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一向沉穩老練,閱人無數的顧老爺子,此刻也顯得有些手忙腳亂,隻好借著品茶的動作,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與無奈。

他微微低頭,眼神複雜,對著身邊的徐成則耳語道:“這孩子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以後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任由我們擺布。”

“老爺子,小顧總也是時候獨當一麵,讓他自己去闖一闖了。”

“有我在,他怎麽摔打都行,總有我給他兜底。但我若不在了,又有誰能幫他收拾殘局呢?”

說到這裏,顧老爺子緩緩抬起眼皮,目光複雜地投向對麵那兩個既有血緣又感覺陌生的混血孫子,胸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感。

他的長子,一生風流不羈,做事三分鍾熱度,自顧霆驍出生起,從未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在外頭,這兒子的風流債和私生子不知凡幾,每次都是用金錢草率了事,讓那些女人自行處理掉腹中的生命。

而對於那些堅持生下孩子的女性,他也絕不手下留情,簽署一紙冷漠的不認子協議,斷絕一切瓜葛。

偶爾,他或許會在某一刻心軟,隨意甩出幾百萬作為所謂的分手費,但也僅僅隻是極少數的情況。

據顧老爺子所知,他長子年輕時的風流浪跡,縱使不足百次,也相差不遠,能夠讓他心生憐憫的女人,一隻手就能數完。

正因如此,老爺子心底深處對這位長子充滿了失望與厭惡,特別是在他與顧霆驍的母親離婚之後,更是將他送到了海外的分部,眼不見心不煩,以為他這一生都將沉淪於浮華世界,永遠不可能成為一位合格的父親。

未曾料想,僅僅在國外漂泊兩年的光景,大兒子竟然因為一段跨國情緣而紮根異鄉,甘願成為一位盡職盡責的好父親,這一守便是漫漫二十載春秋!

難道,在他心中,那份對家庭的責任與親情的牽絆,竟絲毫未能觸動他對遠在故鄉、正遭受股東圍攻的弟弟顧霆驍的記掛之情麽?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如今在A市隻手遮天、足以令整個城市震顫的顧氏集團總裁顧霆驍,竟是一個自幼便被至親遺棄的孩子。

這段辛酸過往,鮮為人知。

因家族聯姻的枷鎖,顧霆驍甫一出生,便遭生母冷遇,連最基本的哺乳之恩也被殘忍剝奪,而父親對他更是未曾有過半分注視。

及至父母終於解除那段不幸的婚姻,麵對撫養權歸屬,顧霆驍的命運似乎已被注定——交由年邁的顧老爺子撫養。

但老爺子年輕時忙於商海浮沉,對於撫育孩童之事幾近陌生,他隻能將自己經營企業時所崇尚的軍事化管理方式,生搬硬套於這個無辜的孫子身上。

所以,顧霆驍的整個童年,不是在學習各種生存技能中艱難前行,就是在冰冷的練習室裏揮汗如雨,缺乏朋友的陪伴,更無從體會童年的歡樂與純真笑容。

父子倆雖內心深處彼此牽掛,但在情感表達上卻冷硬,總是保持著如同軍隊上下級間的嚴峻與疏離。

此刻,顧老爺子的心緒波濤洶湧,他凝視著孤身立於會場中央,承受著股東們輪番質詢的顧霆驍,再瞥向坐在大兒子顧翊身旁的混血孫子,心頭的憂慮愈加深重。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伸出幹枯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徐成則的手臂,聲音低沉而堅定:“徐律師,明日請務必到寒舍一聚。”

“爸,您這是有何打算?”

“霆驍是由我親手帶大,我對他的能力信心滿滿,但那些人……我放心不下。趁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我得給霆驍留下一個堅強的後盾。”

話畢,顧老先生胸口劇痛猛然襲來,手指不自覺地緊握,眉頭緊鎖成一團,麵容扭曲。

“爸,您是不是哪裏又不舒服了?我帶了藥。”

徐成則焦急地欲從口袋中掏出藥物,卻被顧老先生輕輕按下,他喉嚨裏傳出一絲壓抑的輕咳:“這麽多人在場,別擔心,我隻是喉嚨有點癢。”

“爸,不如我們一起去美國治療吧。”

“股東大會人員已齊,霆驍孤身應對,我怎可在此刻離開。”

顧老先生強壓喉頭不適,表麵上裝作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視線卻悄然轉向了顧霆驍。

與此同時,所有的目光一致投向了顧霆驍。

人群之中,表情各異,一時間難以消化這個震撼人心的消息。

有人試圖用幽默緩和氣氛:“顧總,如果這真是您精心策劃的公關策略,或許真能轉移外界對我們公司的負麵輿論。不過,言凝月背景平凡,又帶著個孩子,這對您來說未免太過吃虧。況且此事一旦外揚,言家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您的婚事恐怕難以為繼啊。”

多數股東對真相不甚了解,誤以為顧霆驍所謂的結婚聲明隻是為應對輿論危機的權宜之計,不禁感到遺憾。

然而,思慮再三,他們又不得不認可這樣的策略。

眼下的輿論風暴,唯有證實言凝月與顧霆驍早已結緣,方能徹底擊碎外界對顧氏總裁**不羈的刻板印象。

“唉,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讓言凝月踏入公司大門。”

一名股東搖頭歎息,將當前的困局歸咎於言凝月一人。

在他們眼中,公司的名譽受損、股市動**,皆是因為她的出現,使得對手抓住機會,惡意中傷顧氏集團。

言凝月以她目前的社會地位,在眾人看來,顧霆驍最多是對她的美貌有所貪戀,絕不可能愚笨到真正動心,放棄與言家千金的門當戶對的婚約。

畢竟,哪個成功男士身邊沒有幾位紅顏知己?

這種現象對他們而言稀鬆平常,所以並未將顧霆驍的話當回事。

一名不耐煩的股東敲響桌麵,吸引眾人目光,語氣嚴厲道:“顧總,無論你此舉是出於大局考慮還是另有良策,眼下亟需澄清輿論,穩住股價才是當務之急!”

顧霆驍眸光微斂,冷漠的目光在那人臉上掠過,隨即轉向顧老爺子。

祖孫之間多年的默契無需贅言,一個眼神交換,已足夠傳達所有心聲。

顧老爺子輕輕點頭,無聲的認可讓顧霆驍心中有了底。

他從文件夾中取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戶口簿,遞給了錢堃。

“投影到大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