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睡得不算安穩,但也還不算太差。

早上起來不久,就有人端著食物過來,我不習慣一個人吃東西,啃了兩個果子,就感覺到了飽腹感。我在院子裏走了一會,又跑到大廳去,然後是前院,都沒有什麽人,見到的人也都在忙碌著。

我頓感無聊,見也沒有人理會我,便跑出了大門,想碰碰運氣看會不會撞上綠木叔公,或許還可以幫他一起找住的地方。他喜歡有山有水又清靜的地方,明明是那麽鬧騰又浮誇的一個人,卻偏偏喜歡那種地方,有時候我都不明白他。

剛出了門,就見一個身著紫紅色紗裙的人站在門前。我奇怪的看了她兩眼,雖然她微垂著頭,但是隱隱能看到她的臉,真是一隻漂亮的紡織娘。我笑了笑,蹦蹦跳跳從她麵前走過。

走了幾步,便聽見後麵有個聲音:“小七……”

聲音有些細弱,不過很好聽。我又走了幾步,便聽見後麵有追來的聲音。

“小七……”

我狐疑的停了下來,她的確是朝著我喊的,難道是在叫我?我忽然回過神來,我記得很久很久之前綠木叔公曾經說過我的小名叫小七,不過這幾百年來他都叫我無雙,我都忘了自己還叫這個名字。

紡織娘見我轉過身來,剛看到我的臉,眼淚好像決堤般大顆落下,我詫異的看著她,原來眼淚還能像這樣毫無防線像水流般的淌下。正要開口,就見她伸手抱住我,那個力氣差點沒把我的腰勒斷。

“小七……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我本來要推開她,但是那聲音哽咽得讓我聽著都有些難受,忍不住輕輕拍她的背,卻不知要怎麽安慰她。她哭得那麽傷心,難道以前我們認識?過了好一會,她的啜泣聲漸弱,我才開口問道:“你認識我?”

紡織娘渾身抖了一下,鬆開了我,眼中還噙著淚,直直的盯著我:“小七你怎麽了?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紅紗,我是紅紗啊。”

我撓著腦袋,尷尬的笑了笑:“我很久之前受過傷,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那隻叫紅紗的紡織娘怔了怔,抹去淚珠,問道:“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我點點頭,紡織娘隻是微微頓了下,便笑了笑:“我叫紅紗,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她的眼淚又突然掉落,哽咽道,“你一走,就是五百年。”

我愣神了一下,好朋友?五百年她還記得我,而且這種溢滿心間的暖意,比起昨天遇見自己的親人,更加動容。

紅紗拉著我的手,每到一個地方總要停下來說上許多話,好像恨不得把她所知道的記憶全都塞回給我。綠木叔公很少會對我說這些,尤其是家族的事,我問紅紗,她也並不清楚。

“你喜歡吃萬花果餅,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去泡山泉,討厭雨天,討厭炎夏,喜歡月光。”紅紗掰著手指頭數著,眼又一亮,“以前愛吃肉,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完全不吃了。”

我愣了愣,她竟然知道我的喜好這麽清楚,我看著跟我齊肩的她,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酸楚,如果說記得我們之間的事還不算是朋友的話,那她剛才說的那些,卻不是普通朋友會牢記在心裏五百年的。我喉中似乎也有些哽咽,喃喃一句:“紅紗。”

紅紗看著我,一笑,眼淚又落下,她胡亂抹了去:“那天你走的時候,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受傷被送回家裏,他們不讓我進去,我站在門口,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後來落傷告訴我你傷得很重,再後來你被人帶走,一走就過了五百年。你走後,再也沒有人像你一樣對我,肯跟我做朋友。”

她抑製不住的又痛哭了起來,我慌亂得抬頭幫她擦眼淚,她卻握著我的手嗚嗚的哭著,悲涼的氣息蔓延開來,我都差點落淚。她的手很柔軟,跟我化形之後的肉墊差不多,不過她的手比我的手更暖和。

能這麽清楚我的喜好,能為我這麽痛哭的人,即使我記憶全無,也一點不懷疑她是我的朋友。

紅紗哭起來快,要止住卻不容易,等她終於恢複平靜時,已經到了中午。天氣有些陰暗,我嗅了嗅氣流動向,待會可能要下大雨了。紅紗沒有察覺,拉著我往她的家裏走去。

第一眼見到紅紗的家時,我就覺得很是親切。這粗大藤條編織而成的屋子,跟我在北海住的小木屋差不多 ,走進裏麵很陰涼卻不陰冷。而且麵前有小河,背後就是一座山,炎夏的時候這裏一定也很涼快。

如果帶綠木叔公來,他應該也會很喜歡這個地方。我笑了笑,得快點給他找個地方住下,不然說不定他覺得無趣,丟下我一個人就跑了。

坐了一會,紅紗端了一葉子的果子過來,紫紅的果子嵌在薄冰裏,看起來晶瑩剔透,令人食欲大增。她見我已經伸手要拿,擋住我,笑道:“等冰完全化了再吃,不然會凍壞你的牙。”

“我含在嘴裏慢慢等它化。”趁她不注意,我拿起一個果子扔進嘴裏,很冰涼,但是冰的味道很寡淡,我忍不住用力一咬,一陣清甜入喉,那寒意也擴散在嘴裏,凍得我牙疼,渾身打了個激靈。

紅紗又是笑又是氣:“你對吃的還是這麽性急。”說完已經將葉子挪到一邊,不讓我再吃。

我笑了笑,此時嘴裏的果子已被咬開,又冰又甜,牙的疼痛也漸緩,有一種說不出的沁人心脾,我仰頭自然的窩在青藤椅中,大小正好,很舒適。過了一會,我歪著腦袋問她:“以前,我也經常吃你做的果子,也是這麽窩在這裏的麽?”

紅紗哭了一個早上,現在眼睛還泛著微紅,她點點頭,眼中閃著一種神采:“嗯,你最喜歡窩在這個半圓的藤椅裏跟我聊天,不過總是聊著就睡著了。”

我笑了笑,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似乎真的有困意襲來,這張藤椅雖然不比昨晚的床軟,但是卻很舒服,一點壓迫感和製約感都沒有。我慢慢的合上眼,本想好好感受一下這裏安穩的氣息,卻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迷蒙中身上有軟紗披來,很是暖和。

從夢裏餓醒,已經是傍晚,往窗外望去,天壓得更低了,讓人有些悶得慌。紅紗坐在一旁,一手托著下巴,也已經睡著了。我慢慢起身,將軟紗披在她身上,關好了門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得趁著下雨前趕回去,紅紗說的沒錯,我討厭下雨,討厭陰天,那種濕漉漉的感覺很不好。不過我喜歡海,它的顏色跟天空無異,看著心情會很好。當然我也不喜歡海上下雨,一下雨,海也會變得無比詭異。

剛進森林,就聽見有細碎的雨聲,簌簌落在茂密的樹林中,又從樹葉上滑落下來。我拍拍剛落在身上的幾滴雨,正想築起靈力罩,卻見不遠處有一個身影緩緩走來。

那人正是昨天經過兩儀館時所看見的年輕人。

他還是一襲水墨色衣袍,衣服有些寬鬆,但是襯著他臉上微有倦意的神情,卻頓時有種遺世而獨立的感覺。

在這裏突然看到他,我倒是一愣,都忘了築起靈力罩,本以為他隻是路過,誰想他踱步到我麵前,定定的看著我。那眼神隔著一層薄霧,我實在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訕笑了一下,準備繞過他。

剛跨出一步,就覺得雨滴往我兩邊落下,我抬頭一看,隻見頭頂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片巨大的荷葉,探出頭看那拿荷葉的人……不是人,而是一具骷髏!我瞠目結舌,那骷髏比我還要高出半個身子,關節中還隱隱散發著一股靈氣,那靈氣跟眼前的年輕人是一樣的。

能控製一具這麽大的骷髏,需要耗費許多靈力,這個年輕人,一點也不簡單。我定下腳步,看著他:“你是誰?”

那眼眸晃了一下,卻又很快鎮定,聲音如磬音般:“落傷。”

我眨了眨眼,果然還是記不起一點以前的事。大概是我沉思的模樣讓他有些意外,卻沒有說話,等著我開口。我怯怯的笑了笑:“你好。”

話剛落下,他那似乎從未變過表情的僵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沒有任何動作,替我撐著荷葉的骷髏卻把荷葉收了回去,雨水立刻就灑落在我的身上。現在的雨已經有些大,不一會我的頭發就濕了一半。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本來還想跟他解釋自己受過傷失去記憶什麽的,見他一臉輕蔑的表情,我的話又咽了回去。

“你記不記得青煙師傅?”

“不記得。”我暗暗呸了他一口,連靈力罩也沒有築起,便準備跑回去。誰想他伸手抓住我的頭發,扯得我吃痛的叫了一聲。剛轉身要揍他一頓,卻被他扣住了靈力穴道。我的心微微恐懼起來,這個年輕人,快得不像人,他要殺我根本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盯著我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般,直到要貼到鼻子,他才直起身,放開了我,緩緩說道:“你的記憶不見了。”

我哼了一聲,不再理他,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那骷髏又重新給我撐起了荷葉。走了幾步猛地一頓,他說的不是我失憶了,而是我的記憶不見了。我愕然的回頭看著他:“記憶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他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是你失憶了。”

我真是想咬他兩口:“我是問你怎麽知道我的記憶不見了。”

他瞥了瞥我,吐出兩個字:“猜的。”

我忍不住翻了他個白眼,說不過他我可以離他遠點,是敵是友還不曉得,雖然他身上沒有危險的氣息。見我小跑了去,他也沒有追上來,不過那骷髏也跟在我後頭跑,骨頭咯吱咯吱作響,在這陰暗的森林中聽得我心裏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