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著梅心宮主去到紅紗家裏的時候,紅紗已經起來,正在澆花。遠遠看去,隻見她身著紫紅色紗裙,墨玉般的青絲散在背後,簡單地綰個發髻,一隻白玉釵子在髻中,簡單而淡雅。

我注意著梅心宮主的神色,眼中明顯掠過一抹驚豔。

紅紗見了我展顏一笑,可是當她看到我旁邊的人時,看出不是靈寵,臉上神色一變,已經要躲進屋裏去,我上前拉住她。

梅心宮主見她慌張,微笑道:“不用緊張,我不是壞人。我叫梅心,是東海人。”

我眨了眨眼,雖然我對人無愛,但是梅心宮主的措辭卻讓我有些感動。她沒有說她是王族的人,一點也沒有顯擺身份的模樣。我又看向紅紗,如果跟了她,未必不是個好主人。

紅紗微微縮在我背後,輕聲說道:“我、我叫紅紗,你、你好。”

梅心宮主點點頭,又仔細看著她:“你是紫紅色的紡織娘?”

“嗯。”

“紡織娘中,粉色最稀奇,其次是紫紅色。粉色的至今我仍未見過,紫紅色的,四海之中也絕不會有十隻。”

看著梅心宮主眼中的神采,我的心已經揪成一團。

“紅紗。”梅心宮主笑著看她,“你是否願意,成為我的靈寵?”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我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成為王族的靈寵,地位比靈獸還要更尊貴。我轉視紅紗,見她整個人已經愣住了,一臉無法相信的模樣。

我笑了笑,推了推她:“紅紗,快點答應。”

紅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毫無玩笑之意的梅心宮主,終於點點頭:“願意。”

我又笑了笑,臉頰卻是一涼,一行淚已經流下,我一定是太高興了,我一定是太高興了。

紅紗已經跟梅心宮主去周圍走動,龍門大開的第十天,所有被選中的靈寵,就要跟著以後的主人一起到星宿廳,接受巫女的祈福,訂下契約,成為真正的夥伴。那就是說,我還可以跟紅紗在一起九天,九天之後,她就要離開南海,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忽然有些後悔把紅紗送到梅心宮主麵前,萬一她在外麵受了欺負,誰幫她?她那麽膽小,那麽容易被騙。我抱著腦袋窩在樹上,越想越揪心。可是她的主人是王族的人,有誰敢欺負她?我靜下心來,不許自己再胡思亂想。

“狐狸。”

好像聽見有人叫我,我往下看去,隻見是落傷,我聳拉著腦袋問道:“幹嘛?”

落傷仰著頭,說道:“天黑了。”

“嗯。”我看了一眼天,什麽時候到晚上的,渾然不知。看著月亮,忽然一個激靈跳下了樹,再晚些,族門又要關上了,我伸手把他的頭發摸亂,笑道,“你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外麵?”

落傷不動聲色的理好頭發,另一隻手已經舉起一個瓶子。我看了看裏麵,隻見是一些零碎的骨頭,上麵還散發著淡青色的光,看起來好像很好吃。落傷見我緊盯著瓶子流口水,說道:“這是靈怪的屍骸。”

我一聽,眼睛發亮,伸手去拿卻被他藏回了寬大的袖口中,我哼了一聲:“你撿靈怪的骨頭做什麽?”

落傷一本正經,邊走邊說:“有用。”

這小孩,做事說話總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我跟他一起走到兩儀館,這才匆匆往家裏跑去。

回到家,族裏的人基本都睡了。隻剩幾盞亮光,父親房前的兩隻螢火蟲還在柱子上站著。按理說我應該要過去問候下,但是今天實在沒有心情,看了一眼,就拐進了廊道裏。

第二天正午的時候,我才慢騰騰的起了床,剛到院子裏,就見族裏的幾隻狐狸走了過來。

“小七,聽說經常跟你在一起的那隻靈蟲被東海宮主選中了?是真的嗎?”

我看著他們一臉探究想從我嘴裏確認這不是真的神色,笑了笑,認認真真的點點頭:“是真的。”

他們臉上果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靈蟲被王族選中,這下他們在我們麵前,還不得意死。”說完,又轉向我,“為什麽東海宮主不選你,卻選了一隻靈蟲?你昨天跑到哪裏去了?平時不都膩在一起的嗎?”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另一隻狐狸就接話說:“大概是東海宮主見那隻靈蟲敢跟小七在一起,勇氣異於常人,所以才看上她的吧。”

眾人哈哈大笑,我瞪了他們一眼:“難怪東海宮主看上的是紅紗,而不是你們,我如果是人,我也不選你們。”

這話一出,把他們幾個人全得罪了,本來已經念起咒語要對付我,卻突然頓了下來,我回頭一看,父親正站在後麵。

“手足爭鬥,你們自己去找五叔公。”

聽見這冷冷的聲音,其他人都身子抖了一下,我也冷笑一聲:“我不去,他們侮辱我的朋友,我難道不該罵他們?”

父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簡直可以冷得結出冰:“我最後說一遍,你自己去找五叔公。”

“我不去,我沒錯。”我一定是瘋了,竟然這麽大聲跟他說話,我邁著僵硬的步子往族門走去,剛走了兩步,腳上一沉,已經走不動了。正要抬手念咒術,兩條死魂蟲已經纏在身上,掙紮得越是厲害,就被纏得越緊。

“送她去禁閉室。”父親說完,已經有兩個人過來,我怒瞪了他們一眼,他們立刻就嚇得退縮在一旁。

我狠命一咬舌頭,變回原形的瞬間掙脫了死魂蟲,才剛跳了起來,後腦勺已經重重挨了一擊,摔倒在地上,昏死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滿眼都是石壁,因為看不到外麵,也不知道現在是幾時。我蜷著身體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想起了很多事情。

綠木叔公是第一個對我說,我一定是隻福澤四海的狐狸。他是我的二十七叔公,比我大三千歲,如果他不是我叔公,我會告訴他我喜歡他,然後讓他帶我走,雖然這種喜歡更像是一種依賴,但是在他身邊我會覺得很開心,雖然隻是短短的數月。

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成為了夢翁大人的靈寵,那時候夢翁大人也還是個星宿子。

我突然想起,如果我就這麽被關著,紅紗會不會胡思亂想?我的確是不想和她分別,但是如果她也這麽認為,心軟下來不去東海了怎麽辦?我想著,有些慌亂,顧不得隨時會有人來,已經將左手摁在地麵上。

鑽出地麵,紅紗的屋裏沒有人。看了看天色,已經是晚上了。我盡量平緩氣息地坐在屋子裏,蜷在藤椅裏睡覺。

過了一會,門外傳來腳步聲,耳朵一動,是紅紗,我忙閉緊眼睛。

感覺紅紗在我麵前頓了一下,隨後身上一暖,已被披上衣物。我揉了揉眼睛,看見她,臉色比起之前來,好像紅潤了許多,我笑了笑:“那麽晚回來,不怕靈怪把你吃了。”

紅紗仔細看著我,見我笑了,才展顏說道:“靈怪怎麽會跑到山下來,你在這裏等了多久了?”

“不久。”我伸了個懶腰,故作輕鬆道,“我回去啦。”

“嗯。”紅紗幫我整理好頭發和衣服,又說道,“明天中午來,我給你做萬花果餅吃。”她又想了想,“還有其他想吃的嗎?”

我眼睛發亮:“你做的我都想吃。”我嬉笑一聲,向她道別。走至小樹林,才開了冥羅界的路回去。

回到禁閉室,嗅了嗅,沒有其他氣息。看著這四麵不通的密室,我又落寞起來。紅紗隻有一個,她如果走了,那我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對我這麽好的人了。可她是去完成身為靈寵的心願,並不是去受苦,我這麽憂愁做什麽。

第二天還不到中午,我又跑了出去。剛進門,就見梅心宮主也在,我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燦爛地衝她一笑。

吃著果餅,看到梅心宮主對紅紗越發滿意的神色,我的心又揪成一團,卻還得若無其事的開玩笑。

送走梅心宮主,我才注意到我已經出來一天了,難保今天沒有人去過禁閉室。紅紗見我心情還好,邊收拾桌上的殘餘邊笑說:“小七,你一定也可以找到一個不介意你身份的人。”

“我才不要,一個人多自由。”我雙手托腮,沉思了一會,說道,“我覺得可以做我主人的,現在還沒有出現。”

“你總是大大咧咧的,或許出現了你也不知道。”

我看了紅紗半晌,才喃喃問道:“天命感,真的每個靈寵都會背負上嗎?”

紅紗停下手上的動作,看著我,默了許久才說道:“我相信是。小七,你以前從來不問這種問題,今天怎麽了?”

“感慨吧。嘻。”我又笑得沒心沒肺,腦袋已經湊了上去,“記得明天做好吃的給我。”

“嗯,你快回去吧,晚了就關大門了。”

我點點頭,出了門,才發現今天笑得太多了,臉頰有點酸。

冥羅界的路到了晚上,更濕潤,空氣還彌漫著一股說不清,並不算是惡心的味道。我加快了步子,至少在紅紗離開之前,我不能讓家裏發現了我可以自由出入禁閉室的秘密。

剛從禁閉室裏鑽出一個頭來,就看見姐姐用驚愕的神情看著我,手上的籃子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