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無雙,今年一千三百三十四歲,對於靈獸來講,我的年齡還算是小的,這些歲數隻是一世的起點。
我生活的地方叫虛懷穀,隻是北海塵間的一個深山。
北海是一個凡人居住的好地方,這裏有很多好吃的果子,還有清澈的泉水。偶爾我會化成普通人的樣子,跑到人多的地方去玩。
綠木叔公是隻有強大靈力的三尾狐,四百年前他剛帶我來這裏的時候,手指頭輕輕一勾,就把灌木叢生的地夷為平地,百米高的樹瞬間折斷數十根。我們用這些斷木在平地上建了個小木屋,雖然小,但是卻很舒適。
綠木叔公不讚同我什麽事都用咒術,說這樣會讓我過度依賴它,萬一哪天遇到危險,作為一個平凡人,就無法生存下去,所以他讓我去人間裏學習各種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比如廚子、木匠、縫紉、花匠、船夫,甚至自己在山裏種梨子,拿到集市去做個小商販賣。在一個地方學了幾年,我們就要換一個地方繼續學習,因為我們是靈獸,樣子基本上不會變。凡人十年裏的變化是非常大的,我們總是待在那裏,他們一定要當我們是妖怪。
但是不管怎麽走,我們還是會住在小木屋裏。無論是多遠的地方,對我們而言,隻是彈指之間的事。
我不認識其他靈獸,隻認識綠木叔公。他說我五百年前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傷,父母拜托他帶我到北海來醫治。我問他為什麽一定要去北海,他說北海有其他海域所沒有的藥。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麽藥救了我,那段時間的記憶也沒有留下一點。我開始有記憶時,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我傷好了之後,綠木叔公讓我學人間的禪學,直到那白須飄飄的住持說我已經摒棄世間繁雜,心如明鏡時,才離開了那裏,重新開始學習咒術。
因為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對什麽事都覺得有趣。我學東西很快,也樂意去學那麽多,如果不這麽做,我就覺得自己的腦袋空空,笨得很。
我的家在南海,那裏住著許多靈寵,還有許多千年老樹和有趣的生靈。綠木叔公總是會歎息北海的樹太矮,森林太淺。我想他是很懷念南海的,但是我傷已經養好了,他卻還是沒有提出要回去,如今過去了五百年,我以為他不會再提。今晚剛曬完月光,往回走的時候,綠木叔公一直不說話。
我奇怪的打量著他,雖然平時他也不太愛說話,但是至少不會這麽沉悶。我戳了戳他的手臂,歪著腦袋問道:“綠木叔公,你有心事?”
綠木叔公看了我一眼,半晌才沉吟道:“明天,我們回南海。”
“嗯。”我點點頭,去哪裏無所謂,隻要在綠木叔公身邊就可以了。
況且在南海,還可以見到我的父母,雖然我已經不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據說我還有一個九尾狐姐姐,美得傾國傾城。想到這些,我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第二天天剛亮,我就把叔公吵醒。
北海去南海要坐二十天的船,而且還得先去東海,然後再轉船到南海。
除了南海沒去過,北海常居之外,東西兩個海域我是經常去的,綠木叔公不喜歡窩在一個小木屋裏,北海待得膩味了,就會帶我去東海或者西海。那兩個海域其實沒有什麽大的區別,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它們會是兩個國家。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遊曆,綠木叔公就把我身上的錢拿走,讓我一個人自力更生。不許我用靈力,也不準我化形去山上采食物,要像個正常的人存活下來。剛開始我還會跑到深山裏想摘果子吃,但是發現不用靈力而且是用人的身體根本就爬不上去,餓得要死時,隻好下山。
一般我會耍點小聰明混飯吃,比如在客棧裏點了滿滿一桌酒,看到有麵目不和善的人走進來,我會過去很親昵的假裝認錯人,拉他們過來一起吃。他們大多數會偷笑著過來吃,我吃飽後就會找借口開溜。這種方法十次有八次會成功,失敗的話我就會被小二狠狠扔到門外,不過通常不會挨打。
又或者我會跑到賭坊裏,跟掌櫃的借五個銅錢,在一群賭鬼裏看一段時間,然後找到最倒黴總是輸的那個,跟他押相反的大小。他要是押小,我就押大,他押大,我就押小。十局下來,總會贏上九局。在賭坊裏待一個下午,我已經贏了很多錢,然後連本帶利還二十個銅板給掌櫃,剩下的錢可以讓我美美的吃上幾頓。
要是實在弄不到本錢,我會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叫花子,然後坐在熱鬧的集市裏,運氣好一個上午會有幾個銅板。我並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麽問題,綠木叔公說,凡間有雲,拿得起,放得下。對靈獸來說,也是一樣的道理。
綠木叔公很少對我說不能那樣做,不能這樣做,隻要我做的不是很過分,他總是會在我做完一件事之後再跟我說幾句禪學。
有時候習慣了人的身體,反而覺得人的雙手比獸爪更好用,除了爬樹不太利索,吃東西和拿東西都很方便。現在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一般都是人的模樣。
東海已經到了。
雖然在海上航行了有十天,但是我的精神還很不錯。找了間客棧吃完飯,傍晚又坐船往南海駛去。
不知為何,越靠近南海,我的心就越感到不安,起先還以為我多年未犯的暈船病又犯了,但是那種感覺又不太像。我蜷在甲板上,看著幽靜皎潔的明月發愣。北海裏有個傳說,說月亮上住著一個仙女和一隻兔子,還有一個總是在砍桂花樹的男子。我對仙女和男子都沒有興趣,倒是好奇那隻兔子。住在如雪的月亮上,應該很幸福,可以每天都抱著月亮。
“無雙。”綠木叔公坐了下來,“吃點東西。”
“嗯。”我快速的坐了起來,拿過他手上的果子,咬了一口,清甜得很。我看了看他手上的那隻飄著香味的大鵝腿,問道,“家裏人知道我要回去嗎?”
“不知道。不過你娘知道你會在什麽日子回去。”
“我娘一定很疼我。”我把果子啃完,連核也一起吞了進去。果子的味道很清淡,不過我很喜歡。我從來不吃肉,雖然綠木叔公也奇怪一隻狐狸竟然不吃肉,但是他還是很讚同我這個習慣。因為如果以後碰到靈怪,或許也不會對它們產生想吃的念頭。
我對肉還是很敏感的,聞到肉的味道我也會忍不住咽口水,但是當它們真正擺到我麵前時,我卻忍不住抗拒。
綠木叔公吃完那隻鵝腿,又啃了兩個果子,才叮囑道:“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能丟了你手上的鏈子。”
我眨了眨眼,抬起左手看著手腕上的骨頭鏈子。透著淡淡的青色光芒,有種說不出的靜謐。這骨頭鏈子一共有十九顆,每一顆都很均勻,我從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它就已經在我手腕上了,而且不管用什麽方法,都取不下來。
綠木叔公說它叫鎖靈鏈,不許我丟了它,我隻好一直戴在手上,白天的時候看它會覺得很奇怪,畢竟它是一堆骨頭拚湊成的,但是晚上的時候卻很好看,因為會泛著青光。
不過在人間的時候,我為了要藏起它不讓人看見,就得總是穿上長長袖子的衣服,免得被凡人看到而產生恐慌,我可不要被當成怪物那樣。
但是我還是蠻喜歡這鏈子的,因為這是我失去記憶前唯一留下來並跟隨我一起去北海的東西。我曾經想過我受傷之前是怎樣的人,問叔公,他就說一句跟現在沒區別。問了兩遍都是這個回答,我也就懶得問了。
船已經行駛了五天了,再過五天,我就站在南海的大門前了。
我在那裏居住了八百多年,竟然一點記憶也沒有,我有朋友嗎?
在北海我是不能交朋友的,因為不能長久。我不能讓自己的容貌跟隨凡人的年齡來變化,曾經很喜歡一個小女孩,總是帶著她一起玩,十年後,她的個子跟我一樣高了,我卻還是那個樣子,最後也隻能在她狐疑的眼神下離開。我還為此悶悶不樂了許久。
或許是跟那老住持待了幾年,我總覺得自己心靜得沒有感覺。很少有事情能讓我發火,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化作凡人,在回來的路上被山賊給擄了去。我本來還打算自己一個人偷偷跑出來,但是看到山上被關了一堆**的姑娘時,我就生氣了,用咒術把他們的老窩給踹了,不過沒有殺人。
殺生會有罪孽,將來死後會入地獄的。
這是老住持說的,雖然聽起來更像是唬人的,不過我還是相信殺生是不好的,就連踩死一隻螞蟻,也是罪過。
這天我還在船艙裏睡著,就聽見船夫進來:“到了。”
船夫是個東海人,他自然知道我們不是凡人,他也不能進去,載我們到了海門,收了銀兩,就離去了。
我站在那高聳入雲的門前,發現這門不僅高得出奇,寬得也出奇,這得多少人才能打開。我看向綠木叔公,隻見他臉色凝重,默了許久,才慢慢伸出手,掌在門上,念起了咒術。
隻見他的手掌之處泛起一陣白熾的光,漸漸擴散開來,蔓延了整扇門,突然喝了一聲:“開。”
我詫異的看著那門,慢慢動了起來,吱呀吱呀的打開。
門已被打開,眼眸立刻被印得脆綠,一陣清風從裏麵拂來,將我的長發吹起,拍在臉上,卻沒有讓我驚醒,隻是癡癡的看著這一眼的綠。臉上一涼,用手摸去,竟是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