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做了個夢——這段日子,夢竟然也多了起來——說來也好笑,我夢見的居然是剛入院時的那種情形:滿屋子的人、滿屋子的說笑聲、滿屋子堆放著的昂貴的禮品,我好像還笑了,笑出了聲音……這著實令我驚愕,當我笑著醒來的時候,我感到臉上有些發熱。難道我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或者對夢中的那些內容有過追求?不,沒有,從來沒有過。可是,當我現在意識到我是一名患者的時候,我卻的的確確夢見了那些。我不知自己到底怎麽了,我感到好像越來越找不到自己確切的位置了。我希望能夠盡早離開這兒。可是,我卻不知我患的是什麽病,我還得躺在這兒,接受著沒完沒了的治療……
空氣都好像是靜止的。
寂靜彌漫在屋子的每一角落。我不聲不響地躺著,聽著牆壁上那塊石英鍾發出的單調的碎聲以及自己的不太均勻的呼吸聲,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石頭。
不時地也有人前來。班子裏的人都分別來過了,還有一些人是代表單位來的。但在我看來,他們的到來,更像是一種例行公事;他們都很忙,待的時間都有限,說點客套話後就離開了,少有先前的那種持續的笑聊。當然,笑聊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種姿態,但畢竟是一種積極的姿態……
當然,也有不為應酬而是因為內心真切需要而來的。比如小吳——剛才離去的那個新光鄉的黨委書記吳明,他就是專程而來的。這人是我一手提起來的幹部,人不錯,挺能幹,就是私心重點。前不久出了點經濟上的問題,被人舉報了,是我把這事給壓下的,我不忍看著一個幹部就這樣給毀了。他今天來又帶了貴重的禮,卻哭喪著臉,說過幾句慰問的話後就開始哭哭泣泣的,像個娘們。後來說的話竟和我兒子文斌前不久說得差不多。
他說:“書記,聽說他們又準備開始查我了……”
我說:“不會吧,沒人和我提這事呀。”
他說:“您不曉得、您不曉得……您自己都這樣了,您不曉得,這是一場鬥爭,是陰謀,他們把我看成是您的人,所以……您不曉得……”他有點語無倫次了。
我說:“你在說些什麽?”我的確沒聽懂他的話。他接著說他的,好像沒聽見我的發問:“書記,您得盡快好起來,我是您一手培養起來的,我這一生全靠您的愛護,不然我真的沒前途,真的……”
後來,他又說了很多類似的話,那樣子,真的比他親老子病了還著急、還痛苦。這個人,攪得我一天心裏都不得安寧……
很晚了吧?艾玲被醫師喊去了,不知要談些什麽,這麽長時間了,還沒回來!這些日子,她總是這樣,總像陀螺似的忙;而且,她那有點紅腫的眼睛,無法掩飾地傳遞出一種莫名的壓力。而我這兒呢?時間卻整塊整塊地剩下。幾十年了,從來不曾感到時間如今天這樣超量富餘;以往,連寫日記的時間都難得擠出,即便寫了,也是草草起頭、簡短敘述又匆忙收筆,而現在,我寫了大段的文字卻還是不想放下筆來。但願這不要成為我今後的一種生活方式……嗨!原以為,來這裏是一個難得的休整身心的機會,卻不料,任何事物都是有慣性的!人的心理也是有慣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