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甘背米來的時候,天色將晚;地氣、霧嵐蒸騰彌漫,融入暮色裏。老甘有點吃力地背著半袋子米,於薄暮裏沿那條村道鴨子似的走過來,光著身子、赤著腳,像是剛勞作回來;濃重的暮色似乎掩去了他黝黑麵皮上僅有的那點表情。村道像根爛雞腸子,蜿蜒著從村小學門前而過。村小學離村有一箭之遙,我和另一位防汛幹部就住在這裏,據說這還是村裏刻意安排的,體現著村裏對縣下派幹部的關照。盡管這樣,條件仍不好;炎熱的天氣,兩人擠在一張**,沒有蚊帳,靠電扇或蚊煙驅趕蚊蟲。村子坐落在圩子裏,一條土壩擋著三麵來水。圩內以種棉為主,僅有的那點水稻隻能滿足各家自身肚皮的最低需求,米也就不易獲得。汛期長,經費缺,向各家借米的難度也越來越大,碰一鼻子灰的事常有。這時候村幹們每每便想起單身漢老甘,因為老甘那憨砣子從未抵過他們的麵子,且總有辦法謀得急需的米……

這不,老甘又背米來了,他每次背米來都是我們將要斷炊的時候,我們自然都非常感動。老甘靠近時,透過暮色,我看到了他滿臉的汗痕和憨憨的微笑。

“吃過了嗎?”我主動招呼他。“嗨,嗨”他將米從肩頭上卸下,而後齜著一嘴黃牙笑著,不知他到底是吃了還是沒吃。我端來一把椅子,他就勢坐下了;他似乎樂於在這兒坐、與我們聊,常常一坐就是幾小時——盡管他的口頭表達能力並不太好——話題大抵都是我們耳熟能詳的那幾個:或絮絮叨叨談他作為一個外地人是如何來這落戶並圍墾創業的;或囁囁嚅嚅並略顯沉重地談他那個我們未曾見過的據說是在縣城裏謀生的兒子……時間便在他那條理不清的冗長的敘述中一點點地流逝。

“……我來這兒的時候還年輕著呢,那時這裏還是一片湖灘……”沒一會兒,他就又繞上了這個話題,開始詳細描述三十年前他是如何逃離北邊的旱荒又如何在此立足的,“……這周圍的幾個村子那時都還不存在……你們麵前的這條土壩當年挑得好苦哇,挑了破,破了又挑,連著三年,才穩下基礎……現今的這條壩算是牢固了,可我們也老沒用了……”盡管這些言語我已聽過多遍,但仍覺沉重,透著滄桑感。

夜幕降臨了,老甘非但沒有離去的意思,其興味反倒越發的濃了,後來的話題照例地又落到對他兒子的描述上。“……那小子,性子倔,像他娘;他娘把他帶進城後就一直沒來過這,不過那時他還小,才幾歲;他娘天生就不是個安分的人,變著法兒往城裏鑽,哪怕是做些沒臉麵的事,沒轍了才又和一個工人結了婚;當然啦,在城裏生活總比在我這要強些,想想看我這有什麽呢……可是伢跟著她卻也沒多大出息,眼下成了人又沒謀得工作,隻是開了個自行車修理鋪子混日子……”他斷斷續續地一個人說,有點類似於自言自語了。我並不喜歡打探他人的隱私,便不曾探問些什麽,我隻隱約知道他言語之中深蘊著某種痛楚。我的視線穿過夜色落在他未老先衰的麵容上,同時不禁聯想起他那個用磚坯砌起的簡陋居室,似乎也感覺到了日子之於他所顯示的沉重。

不過,老甘最終還是表現出北方人固有的那種樂觀,他笑談著,不知疲倦地執著地把談心進行下去;那顆滿是短茬花發的頭顱在夜色裏晃動,差不多成了一個象征……

……第二天巡堤的時候,我們突然發現老甘所在的5隊涵閘出現滲漏現象,情形很危急;村幹、隊幹都來了,並喊來了一些壯勞力。涵閘結構複雜,需要有水性好的人潛水探摸。經過一番推拉,竟無人敢下;大家都清楚,下去將有危險。出乎意料的是,老甘竟從人群中站了出來,那一頭的花發此刻特別醒目。他沒等眾人同意便脫去鞋衣下了水,一連紮下幾個猛子,終於摸清了閘壁上滲點的位置。然而最後一次他浮出水麵時,他雙唇顫抖、麵色蒼黃;他說他的腳被水下的破玻璃瓶割破了。大夥趕緊將他拉上岸來,發現他的右腳掌上果然有條兩寸長的血口子,鮮血正從中湧出。眾人七手八腳將他往村醫療室抬,鮮血沿路滴落……我將這邊堵滲的事安排好便急火火趕到醫療室,見老甘已被包紮好了,麵如黃土、雙目緊閉地躺在那兒,血液將腳上厚厚的繃帶全染紅了。我對周邊的人說,要趕緊送縣城醫院。老甘卻突然睜開眼,說一點小毛病,養幾天就好了,不必興師動眾地勞神。我執意要安排人送,我說這事不能大意,弄不好會得破傷風的!老甘皺著眉頭,還是不答應,說他一時拿不出錢來,他手頭那點錢都拿出來買了米了;說眼下大夥都忙,沒人有工夫服侍他……我愣愣地望著他,眼鼻都有點酸酸的,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但我後來還是安排人將他送進了縣醫院,並設法為他解決醫療費等問題。記得送他進城的第二天,我還找到了老甘平時常說起的他那在城裏開自行車修理鋪的兒子,意在讓其盡一點做兒子的義務。然而他兒子卻表現得出奇的冷淡,甚至幾乎不承認他是父親。“……他並沒有養過我……”他兒子這麽說,“……眼下老了,有難了,就來找我、找麻煩了……我的日子也難得很,自己都顧不了自己,別指望我……”

那一番言語,我至今想來仍唏噓不已……

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