳凝脖子上劃出了幾道紅凜子,有的地方還隱隱沁出血珠。
第11節
短暫愣怔之下,有人動了,一男一女扯住牛翠芳,勸道:“你這是幹什麽?有話好好說。都是親戚,怎麽能打人呢?”
牛翠芳兩隻手臂亂劃著,再次試圖撲向陳凝,嘴裏仍喊著:“你們鬆手,看我不收拾這個小混蛋。”
她麵孔在驚怒之下變得猙獰,看得一些人暗暗心驚,心道這牛翠芳也實在是太霸道了,占著人家的房子不讓人住還有理了?
陳凝隻覺得脖子刺痛,她皺了皺眉,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手指上沾染了一點血跡,但她臉上表情還是平靜無比。
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她,不知道這姑娘打算要怎麽辦,這件事看來是難以善了了。
一個老太太瞧著不忍,拉了陳凝一把,勸道:“凝丫頭,要不你先回去吧,有什麽事讓大人商量,你一個小姑娘能行嗎?”
陳凝朝她笑了下,卻緩緩扒下了她的手,然後,她看著牛翠芳,說:“聽說縣裏正在進行打擊黑惡分子的行動,現在還缺一些典型。”
“大伯母你這麽凶,你們一家人欺負一個孤女,占人房產,當眾對我進行打罵,這不是黑惡分子是什麽?我看你們一家都快趕上南霸天了!”
“你要是再鬧下去,就不怕公社真把你們當成典型嗎?”
這番話說出來,不光是牛翠芳嚇了一跳,氣焰矮了一截,就連圍觀的人都嚇一跳。
縣裏要打擊黑惡分子的事他們還真聽說過,聽陳凝這麽一說,他們覺得牛翠芳一家還真像是黑惡分子啊!
看把人姑娘給欺負成什麽樣了?脖子上還往外冒血呢!
這要真是被抓成了典型,說不定他們家人會被拉去批/鬥,掛牌遊街呢,這可太嚇人了!
這一下子,誰也不敢幫牛翠芳說話了,連祝曉紅她媽都離牛翠芳遠了一點。
牛翠芳嘴唇顫了顫,心裏嚇得怦怦亂跳。她在村裏敢當個潑婦,可一想到公社裏甚至更高級別的人,她膽子就沒了。
她雙腿發軟,仍有些嘴硬地說:“你,你胡說八道!誰是黑惡分子?你別亂給人扣帽子。”
陳凝知道牛翠芳是害怕了,她不介意再添上一把火,也想借此機會避開後邊可能會有的風險,她就說:“是還是不是,不是你說得算的,得看人公社甚至縣裏怎麽看?”
“今天你當著這麽多人的麵都敢動手打我,要是背著人,到我三叔家放火或者砸窗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反正我和我三叔一家要是出什麽事,你家人就洗脫不了嫌疑,那你們就是黑惡分子沒跑了。”
牛翠芳:……
她惱恨之下,還真動了讓她兒子晚上去陳凝那砸窗戶的念頭。她想嚇唬嚇唬陳凝,看她還敢不敢跟他們一家爭。可陳凝這一說,簡直像是看出來她心裏怎麽想的一樣,沒嚇著陳凝,倒把她嚇夠嗆。
周圍的人也不禁暗暗心驚,心想這十裏八村的,出於報複,放火燒人房子、砸窗戶,或者偷人雞鴨豬崽子的事真不是沒有。這牛翠芳一家氣急敗壞之下,未必就做不出這種事。
陳凝這麽一說,眾人都覺得,但凡陳老三家裏和陳凝自己出什麽事,那牛翠芳一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這些人的目光落在牛翠芳臉上,看得牛翠芳越發心慌,她感覺在這兒再待下去,還不知道陳凝會說些什麽。
可她不甘心就這麽走了,臨走之前還狠狠地說:“陳凝,你看看你像什麽樣?你相親對像還沒走呢,他們家人知道你這丫頭這麽潑辣無禮嗎?誰家要是娶了你這樣的人,還能有安穩日子過?”
陳凝掃了她一眼,完全沒受到她這番話的影響,隻告訴她:“這跟你就沒什麽關係了,你還是好好想想,是籌錢還是退房。總得選一樣,不能什麽好事都讓你們家占了。現在可是新社會,不是舊社會隨便可以欺壓人的時代了。”
這一個大帽子扣下來,壓得牛翠芳眼冒金星,她發現她根本就說不過這丫頭,她說一句話,對方就有十句話等著她,這哪裏還是以前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丫頭?
她心慌意亂地走了,打算回家跟家裏人商量下這事該怎麽辦。陳凝見周圍看熱鬧的人還沒走,就苦笑了一聲,說:“我這也是沒辦法了,手裏一點錢都沒有,現在還吃著三叔三嬸的口糧,日子過得艱難。明明我爸我爺給我留了東西,可我什麽都沒得到,沒法子,隻有豁出去了。”
周圍的人有了反應,大部分人沒跟她說什麽,有幾個人張了口:“這事你大伯一家辦得是不地道,怎麽都得給你分點。”
“可你這事不太好辦,他們一家住好幾年了,你不管是讓他們搬走,還是讓他們拿錢,都太難了。人要是死活不挪窩不拿錢你能怎麽辦?”
村裏人不是誰都不講理,有些人心裏還是很同情陳凝的。可他們都覺得牛翠芳一家是滾刀肉,碰上這種人實在是棘手。
陳凝所求無非是輿論上的認同,要辦成事就先得在輿論上占上風,倒也沒指望這些人能給她指出什麽解決方法。她笑了笑,說:“不管能不能辦下來,我都得爭取下,要是該爭的不爭,那不就是讓惡人笑老實人哭嗎?”
“剛才謝謝各位叔伯奶奶嬸子幫忙,要不我就吃大虧了。”陳凝說著,又抹了下自己脖子,手指上再次沾了些血跡,看得一些心軟的人陣陣揪心。
這孩子,是真的不容易!
陳凝其實已經考慮好幾天這事該怎麽辦了,這次當眾演了這麽一出戲,結果還算讓她滿意。現在壓力給到了牛翠芳一家,她也不求馬上就能出結果,這麽大的事總得磨上一段的。不管怎麽樣,她都得從牛翠芳他們家撕下一塊肉來,不然就是平白便宜了這家人。
陳凝同這些人告別,提著籃子去了村長家。她一進院就看到村長媳婦在晾小孩尿布,看到她進來,村長媳婦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說:“你來幹什麽?你叔不在家。”
“現在家裏孩子在鬧,我這忙著,你要是有事找你叔,改天再來吧。”她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看起來是真的惱了陳凝。
陳凝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她有思想準備,就說:“行,那我改天再來。我聽三嬸說前幾天嬸子要把我介紹給糧站的伍主任,我覺得不合適,就給回了。這種事,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勉強不得,也不是故意要駁嬸子的麵子,你也別往心裏去。”
說著,她就把那籃子放在樹下的磨盤上,也不提布料、麥乳精和餅幹的事,隻把那瓶醬黃瓜拿出來,放一邊,說:“聽說嬸子你最近苦夏,胃口不好,我三嬸特意讓我給你送點醬黃瓜。這東西挺下飯的,嬸子要是不嫌棄就拿著。”
村長媳婦撈起筐裏她前幾天送的禮品,抱在懷裏,再把筐和醬黃瓜往陳凝手裏一塞,冷冰冰地說:“我是好意,你不領情就算了,現在你就是願意人家伍主任也未必樂意。”
“醬黃瓜就不要了,你們自己留著吃吧。我還有事,就不陪你說話了。”說著,她抱著東西撩開門簾就進了屋,把陳凝晾在了院子裏。
陳凝臉色淡淡的看著她進了屋,心裏隻覺得諷刺。這時祝亞楠走了出來,她看到陳凝一個人提著籃子站在院子中,麵上不由浮出幾分歉意,走過來把陳凝拉到牆角,小聲說:
“陳凝,對不起啊,伍建設想跟你好的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剛才我媽態度不好,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別生氣了行嗎?”
陳凝歎了口氣,說:“我從開始就沒有同意跟伍主任相親的事,態度一直很明確,可他還是一次次出現在我麵前。誰也不是傻子,能說這都是巧合嗎?”
“我知道我叔在為交公糧的事犯愁,可這事總不能著落在我一個人頭上,我沒那麽大的肩膀,擔不起這個擔子。既然不願意,我總不能賣了自己。”
“我爺爺以前給村裏不少人治過病,有時候不光不要錢還給搭藥,我就希望村裏人還能顧念著這點情分,別再有人惦記我了。你幫我跟你爸說說吧,這件事我幫不到村裏。”
祝亞楠忙擺手,說:“我爸這事做的是不周到,他也是犯愁。我會找機會跟他說的,你不生氣就好了。”
這事也怨不到祝亞楠,陳凝就沒再多說什麽,又聊了幾句就走了。到家的時候,羅潔已經知道了陳凝和牛翠芳之間發生的衝突,可陳凝並沒有跟她交談的意思,一回家就進了自己屋,關上了門。
她在陳凝房外站了一會兒,回屋就跟陳三叔商量,讓他半夜警醒一點,誰知道牛翠芳一家氣急敗壞之下,半夜三更會做出什麽事來?
當晚,他們一家正準備睡覺,胡大夫來了,他沒提別的,來了就把陳凝叫出來,告訴她:“我下午去公社給老彭打了電話,他說過幾天要出趟差,你要是願意接受他的考核,明天一大早就得去,中午之前到省城三院。”
羅潔披著衣服出來,驚訝地說:“這麽急啊?”
胡大夫點頭,說:“老彭這不是有事要出門嗎,我聽說別人都報完名了,凝丫頭要去就得趕緊過去,明天早上你早點把她叫醒,六點就得到村東頭路口等車,我跟她一塊去省城。”
羅潔連忙一迭聲地答應了,送走胡大夫後,就催陳凝趕緊去睡覺。
次日一大早,陳凝定的鬧鍾還沒醒,羅潔就敲門把她叫醒了。
匆匆洗漱過後,陳凝穿著一身八成新的襯衫和直筒褲,背著一個綠色帆布書包,走到了跟胡大夫約定的村東頭路口。
到那兒之後,胡大夫還沒來,她卻意外在老槐樹下看到了季野。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一身,但是洗過了,走近了就能聞到淡淡的皂香。
“你也要回省城啊?”不等季野開口,陳凝率先朝他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