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毛大雪,東宮主殿前。

掌事太監朱福低聲勸著已經跪了近兩個時辰的鄭姝瑜,“鄭姑娘,天寒地凍的,還是早些回吧。”

鄭姝瑜抬眸,殿內的燈光忽明忽暗,卻一直不曾滅過。她輕輕搖了搖頭,朝朱福苦澀地笑笑。

朱福歎了口氣,又走回了屋簷下。

今天是臘月初八。

三年前的今日,一場宮變,讓她與元睿從同窗摯交轉瞬變成了仇敵。

曾經還是宸王的元睿,已成功坐上太子寶座,重權在握。

而她,則被元睿扣留在東宮,日日抄經贖罪。

鄭姝瑜迷迷糊糊地回憶著過往,卻被一個淡漠的聲音打斷,“滾進來!”

她連忙站起身,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暈了過去。

很快,她撣了撣身上厚厚的落雪,快步走進正殿。

一進正殿,裹挾著龍涎香的溫暖朝她撲麵襲來。

她片刻不敢耽誤,“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北漠戰事緊急,糧草短缺,還請殿下出手相助!”

在北漠征戰的,是她的發小孟行之。

孟行之也同她一樣因宮變落罪,被發配至北漠,至今未歸。

元睿輕嗤了一聲,語氣中辨不清喜怒,“一年難得求見一次的人,居然為了邊疆戰事,在雪地裏跪這麽久?”

她不敢說是因為擔心孟行之,生怕觸怒這位心機深沉的太子殿下,隻垂眸應答:“邊疆太平,才能保朝廷無虞。”

元睿忽然笑了,笑聲中滿是諷刺,“奪嫡之爭中鄭家興風作浪,死傷百姓無數,你也好意思說,保朝廷無虞?”

鄭姝瑜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那一年皇子奪嫡,鄭家支持了最有希望的端王,卻不料端王事敗,鄭家全數被發落回了原籍,族中男子永世不得入朝為官。

也因此,鄭家,以及與鄭家交好、同樣參與奪嫡之爭的孟家,成為了元睿的逆鱗。

元睿聲音生冷,“社稷之事,父皇自有謀劃,不是你該操心的。給我滾回臨華殿!”

她還想再央求,可見元睿俯首對著滿桌幾的文書,連正眼都沒給自己一個。

她隻好咽下滿腔苦澀,規規矩矩地行完大禮後,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路上,鄭姝瑜滿耳朵都是婢女的竊竊私語。

“你瞧她好厚的臉皮,也就是殿下脾氣好才能容忍她!”

“噓,小點聲,人家是滎陽鄭氏的大小姐,可不比咱們。”

“什麽大小姐?她是罪臣之女!如今死賴在東宮不走,哪裏有個大小姐的樣子?”

“就是,沒名沒分的,這麽久了殿下也從未寵幸過她,遲早要被趕出宮去!”

鄭姝瑜隻當什麽都沒聽見,腳步飛快地回了臨華殿。

臨華殿中空無一人,她在黑暗中摸索出了蠟燭,找了折子點上,而後從床下拖出炭盆,想了想,又從中取了幾塊出來,才小心翼翼地燒上。

起初她來到東宮,眾人都以為她是太子一力保下的心上人,沒有對她不恭敬的。

可日子久了,眾人漸漸發現,太子隻每日讓她去佛堂抄經贖罪,對待她和對待尋常宮婢別無二致。

能在宮闈中服侍主子的,哪個不是千年的狐狸?眾人逐漸怠慢起來,如今更是越發變本加厲,聊天說閑話也不避諱著她。

也正因如此,鄭姝瑜才聽聞北漠危機。

鄭姝瑜知道,元睿一向說一不二,他不答應的事,絕不可能改變主意。

可孟行之除了與自己一同長大,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又怎能做到見死不救?

鄭姝瑜越想越是頭痛,加上今夜在雪地裏跪了太久,又冷又乏,很快熟睡了過去。

翌日,她難得貪睡了半個時辰,等趕到小佛堂時,很遠就瞧見元睿站在壁龕旁,似乎在點自己這兩年抄的佛經。

她硬著頭皮,朝元睿的後背福了福身,“殿下。”

元睿轉過身冷笑,“我說你昨日怎麽敢如此膽大包天,原來是沒多久就要完成任務了。看來還是我太仁慈,才讓你有恃無恐。”

這兩年,鄭姝瑜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為的就是能早日抄完經書。

因為元睿一早答應過她,隻要能把藏書閣中所有的經書都抄完,就算完成了贖罪,就可以返回祖地。

粗粗算下來,就還剩不到一年的時間了。

可這並不是她乞求元睿施以援手的底氣。

她困於東宮,除了他,無人可求,也無人能應。

她沉默了幾息,沒有選擇解釋,“請殿下恕罪。”

可元睿似乎並沒有因她的逆來順受而消氣,神情看起來反倒更加不悅。

他一把撈起經書,“從今日起,你就在鬆濤閣抄書,抄完了,再到小佛堂上香!”

鬆濤閣是太子起居和讀書的地方,也是除了主殿之外,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鄭姝瑜嚇得不輕,“殿下,我就在小佛堂就行,免得去了鬆濤閣惹您不快。”

元睿把經書一丟,漫不經心地轉身,“行啊,那就再加五十本經書。”

再加五十本?

鄭姝瑜瞬時閉上了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後麵,去了鬆濤閣。

她攤開佛經和潢紙,像往常一樣勤勤懇懇地抄錄著。

可抄著抄著,佛經上的字越來越模糊,拿著筆的手也越發不穩。她實在是堅持不住,軟軟地趴在了桌案上。

元睿批完折子,抬頭就瞧見對麵的鄭姝瑜在打瞌睡。

他放下筆,快步走到她的麵前,冷聲喚道:“鄭姝……”可話沒說完,卻看見她臉色通紅,呼吸也很是微弱。

元睿蹙眉,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額溫,立刻喚來朱福,“把太醫叫來。”

恍惚間,鄭姝瑜看見,綠草茵茵的田野間,落桐書院的夥伴們正向她招手。她欣喜地小跑過去,孟行之眉眼彎彎地遞上水壺。她的指尖剛要觸碰到壺身,水壺下忽然閃過一點寒芒,那柄刀就幹脆利落地刺在了她的胸膛上!

她嚇得驚叫出聲,霍然睜開了眼睛。

原來是個夢。

她還沒從這個詭異恐怖的夢境中醒轉過來,就看見了元睿陰鬱無比的臉色,“鄭姝瑜,你對孟行之,還真是一往情深!”

鄭姝瑜按著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斷斷續續地解釋,“不是的,我夢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