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艾玲的哭泣聲還在我心頭纏繞,是受了委屈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不過,這些天真的挺難為她的。自從結婚以來,她可能還沒為我受過這樣的累;當了多年書記太太,早已習慣了什麽事都由別人來幫忙做,哪曾遇到今天的情形?時間這麽長,而且這麽難辦!真的,這些日子,我一看見她就自然而然地會生出內疚的情緒來……
上午,我看見她的眼睛好像又是紅腫的,是沒睡好還是又流淚了?而當老蘇來看我的時候,我看到她眼睛裏竟又有淚水溢出!女人,畢竟是要脆弱些的……
不過,脆弱的也不光隻有女人;今早,文斌來的時候,我竟意外地看到了他的眼淚——我從未見到過的一個頑皮小夥子的淚!他長久地呆坐在我的麵前不著一詞,半晌才說了一句話:“爸,您怎麽這個時候病了呢?……”我知道,他一定又遭受了某種更沉重的打擊,我從他那泛紅的眼裏看出他內心的那種失意和悲哀……不過我想,他也許到了該受一點挫折的時候了……然而,令我難受的是,這種挫折,竟然源自我的病倒……我有點無奈地望著他,就像看一個陌生的事物。這種無言的對視,一直延續到一個鄉下老頭的突然闖入。
坦率地說,我一時並未認出來人是誰,而文斌態度更生硬,推著搡著不讓老頭進來,一副少爺的做派。而當來人反複高呼他是老蘇的時候,我才從記憶裏找到當年的印象……
真沒想到,老蘇(叫什麽名我已記不得了,反正以前我都是這麽喊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在我麵前。我快20年沒見著他了,他也一直沒來找過我——盡管作為這一地界的父母官,我確實有能力為他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我和他認識還得追溯到20世紀70年代我在農場工作的時候。那時,我還年輕,是農場裏的農技員,老蘇是場裏的一般幹部。這個人性格耿直,有一副熱腸子。我和他挺合得來,常一起喝酒。老實說,他當年給予了我很多的幫助;當年要是沒他的幫助,我一個外鄉人在那兒的確很難混得下去。後來,因為機遇好,我步入政界,且仕途一帆風順,就再也沒見他來找過我。聽說,他們一家過得並不太順,生活上的困難不少,可就是沒見他來找過我;他的確是個好人,但也有些呆板,不太靈活,而且挺清高、挺倔。說實在的,他今天出現在這兒,我著實沒料到!他帶來的東西也很特別、很簡單——一袋子紅心山芋。不過,這玩意兒倒是我當年最喜歡吃的東西。
老蘇的確老了,頭發花了,皮膚已很粗糙,刀削一樣的臉上,留著厚厚的歲月的風霜。他沒怎麽說話,看了我很長時間,才說上幾句安慰人的話。我問他怎麽想起現在這個時候來看我。他說外麵的人都在說我生病的事,所以就來了。他還是那樣,不善言辭,但一提起過去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言語就順暢多了;他微笑著,但說過一陣之後,我卻看到他的臉有些抽搐,眼角處像是有淚光在閃動。老蘇看來是激動了,他這人挺重感情,畢竟已經有快20年沒見麵了,畢竟過去那段共處的日子,我們是相依著過來的!不過,我現在才發覺,對眼前這個人,我這些年是不是太粗心了點?就像對自己身體健康狀況的認識太粗心了一樣……
老蘇說了一些回憶之類的話,言語中透著對那段我們共處日子的懷念;他並非有什麽事來找我,而的確是專程來看我的——他怎麽想起來要來看看我呢?已經快20年,他都沒曾來過……我專注地望著他,沒說更多的話,倒不是我對過往日子麻木了……
“好好養吧,好好養吧……”老蘇說完這句話就走了。我望著他緩慢離去,心裏似乎有些觸動,有種熱的東西在升騰。
我感到眼睛有點發熱、發酸;而就在這時,我發現了身旁妻子艾玲的淚光。
我說,你這是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