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喧鬧聲不斷傳入耳中,腳下岩漿的灼熱也緩緩飄浮,蒸得我額上背上都冒起了汗珠,但心卻還是冰冷的。我透著眼眸的霧氣看向湛藍的天,今天的天氣很好,連白雲也沒有,隻剩下藍藍的天,印得我眼眸也微微泛藍。
刑罰場上有三個場子,左邊站著的是受罰者的九族,他們站的地方侍衛最多,那是為了防止九族的人劫走犯人。右邊是不相關的各種靈寵,他們多數都是來看熱鬧的,因此議論的聲音也最大。
刑罰的柱子就立在左右兩邊的中間,我所看不到的後麵,坐著的,就是星宿廳和兩儀館的人。
以前我也站在右邊看過靈寵被處罰,但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也會成為被看的那隻靈寵。
我微微偏頭看向左邊,不知在那個家,他們記得我多久。五叔公上次的反應讓我很意外,我一直以為他很討厭我,但是原來他還很關心我。我從小就因為總是被挨打的關係,所以不愛在家裏跟他們說話。或許他們並沒有我想的那麽壞,隻是我一直沒有好好的跟他們相處罷了。
我剛定睛在左邊,就愣住了。
族裏娶進來的,嫁出去的靈獸很多,因此關聯到的各類靈獸也多。就連上次在宴會上看到的海龜爺爺,竟然也撐著拐杖站在一旁。九族所牽扯到的人,還真多。狐貓虎鼠狗鳥這些都有。但我最意外的,還是狼族的人竟然也在。
狐族跟狼族雖然都是大族,但是從未通婚。難道姐姐沒有退婚嗎?
我依稀看到赤牙站在姐姐一旁,神色卻看不清楚。我默默的收回視線,背後傳來洪亮的聲音。
“狐族無雙,肆意傷害神官,禍害四海安寧,褻瀆神之通靈,不滅不足以平息天神之怒。今日東五皇、西五皇暫代天人,施行天罰。”
我麵無表情的聽後麵的人說完,下麵的人已經開始躁動,低聲交談。我忽然聽到嗤笑聲,再回過神時,背後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我詫異的想確認下背後的那個人,但是身體卻無法動彈。隻聽他緩緩說道:
“暫代天人?那就是說,這個決定並不是槿煙大人所做的,而是你們東西五皇胡涅的罪名,還成真了?”
我似乎聽到有人撲哧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聲音:“這種小事並不需要告知槿煙大人,槿煙大人為了四海升平勞碌奔波,此時或許正在東海,也或許在西海,難道在槿煙大人回來之前,任這隻狐狸肆意妄為嗎?”
那人冷冷哼了一聲,我都能感覺得到從背後傳來的寒意:“肆意妄為?你們怎知先動手的不是神官?而是我們南海的人?”
聽著這聲音,我身體又忍不住抖了起來。我早就該想起來,這個聲音我在出世不久就聽過,那年輕的王抱著繈褓中的我,低聲說道,那就叫無雙吧。
無雙,無雙,這千百年來沒有被叫過的名字,就是那年輕的王取的,就是由此時的聲音而第一次念出的。
南海的王果然還是來了,狐族和狼族兩大家族的請求,讓這孤傲的王也來了。想想也對,突然出現在這刑罰場,卻沒有立刻被侍衛拿下的,也隻有王了。
如果真的是王,那他一定也知道我被處罰,並不是因為神官的事,但是他也知道,在這刑罰場上,五皇是不會當著眾人的麵說出冥羅界三個字,在這裏的許多人,並未聽過那個名字吧。所以王繞著彎子跟他們說,這樣的話,罪不至死,或許我還能活命,即使要被關上百年,甚至千年。
但是即使我活下來了,心卻已死,那還不如就這麽死去。
“星宿廳的決定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手,如若還不退去,侍衛會恭送你離開。”
王不可抑製的笑了起來,笑聲響徹雲霄,好似遇到了非常好笑的事般,許久才開口道:“你們一介凡人要殺我南海的人,還理直氣壯的說我不能插手。”聲音一頓,再開口已完全變了調子,冷冷道,“沒有我們南海,你們東西兩海的人,跟廢物有什麽兩樣?”
那起來辯駁的人聲音都抖了起來:“你、你這是違背天命。東西兩海與靈寵本就是……”
王打斷道:“不要跟我提什麽靈寵天命,這種東西隻是你們自己妄想,隻是我們從先祖那傳流下的思維罷了。如果你今天敢動手,我會召回四海所有的靈寵,與你們星宿廳開戰。”
不知為何,聽到這些話,我先前對王的恐懼已消失了大半。心裏微微顫抖,不把靈寵天命當成一回事的,竟然還有王。也難怪他對東西兩海的態度向來不太友好,也難怪他對星宿廳總是不屑,也難怪他今天會站在這裏,他並不是為了我這隻小狐狸,而是為了南海,為了他的執著。
王的話一出,我背後頓時沒有了聲音,過了一會,才聽見台上的人在低聲商討。右邊的靈寵們默不作聲,左邊的九族們也是沒有一絲聲響。好似王不出聲,他們也不會動彈半分。
隻是從氣流中可以感覺得出,現在有種危險的氣息,還有淡淡的殺氣。如果五皇真的要殺我,很有可能會開戰。但是就這麽放了我,也不太可能。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遭遇什麽,不過這並不重要。
過了許久,才聽見剛才那個人低沉著聲音說道:“狐族無雙,褻瀆神之通靈,無可饒恕。”
氣息猛地一頓,我又因王身上所散發的寒意而抖了一下。他這股冷意似乎散在四周,靈寵們的神色也已緊張起來。
“請你離開,一刻鍾之後,我們將會進行天罰。”
王未動半分,懸在空中的他似乎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底下的靈寵已有議論,天罰的威力他們大部分都見過,如若王受了半分傷害,他們或許就真的要跟著開戰了。跟東西海的人交手,這不是他們願意的。但是看著自己的王受傷而不理會,也斷然不會這麽做。
“你走吧,反正我也不想再活下去。”我雖然看不到王的臉,但是能感覺得出我說出這句話後,他的神色肯定詫異得很,“雖然我討厭星宿廳,但是四海開戰的話,對南海並沒有好處。”
王頓了一下,卻朗聲笑了起來:“沒有人可以左右我想做的事。”
他的笑聲雖然清爽,但是我卻忍不住覺得冰冷。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我也沉默不語。隻是那些靈寵已有些慌亂,嘈雜聲越來越大。
正午的太陽很烈,下麵又有岩漿,我被曬得有些昏沉,眼裏又迷蒙起來,看向遠方的景物,也很模糊。
“時間到了。”
那人的聲音又響起。我聽見整齊站起的聲音,巫女們已念起了咒術。人雖然多,但是聲音卻很默契很齊整。
“在此以我之血附咒,上至太歲上古,下至毀天滅地,不待魂魄破滅之時,不能停止此之魔咒,滅!”
巫女們的聲音一落,天空立刻就變成了陰霾之色,沒有一絲的風,卻瞬間沒有了灼熱感,隻覺得四周靜悄悄,一種死亡的氣息慢慢籠罩到天地間。
頭頂突然有一陣壓迫感傳來,天罰比天雷來得更快,氣勢也更凶狠,我默默等著魂飛魄散。
王已經開始念起咒語,速度快得驚人,幾乎要聽不清他念什麽咒術。五皇的聲音也傳入耳中:“製住他。”
一束利劍刀光從我腰身閃過,還未回過神來,隻聽見後麵噝噝刺來百道劍光,一根一根的滑過去。側耳聽五皇念的咒術,這些劍光是他們襲來的。
王跟五皇竟然真的動手了。
我剛想開口請王離開,眼前已經是一片白光,身體無端的疼了起來,那從天而降的光束,直直落在我身上,灼得我五髒六腑都翻攪了起來,差點沒吐出來。感覺到更強烈的光束擊來,我覺得自己這次必死無疑。
但是光束卻沒有直接擊來,身體已被一層光圈罩住。我詫異的看向王,他一人對付十個五皇,竟然還有靈力和定力有條不紊的給我籠上保護圈。王族的靈力向來強大,這點我早有聽聞,但是從未想過竟然能強到這種地步。
天罰一共有五道光束,一次比一次強。現在已經是第三道光束,明顯感覺到了壓迫感。第四道光束落下時,靈力層哧的一聲,已經破了,頭頂都覺得被刺穿了般,痛感卻瞬間止住了。
我睜眼看去,隻見父親和幾個叔公正浮在我麵前,默念著咒術撐起靈力層。我本以為我的眼淚已經流幹,現在卻又忍不住湧了出來。
巫女和侍衛們都騰空而起,九族的人也紛紛動手,頓時天空中咒文相衝,靈力四飛,照得本已陰霾的天七彩之色衝天相印,底下的數萬靈寵已經亂作一團,退開了一裏之外。
不知誰解開了束縛我的靈繩,與柱子脫離開來,我頓時往下麵墜去。上次在地牢裏試圖逃走,我全身的靈力已經被封印,看著越來越清晰的滾燙岩漿,我臉上都已被灼熱得通紅。
忽然半空中有一隻手抓住了我,隨後身上多了數隻堅硬的小手,托著我送到了平地上,我驚愕的看著這數具隻有半隻手臂高的骷髏人,不知是誰施的咒術。鼻子一聞,熟悉的氣味傳來,不禁往台上看去,隻見一個角落中,落傷正定定的看著這邊,手一收,我身旁的骷髏已經全都不見了。
我忽然想起當年落傷一人去深山裏抱著一堆骨頭,當年還奇怪他一個人要靈怪的骨頭做什麽,現在看來,他是要用靈力操控這些骷髏人。靈怪的骨頭本來就有一種力量,而且比一般的骨頭更堅固,隻是比較難以控製罷了,也不知道他能用靈力讓骷髏做這些事花費了多少時間。
我心裏不知為何寬慰,落傷果然比其他星宿子要更沉穩也更執著,他注定要成為天人,這點我一直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