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女人的神情》

○楊大衛

作家馮驥才有段精妙的論述,“文章三忌,強說愁,單說愁,不說愁”,《短篇小說》1991年第3期頭題小說《女人的神情》,以愁立言(愁因情生),通過“我”與兩個女子的感情經曆,形象地揭示了青年一代精神追求與物質利益相碰撞而生發的憂愁與困惑,較好地處理了“三忌”,是一篇從內容到形式都獨特的小說。

小說的情節很簡單,美麗嫻靜的小媛走進了“我”的創作領地,自然而然地步入了“我”和阿翠兩年來苦心經營的感情世界。於是,舊的世界坍塌了,新的世界還沒有立穩腳跟也夭折了。表麵看,這是一場三角戀愛,通篇貫穿兩個女人無形的較量,而實際上,則是兩種不同的審美理想、生活情趣、價值觀念在“我”頭腦中激烈地搏鬥!最講實際利益的阿翠是“我”的專橫上帝,追求精神生活的小媛則是“我”的忠實信徒,阿翠每每使“我”狼狽不堪,小媛時時叫“我”局促、自卑;阿翠以她的勇猛、潑辣左右“我”,小媛則用她的嫻淑、靜美征服了“我”;阿翠讓“我”壓抑難平,小媛使“我”**勃發……阿翠最終沒有改變“我”,“我”擺脫了實惠利益的引誘,卻沒能走出商品經濟的大潮的善意嘲弄(“現今的文學已被商品大潮衝擊得難以立足了,甚至可以說沒有市場了”,“大氣候”尚且如此,“我”這個文學愛好者更不例外),漸漸失去了創作的“心勁”——小媛心中的聖像倒塌了,她毅然離“我”而去。

故事是平常的,沒有一個情節超出我們的閱讀範圍;故事是誘人的,題目本身就是一出美妙的戲曲;故事是精彩的,它傳達出比故事本身更幽遠的意蘊!女人的一顰一笑,一嗔一怒,一舉手一投足,無不傳達她們豐富多變的情感,構成一個多彩紛呈的世界!阿翠、小媛多種神情在“我”腦中折射、交織、激**。“我”生出種種憂愁、困惑、悲哀直至無助。如果我們把這篇小說僅僅理解成一則三角戀愛故事,就會陷入閱讀的誤區,因為作者把兩種價值觀念的衝突巧妙地寓於這個發人警醒的故事。

小說的成功,還在於它獨特的藝術手法。精巧的結構,對比的敘述,典型化的細節以及流暢抒情的語言無不增添了故事的魅力,帶給讀者閱讀的美感。

作品以第一人稱展開敘述,忽而小媛,忽而阿翠,並排鋪敘,穿梭進行,貫穿首尾,兩個人物在同一底色(與“我”的共同活動)對比亮相,不僅深化了作品的主題,而且使小說結構緊湊,重點突出。作者在段落起句中嵌入“很長時間過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一直”“終於”“依然”等時間語詞,勾出了故事的發展輪廓。文章結尾,“我”和阿翠在酒吧不期而遇,阿翠道出了小媛離“我”後的遭際,小媛引用“我”文章中的兩句話“你把你自己的船推翻在你自己挖的溝裏了”“你自己製造監獄,自己充當囚犯”點明故事發展的決定因素,振聾發聵。起筆於“我”“灰暗的思維”,落墨於“我”“惆悵和憂傷”的心境,前後呼應,渾然一體。

短篇小說貴“短”,應從細節上下功夫。何立傑同誌的這篇小說,就成功地運用了細節描寫,通過選擇富有表現力的對話,側麵、瞬間,來表現人物的主導性特征,細枝末節見真情,於單純中求豐富。僅舉兩例,阿翠教導“我”“懸崖勒馬”,把精力轉到其他方麵時,接連罵了“我”兩個“傻貨!”、四個“書呆子!”,既寫出了她的痛快、潑辣,又把她對“我”的愛揭示得活靈活現,極富生活情趣。小媛遞給“我”她的自製卡片時,動作“就像商界人士呈遞名片那樣”一句描寫,就把一個活潑、浪漫、天真、坦誠的年輕女孩的性格寫活了。

好小說離不開成熟的語言。《女人的神情》這篇小說用語貼切、自然、流暢、抒情,把人物的心理活動當作一個流程來加以表現,語言明快而不失凝重,這與作者小說創作之外兼寫詩歌、散文是分不開的。

藝術的真諦在於真,藝術的生命在於新。《女人的神情》這篇小說在求真與創新上取得了可喜的成績,我們應該感謝作者和編者為我們提供這樣上乘的精神食糧。

(原載《短篇小說》月刊1991年9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