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念孫
盡管早就知道何立傑寫小說,但這次集中讀了他的短篇小說集《秋雨》,其捕捉生活的能力和塑造形象的本領還是給人諸多驚喜。
這本小說集收入作者20世紀90年代以來所寫的五十多個短篇,相當深入地描繪和刻畫了近三十年中國社會變遷所帶來的鄉村生活的嬗變和鄉村發展的矛盾境況,其中充溢著躁動與不安、堅守與困惑、期盼與失望、抗爭與無奈,對我們了解和理解鄉村的真實現狀,把握鄉村不同人群的不同心理,具有頗高的認識意義和欣賞價值。
小說的核心是對人物命運的描述,以個體形象反映時代狀貌。何立傑創作深得此中三昧。他寫改革開放以來的時代變化,寫社會轉型對民眾生活的深刻影響,不是簡單地從思想觀念出發去編故事貼標簽,而是通過寫一個個鄉村百姓實實在在的生活,寫他們生活中遭際的或大或小或顯或隱的變故,讓讀者驚異看到時代潮流如何挾裹人物載沉載浮,滾滾而下。《離走》裏的根應,是個壯實而又肯幹的莊稼漢子,他一直相信爸所說的“莊稼人隻要踏實肯做,就不愁沒有殷實的日子”。可當他成為村裏頂尖的莊稼把式時,竟然同時把窘迫和寒酸寫在了身上。他一年辛勤侍弄莊稼所獲的收入,扣除化肥、農藥等農資投入,還不抵他那在村企業做事的老婆一月的工資!作者寫根應個人的困惑和痛楚,實際揭櫫了當代中國社會變革在基層鄉村往往如溫水煮青蛙,於人們不知不覺中已發生滄海桑田的變化。小說集裏刻畫的眾多人物,每個都能觸摸到鮮活生命的溫度和脈動,同時從他們身上又讓人強烈感受到社會轉型的偉力和震撼。
小說是生活田野裏的花木草蟲,既源於生活又超越生活。因其可以超越生活,有人寫小說極盡想象之能事,或臆造或穿越,或粉飾或抹黑,仿佛可以天馬行空,肆意揮灑。與此相反,何立傑寫小說非常老實本分,他立足鄉野,紮根鄉土,既不無謂地拔高美化生活,也不簡單地貶低虛化生活,而是盡力“還原”生活的本真狀態和人物的本真麵目。當然,寫小說必然要對生活有提煉、有概括、有超越,但在作者筆下,所有這些都是通過舍棄生活庸常斷麵和選取生活動人細節而取得。《歸來》寫秀英因連生三個女伢遭遇鐵匠老公的嫌棄和家暴,外出打工三年後返回家鄉,誰料村裏人不僅對她投以異樣眼光,還以異樣腔調對其調侃和譏諷,原來鐵匠已另有新歡,並到處散布謠言說她在外做皮肉生意。就在夜幕降臨她有家不能回,備感委屈、傷心、冷落之時,家中以前喂大的一條狗花子來到身邊,以溫熱的舌頭和身軀不斷蹭她,讓她熱淚盈眶。作者所塑造的一個個人物,講述的一個個故事,聚焦當今鄉村社會底層百姓的不同“活法”,展示“草根們”的善良與狡黠、喜悅與憂傷、溫情與愚昧,鄉村社會的世態炎涼和世道人心仿佛開鍋的熱氣撲麵而來,讓人唏噓感歎。
小說是語言的藝術,好的小說要求有質感的、生動的語言。何立傑在這方麵明顯有自己的追求。他的語言講究簡潔、準確、形象,不論寫景或寫人,不論敘述或對話,多半傳神而不呆板,精練而不拖遝,隨物賦形,見好就收。他似乎擅長寫短篇,收在這個集子裏的數十個短篇多寫得精短,一般都在兩三千字,超過六七千字的篇章較少,這與謀篇布局有關,無疑也與表達簡潔有關。在他的筆下,那些看似娓娓道來的故事裏,沒有冗長的敘述,沒有不厭其煩的細部刻畫,往往三兩句便描繪出背景、烘托出氛圍、勾勒出形象。他對中國傳統美學裏的“含蓄”理論似有獨到體悟,注重“筆不到意到”的“無言之美”,小說結尾多半戛然而止,出人預料,留有較大的懸念和推想的天地。如《歸來》《離走》《逗留》《雨夜》《錯失》《抗旱》《秋雨》《另一種結局》等,均在有限的篇幅裏,含不盡之意於言外,給人廣闊的想象和思考空間,猶如國畫和書法中的布白,簡約而不簡單,頗有“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韻味。
總之,何立傑小說有自己觀察生活的視角和濃鬱的生活氣息,也有獨特的調子和味道,正如小說集名稱所標示的那樣,仿佛江南山野裏淅淅瀝瀝的秋雨,給人帶來幾分清新,也有幾分惆悵。如果說,其清新來源於鄉村社會的樸素情感和來自民間的達觀精神,那麽,其惆悵則飽蘊著作者對鄉村發展滯後的痛楚和思考,包括新舊觀念的碰撞、鄉風民俗的紊亂,以及自己的感慨和憂傷等。他的小說“做”的痕跡不重,似乎如生活本身一樣自然而然地伸展和攤開,即便其中運用巧合、誤會、突轉等手法,可這些總能被生活的厚土和露珠所包裹,呈露出生活自身的泥土芬芳和氤氳氣息。他的小說有對固執、狹隘、麻木、愚昧的諷刺和批判,但落腳點還是對民間淳樸倫理、鄉村百姓的堅韌耐力和寬厚胸懷的禮讚。他的作品每篇體量較小,格局不大,所寫也多半是鄉村百姓的瑣碎人生,卻因緊貼生活,觸摸人心,處處揚起社會奔赴前行的塵土,堪稱時代變遷的深沉詠歎。
學海無涯,藝無止境。何立傑小說創作當然遠非玉潤珠圓,尚有一些需要雕琢和提升的空間。這主要表現在作品有時寫得不夠舒展,對人及人性的複雜和深度揭示還有待加強,對某些題材還可以更深入開掘以進一步增加深刻性和厚重感等。無疑,這缺點與其簡練的優點是相伴而行的。如何克服有時落筆過於拘謹、有時結尾略顯局促的不足,同時保持言簡意賅、凝練含蓄的優長,似是作者悉心揣摩、尋求突破的要點,盡管這也是優秀短篇小說的難點,仿佛《阿裏巴巴和四十大盜》中城堡的芝麻之門,打開它相當不易。
近年因參加一些文化調研和觀摩活動,我曾數次去望江古雷池大地,與擔任縣委宣傳部副部長的何立傑有過幾麵之緣。感到他人如其文,樸實而機敏,文雅而大氣。作為一名省作協會員,他有較為深厚的人文底蘊、較高的審美修養和構建小說佳作的能力,可由於行政事務繁忙等原因,已有較長一段時間擱置小說創作了,這不免讓人有些遺憾。我想,這本匯聚其多年心血的小說集的整理出版,能夠重新燃起他的創作**,以這些年的人生曆練以及對生活的感悟和積累,寫出更為厚重更加精彩的力作,為繁榮文學創作添磚加瓦,為自己人生綻放出更加炫目的光彩。
2016年9月16日於書香苑
(錢念孫:安徽省文聯副主席,安徽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安徽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安徽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