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老漢今日心情不佳,拿鋤於地裏鬆土都沒勁兒,半晌扒拉一下,像孕婦似的無力、慵懶。

兒媳婦又生了個丫頭——這已是第三胎了,還是躲到外地去生的,可仍是個丫頭——這沒起色的貨!為這第三胎,他得承受一萬元的罰款!一萬元買個丫頭,而且還上不了冊子,什麽都沒,真他娘的晦氣透了。這家世還怎麽延?這香火還怎麽續?讓兒子打去,那倒灶的賤貨!

鋤自然揮得無力了。他一邊懶洋洋地鬆土,一邊想著與土地沒什麽關聯的心思。驀地,一隻精瘦毛長的田鼠從一個被鬆動的洞中爬出來,呆望著他,好久都不離開,要與他談心似的。

“嗨,老頭。”老漢聽到有個尖銳的聲音在喊,他四處望望,並沒有發現什麽,他以為是自己這些日子沒睡好,腦子裏有了幻覺,於是搖搖頭。可不一會兒那聲音又響起了,好像是從下麵傳來的。

“嗨,老頭,在這兒哪……”

順著音路,老漢才吃驚地發現是麵前這隻鼠發出的聲音。

“是你在喊嗎?”老漢好奇地答話。

“是的,我想跟你說幾句……”

“耗子怎麽也會說人話?”老漢很是驚奇。

“林子大了,什麽樣的鳥都有;鼠多了,什麽樣能耐的鼠都會有,嗬嗬……”

“你還很貧!”

“我說老頭,你老這麽大年紀了,還下地做事,可見養兒子也沒多大用處!”那鼠又連續說出一串話來,音調尖得刺耳,“幹嗎非要個兒子呢?看來,你們人也不比我們鼠活得舒坦!”

“你這畜生在胡說些什麽?”老漢感到自己恍若夢中,怕是自己頭腦出了問題,但好奇心還是驅使他與鼠搭話,“哼,瞧你都瘦成啥樣了!”

“哎,別提了!都是生娃生的,娃生了一大堆,又沒得吃的補身子,還能不瘦?”那鼠竟然能做出姿態來,它搖搖頭道,“這些年我們鼠類發得太厲害,生崽又快又多,沒個節製。這田裏、地裏到處是我們這一類,連打洞的地方也難找了哇,吃的東西就更難找了。沒得住也沒得吃,這日子過得多寒酸,還不如死了好……”

是嗬,這村子再沒空處做屋了。先前這村子多空敞喲。這些年……他咬咬牙,又憶起去年為占地做屋一事和村主任、鎮長吵架的情形來。

“唉——,這世上就是做娘的倒黴!瞧我這下場,真寒心……”

兒媳婦若是生了男孩,我不會罵她,兒子也不會打她。可那不爭氣的盡做不爭氣的事。當婆娘要看怎麽個當法,有的婆娘活該像這鼠……

“聽說你兒媳又生了一胎?”餓鼠又道,“哦,又有一個女娃要來這世上受罪了!”

“麽意思?”

“將來又要做母親唄,生不好娃就又要挨罵遭打!真可憐哪!”

“你個耗子懂個卵!”

“這人哪,就是糊塗!就是狠毒!真不該,真不該……”

餘老漢聽這話火冒三丈,舉鋤將那餓鼠砸進泥裏去。但餓鼠的話依然在他耳邊縈繞。

這時,村主任瘋也似的奔了過來,大聲喊:“老哥、老哥,快去看看你兒媳吧,上吊了、上吊了!”

“啊!”餘老漢瘋狂地往家奔,待他趕到,兒媳已斷了氣,被人卸下放到門板上去了。老漢望著靜靜躺著的兒媳,悲哀猝然襲來,哭訴道:“是我把她砸進泥裏去的,是我用鋤……”

眾人皆茫然。

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