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女床山,扶幽一路駕雲飛往鳳凰原。
她到的時候,夙汐帶領著鳳軍正要往妖界去。扶幽攔下她,“你這是要幹嘛?”
“去救我二叔。”眼風掃過扶幽,“扶幽姐姐肯來,可是改變了主意?”
扶幽覺得荒唐,沉下心來同她道:“天界數十萬天兵天將都攻不下來,你覺得你去了管用?”
“不管用又如何,難道要我什麽都不做,在鳳凰原坐等我二叔的死訊?”
“交給我吧。”
“什麽?”
“救小琛的事交給我吧,你、還有鳳族,都不要再插手了。”
“你要怎麽做?憑你一個人連進妖宮都費勁,又談何……”
“這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我的計較。”
“可是……”
“回去吧,你若想讓我幫忙,若想讓你二叔平安無事回到鳳凰原,就按我說的做。”
夙汐思忖片刻,作了個手勢,命令鳳軍原路返回。臨走時,她回過頭,對扶幽道:“扶幽姐姐,謝謝你。”
扶幽看著她,莞爾作笑,“快回去吧。”
目送著夙汐消失在天邊,扶幽臉上的笑容一點點瓦解,直到全部消失。霍然調轉雲頭,往妖界飛了去。
打著白流寐故友的旗號,扶幽很順利就見到了琢珩妖君,琢珩妖君倒是個爽快的人,得知扶幽的來意,爽快告知了她夙琛現下被關妖宮最深處的噬仙獄裏,加了七道封印,隻有七大妖君合力方能打開。言外之意就是告訴扶幽想要通過劫獄救人是行不通,就算能不驚動妖宮內外重重守衛,抵達噬仙獄,也不可能破解七大妖君聯手設下的封印。
扶幽當然知道不可能,從妖宮出來後她便徑自上了九重天。醍醐上仙前幾天剛剛從戰場上負傷下來,現下在府裏養傷。扶幽帶了兩株之前在姑瑤山采的絲葽草登門拜訪。坐在輪椅上的醍醐命仙侍接過靈草,“你來看我我就感激在心了,還帶什麽禮物。”
“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幾株草藥罷了,你叫人送到太上老君府上,和著其他藥材練幾枚金丹,吃下了,你的靈體也恢複得快一些。”
“我才不給那個老滑頭呢,我呀,就自己煎水喝,效果也不一定比他那金丹差。”
扶幽莞爾,伸手在醍醐上仙腿上摸了摸,“一點不剩了麽?”
“嗯,這次對上虹溟妖君,那個龜兒子出手別提多狠了,我這還算好的,隻被毀了半具靈體。碧霞元君直接被他一道妖雷炸成了肉碎,靈體被毀了個幹幹淨淨,元魄現下已被閻羅君送進了輪回,要經曆十世才能重新修回靈體呢。”話鋒一轉,“你這次來不急著走吧?”
“不急。”
“那就好,漫天的神仙都被拉去打仗了,你要不來,我還真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上次聽說你被逐出星垂野的事,我還替你擔了好一陣子心呢,後來得知你無事,還滿八荒的遊曆,這才放下了心。我跟你二哥交情匪淺,現在他沒了,你要是在出個什麽事,我可怎麽對得起他呀。”
扶幽心裏五味雜陳,走到醍醐身後,雙臂環著他的脖子,“醍醐哥哥多慮了,像我這種沒心沒肺、自私自利、什麽都替自己打算的人能出什麽事。事躲我還來不及呢,又豈肯沾上身。”
醍醐拍拍她的手,“你這精打細算,無論做什麽都不肯吃虧的性子還是叫我放心的。對了,你可知道鳳帝現在落入妖族手中了?”
“略知一二。聽說妖族的七妖君想要拿他換他們的妖皇。”
“他們這個如意算盤算是打錯了,天帝哪裏會看重夙琛的命,他巴不得他們殺了夙琛,他好在鳳族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呢。鸞族現在的這個鸞君不就是他一手扶植上去的麽。”
扶幽眼珠一轉,“天帝把那妖皇看得很嚴吧。”
“也不是很嚴。那小妖皇現在妖力盡失,妖氣全無。由常翠宮的幾個仙娥照看著。依妖界那幫人的猜度,我們指不定把小妖皇藏在什麽樣神秘的地方,百般淩虐呢。實際上,祖宗一樣供著呢。”
扶幽看出醍醐漸露疲態,“你累了吧,都怪我,拉著你說個不停。”被扶幽這麽一說,醍醐倒真有幾分累了,便在扶幽的服侍下睡了。
醍醐這一睡就睡了三天,等他醒來方才知道扶幽把小妖皇偷偷帶離了天宮,天帝為此龍顏大怒,派出天兵天將布下天羅地網追捕她。
在天兵天將四海八荒地追捕扶幽的時候,扶幽正和小天在灝蘭城的一處窄巷裏吃餛飩。小天是扶幽給那小妖皇起的昵稱,他之前的名字喚作傾天,扶幽便以小天稱呼他了。醍醐上仙所言不差,現在的小天,妖力盡失,妖氣全無,與一個普通凡間孩子並無兩樣。也正是出於這樣的原因,他才能自如地走出達摩崖的封印,沒受半點影響吧。畢竟,達摩崖的封印封得住妖,封得住魔,卻封不住一個普通的凡人。
縱然小天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但這並不一味著他永遠都是一個凡人,總有一天,他會找回自己遺失的法力與記憶,變回三萬年前那個令人人聞風喪膽的妖皇傾天,到那時,海驚山傾,六界危矣。
扶幽腦海中天人交戰著。小天突然撞了撞她的手肘。
“幹嘛?”
“你那碗餛飩不吃給我吃。”
“誰那碗?”
“你那碗。”
“我是誰?”
見小天不說話,“告訴你多少遍了,要叫我姐姐,不願意叫姐姐喊名字也成,一口一個你你你的,誰教你這麽沒禮貌?”
小天撇著個嘴,不說話。
扶幽總不能真跟他一個小孩子一般見識,把餛飩推到他麵前,“喏,吃吧,下次記得叫人。”
孰料那小妖皇竟拿胳膊一掃,把整碗餛飩掃在了扶幽大腿上,餛飩湯淋淋漓漓沿著裙角滴落。闖完了禍,一溜煙地鑽進了人群裏。
老板娘看到扶幽的慘狀,拿著帕子走過來,“喲,夫人,你這兒子可夠調皮的。嘚,拿我這帕子擦一擦吧。”
扶幽頭大如鬥,沒有去接老板娘的帕子,隻消拿手一拂,裙子立馬又恢複幹幹淨淨了。然後在老板娘詫異的目光中,扔下幾文銅錢施施然起身離開。小天這一路上可闖了不少禍,所過之處,雞飛狗跳,扶幽跟在後頭一一幫他把屁股擦了。找到他後,直接給綁在了郊外的老柳樹上,五根柳枝擰成一股,往身上抽。
她算是看明白了,這孩子不打不行了。
小天哀嚎連天,猶不服氣,“臭女人,你竟然敢打我,等我長大了……”
扶幽有意停頓下來,“等你長大了你想怎樣?”
“等我長大了我就娶了你,然後天天打你,把你屁股打開花!”他說得惡狠狠的,扶幽聽了隻覺得好笑,“是誰告訴你男人可以誰便打老婆的?”
“餛飩鋪子裏那個馬臉男說的,他說他老婆不聽話,打幾次就聽話了。”扶幽想了想,隱約記起餛飩的時候對方好像是有個男人在大放厥詞,燦如春花的笑意盈滿了臉頰,“好處不學,淨學人家的壞處,那我不妨現在就打死你,看你以後還打不打老婆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小天到底是個孩子,沒多一會兒就扛不住了,“別打了,別打了,臭婆娘,我錯了。”
“嗯?”
“不不不,是姐姐,姐姐我錯了。”
“哪錯了?”
“哪哪都錯了,你可別打了,再打就要把我打死了。”
“用柳條抽你幾下就能把你抽死了?沒出息。”解開他腳上的繩子,人立馬像倒栽蔥似的栽到了地方,“哎呦喂,臭婆娘,這次是被你折磨慘了。你什麽送我回原來的地方啊,有好多溫柔仙女的地方,她們個個體貼入微,哪像你凶得要死。”
扶幽忽然在他身旁坐下,“我不會送你回那裏的,我要送你回妖界。”
“妖界?”
“就是你最初誕生的地方。那裏才是你應該回去的。”
“我是妖界之主對嗎?”
“你知道?”扶幽微感詫異。
“我聽見那些神仙爭論過,他們有的神仙說我是天生的壞胚子,是十惡不赦的妖,隻有殺了我才能以絕後患。”聲音竟帶著淺淺的悲傷。
扶幽摸了摸他的頭。
小天忽然揚起臉龐,“你是一個神仙對吧,既然是一個神仙為什麽背叛你的同類,送我回妖界?”
“因為我要救一個朋友,隻有把你送回妖界你的屬下才會放了他。”
“原來是這樣。”
“嗯。”
過了一會兒又感歎,“你朋友有你做朋友真是幸運。”
扶幽苦澀一笑,“你恰恰說反了,遇到我是他這一生最大的不幸。如果不是遇到我他活得遠比現在要快樂得多、幸福得多。”拍拍手,站起身,“好了,琢珩妖君給我的最後期限到了,我們走吧。”
到了妖宮,扶幽把小天親手交到了琢珩妖君手上,“琢珩妖君,人我可給你送來了,你說話可要算數。”
“瞧你說的,要不你這就跟我下去領人?”
“我不想跟那人再扯上瓜葛,人你派人送歸鳳凰原就可以了,諒你也不會出爾反爾多樹鳳族這麽一個敵人。”
“上神可真是一個令人費解之人,你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救了他,現在又說不想跟他扯上任何瓜葛。”
“我自有我的道理,無需向你交代。想必琢珩妖君還有其他事要做,容扶幽告辭。”
“上神請。”
“臭……臭婆娘。”小天叫住她。
扶幽凝定身形,緩緩轉過頭。
“你會回來看我嗎?”
扶幽倏爾一笑,“也許會,也許不會。”
自此以後,扶幽神隱六界,漫天神佛無一人可躡其蹤。四百三十三年後,遍尋扶幽不獲的天帝沒了耐心,派出醍醐上仙圍剿女床山,醍醐上仙公然抗命,被關入仙牢。天帝另派人帶了三千天兵天將前去圍剿,奇怪的是,那三千天兵天將竟然於半路上蒸發了,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
翌日,扶幽闖上天界,將自己與天帝單獨鎖在了淩霄殿內足足三個時辰。眾仙不知他二人在殿內是如何交涉的,隻知道那日之後,天帝再也沒提過圍剿女床山之事,醍醐上仙也被從仙牢裏放出來了,官複原職。
至於扶幽,上神扶幽被永遠地封印在了無憾海之下,非海傾天搖不可重見天日。在她被封印的一年後,妖皇傾天出世,與此同時,萬裏之外的星垂野,沉睡於地下數萬年的青龍魘蘇醒了,封印解除,魔神臨世,天搖地顫。鸞族一夕族滅,更可怕的是,更大的風暴正在席卷六合八荒。
六界混戰不休之時,無憾海依舊一片波平浪靜。有看不見的微風,輕拂著海麵,帶起波浪一層又一層。年輕的神祇踏雲而來,緩緩降落在煙波浩淼的水麵上。頭頂白雲翻滾,腳下黑波暗湧。
他嘴巴一張一合,暗啞地吐出兩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沉默無聲地佇立著,任由浪花輕輕拍擊著腳背。背影凝固成一具黑色塑像,風雨亦無法侵蝕。天黑了,月光流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鍍上一層冷澀的淡金。眼睛望著腳下黑沉沉的水麵,不知在思忖著什麽。
進入黎明之前,他的身影被無盡的黑暗給吞噬了,與沉沉的夜色融為一體,連輪廓也瞧不清了。
等到太陽升起了,波光粼粼的海麵上再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