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驀地抬頭說道:“你想我自願進入鏡中?”
魂妖點點頭,臉上盡是陰戾的笑:“你還不笨。要等一隻靈獸壽盡,我可沒有那麽長命。如果是你橫生枝節而死,靈魂的潔淨也會受到影響。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自願進入。”
沉默了良久的落傷終於開口了:“你認為她會舍棄一切去鏡中?”
“會。”魂妖一掃那陰暗的神色,眼中泛著異樣的神采,好似他說的是天理一般,“所以我幫她做別人不敢幫的事,我給她來冥羅界的權利,幫她逃脫星宿廳的追捕。”
我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心裏有些難受,似乎想起了什麽:“剛才的石頭,是做什麽用的?”
“如果你垂危的時候吞下那顆石頭,會來到冥羅界。我便可以問你是否願意成為魂鏡的食物,這對將死的你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失。”
我默了半晌,笑了笑:“的確是沒有損失,隻不過我不喜歡這種交易。就算你沒有幫我,隻是像朋友那樣對待我,在我死之前,你想要我做魂鏡的食物,我也會給的。”
魂妖也默了會,說道:“我們從不會白白拿別人的東西,你跟地精打交道這麽久,這點道理不會不明白。”
地精是不會白拿別人的東西的,即使是它們最喜歡的東西也好。這點我自然明白,可是我也隻是抱著一顆跟它們打交道的心,而不是像跟魂妖那樣以朋友相待。難道我要一開始就問魂妖,你幫我是有什麽目的嗎?
“我死之前,會吞下石頭。但是,我是以交易的形式給你靈魂,而不是朋友。”說完,我已經往回走去。
臨死之前的命,無可留戀,這個靈魂,就當做是給魂妖之前幫我的報酬,隻是以後我也不會再讓他幫我任何事情。
落傷慢慢跟在後麵,直到出了樹林,才開口說道:“你現在最好不要去找青煙師傅。”
“為什麽?”
“非但不要找他,最好離兩儀館和星宿廳都遠遠的。”
我越發不可理解的看著他:“為什麽?”
落傷頓了一下,沉吟道:“狼族因為狐族的拒婚,現在族裏的情緒已經很不穩定,如果你太接近南海的其他勢力,很容易加快兩族的爭鬥。”見我一臉茫然,他默了一下,說道,“當年兩族的勢力均衡,因為你們狐族出了天人靈寵,勢力發生偏頗,導致狐族暗中欺壓狼族。”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我搖搖頭,但是想想或許這並不假,兩族的恩怨向來都有,隻不過從未明著對抗罷了。
“現在兩族的矛盾也開始上升,青煙師傅也該察覺到了。”
我忍不住問他:“你想說什麽?”
落傷將視線看向別處,緩緩說道:“你們分開,對兩個人都好,否則最後隻會變成兩族爭鬥的犧牲品。如果青煙師傅娶了你,即使你們覺得沒有什麽,外人看來卻是兩儀館偏頗了狐族,狼族也勢必會不滿。”
我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麽一直告誡我不要跟星宿廳和兩儀館的人扯上關係,他是不想破壞現在兩族的均衡關係,難怪從我懂事以來,就沒有狐族和狼族的人再成為他們的靈寵。
“青煙師傅沒有想到兩族的爭鬥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他本想如果帶著你離開就不會有事,但是你姐姐的事情提前激化了矛盾。”落傷歎息一聲,“我要說的都說完了。”
我怔在原地,心亂如麻。我想裝作不明白落傷在說什麽,但是他已經說得很清楚。隻有我和青煙分開,與落傷陌路,才可以保證我們都不受到兩族相爭的牽連。等事情平淡了,再重新見麵。
可如果兩族的爭鬥持續了五百年,我是否要等上五百年?
不管落傷說什麽,我還是要找青煙問清楚。雖然落傷的做法很理智,但是我不想再等。什麽兩族相爭,什麽兩界開戰,都跟我這隻小狐狸無關。
諾大的四海,無垠的三界就容不下兩個人嗎?
落傷還未動身,就聽見背後傳來腳步聲,他往那邊看過去時,神色又沉重起來。
我看向那邊時,隻見有五個星宿子正一臉戲謔的看著我們。
為首的一個星宿子說道:“神官師傅明明強調這幾天不許我們跟靈寵來往,你倒是一點都不避諱。”
一人冷嘲道:“人家跟我們不同,半妖總是跟半妖更親近。”
我已經往前了一步,想要教訓他們,落傷卻伸出手攔住我,臉上鎮定自若,慢慢說道:“然後呢?”
那幾個星宿子一愣,看著他的神色,臉上已有了怒意:“我們會告訴神官師傅們。”
落傷此時俊美的五官看起來特別分明,神情未變半分,卻散發著一種威嚴之氣,那一瞬間,我才發現,落傷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小毛孩,儼然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麵的少年。他輕輕啟齒說道:“隨便。”
話一落,那五人幾乎是忍無可忍,一個星宿子已經念起符咒,刹那間隻見一束金光襲來,正麵迎向落傷的額頭,落傷偏頭一閃,那束金光擊在後麵的樹上,樹幹瞬間被灼出一個洞。
我微微詫異這個星宿子出手那麽狠毒,也驚訝落傷的反應。
落傷冷冷看著他們,沒有還手,也沒有挪步半分。那五人一字排開,又開始念起了咒術。此時他的神色才稍微認真了起來,腳尖一點,躍到別處,離得我極遠。我要動手幫他的時候,卻被他的眼神製止了。我忍著沒有動,如果我出手了,那事情會更以收場。
五個星宿子相覷一眼,一人立刻出手,空中出現一張符咒文字織成的網,朝落傷鋪去。
“縛!”
“破!”落傷往後一退,躍到樹上,念了破解咒,符咒盡數散去,還未落到地上,又有無數隻手從樹中伸出,將他的雙腳抓住。
“灼!”落傷一字落下,一個火球滾過那兩隻手,將它們燒成灰燼。
我看得揪心,雖然落傷很厲害,但是畢竟是一個人對五個人,單是靈力而言,都很難支撐五人的連番攻擊。而且他總是閃避和破解,卻不主動攻擊。
六人對峙了許久,忽然有星宿子召喚出自己的靈寵。
白虎靈獸一出,立刻撲向落傷,我一驚,已變成原形,怒嚎一聲護在落傷麵前,毛發豎起,怒瞪著這隻比我大上許多的白虎。
其他人見了我的七條尾巴,臉色已有些蒼白。白虎猶豫在麵前,沒有往前一步。我齜著雪白的牙齒,低吼著看著他們。此時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從白虎的眼中反射著我的模樣,眼睛已然是紅色。
那五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卻沒有退避,與我僵持著。見有星宿子又要召喚靈寵,我怒瞪著他,尖牙已經露了出來,果然他不敢再動彈。
“看來傳言果然沒錯。”一個星宿子冷笑一聲,“你這隻七尾狐準備做落傷的靈寵。”
如果我現在是人形,我一定要恨恨的唾棄他一口。我突然很想吃掉他,吃掉這種邪惡的生靈,剛挪了一步爪子,落傷的手已放在我的爪子上,跟我的爪子比起來,他的手實在很小,雖然隔著皮毛,我卻能感覺得到他手上的溫度。
落傷示意我不要動,我在想他是不是又看出了我想吃人的心思,我收回爪子,站在他身邊與五人僵持著。隻要他們不動,我也絕不會先出手。如果他們出手了,我一定會咬斷他們的喉嚨。
我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往這邊呼嘯而來,我看過去的時候,隻見三個神官的身影越來越大。我正想著終於要結束了,卻沒想到神官一見星宿子和變成原形的我,臉色一變,手上已飛出一個光球。
我還未反應過來,腹部已被光球擊中,徑直地往後麵摔去,撞斷了三顆千年大樹。等我落到地麵的時候,喉中一甜,吐出一大口血。神官要再動手時,落傷已擋在前麵,定定的看著他們。
神官反手一甩那長袖,喝道:“退下。”一陣狂風,已將落傷卷起拋在一旁,“天雷。”
他話一落,其他兩個神官已經念起了符咒,那一聲聲緩慢的咒文砸在我頭上,疼得我幾乎暈死過去。落傷臉色已經變了,剛站起身,已被那五個星宿子製住,動彈不得。
“以我之名,以我之血,請三千萬神靈賜之天譴。以我邪魅不侵之身,暫代天人傳達四海誅邪之心,賜以天雷刑罰!”
我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神官一語落下,天色已然昏暗,塵沙飛揚,幾乎刺得我眼睛睜不開。這股氣流壓得我窒息,渾身好像被擠在裏麵。我想逃離這裏,風卻吹得我動彈不得。我用盡力氣變成人形,左掌附在地上,本想用靈羅印逃走,但是想到魂妖,我頓了一下。隻是這片刻的發愣,已錯失了逃跑的良機。
我再站起身想要念咒術的時候,卻覺得頭頂有強光襲來,隻聽見落傷的叫喊聲,我心中頓時冰涼,已能嗅到死亡的氣息。強光從頭頂襲來,周遭的樹已先遭了殃,俱是被燒灼成灰燼。
我本來以為我這回一定要死了,卻見一襲白衣閃了進來,還未反應過來,已被咒術彈開,將我彈出那光圈外,我的心幾乎要碎掉,那是青煙。我正要進去,天雷已經從空中落到地麵,擊在我剛才所站的地方。
我淒厲的叫了一聲,塵土還未散去,我摸向裏麵,直到摸到青煙的衣裳,感覺到他的身上還有溫度,才忍不住落淚。等塵土散去時,看著渾身是血,臉上幾乎無法分辨的青煙,我渾身顫抖,雙唇都已經抖得無法合上。
我站起身來,用盡靈力念萬刺咒,腳下卻被一扯,我看向青煙時,他搖搖頭。我抹去眼眶中的淚水,忍痛收起了咒術。那三個神官卻又念起了咒術,他們是要我非死不可嗎?
看著青煙幾乎要散掉的瞳孔,我忽然心灰意冷,我跪坐在青煙身旁,握著他的手啜泣。我從未哭得如此傷心,如此心痛。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會再活下去。我握著他的手給他輸送靈氣,隻希望他不會有事,哪怕是要我這條命來換取,我也願意。
神官不知施放的是什麽咒術,我隻覺得背上有灼熱感襲來,還未到麵前,一聲巨響,還未平息的塵土竟衝天而起,阻擋了所有人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