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下定決心要解鎖靈鏈時,心裏還有些緊張。

翌日早上青魂進了王宮,除了和素隱一起商討開戰之事,還有便是向冥王拿解印之書。

無憂在冥羅界似乎很開心,隻是問起白夜,我都模糊的敷衍過去了。等到傍晚,才見青魂回來。我把無憂交給下人,便隨著他進了書房。

他抬頭看著我,說道:“解印之書拿回來了。”

我微微一頓,他又皺眉說道:“當年你為這記憶而瘋,現在拿回……”

我知他在擔心什麽,走過去依偎在他身上,說道:“不會了,因為你在。”

他默了良久,似歎息了一聲。

晚上月色很好,等無憂睡著後,回到房中,躺在**,又不自覺的緊張起來,手心也滲出了細汗。青魂似想了很久,才開始念咒術。

那咒術剛傳入耳中,我的腦袋便疼了起來,立刻蜷縮成一團。耳邊聲音頓停,青魂已說道:“不要解鎖靈鏈了,這樣也沒什麽不好。”

“解吧。”我忍著疼痛,看著他說道,“我如果恢複了記憶,或許就能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事。我當初逃婚,就是因為有人跟我說,我是害死你父親的凶手。我怕你知道,怕你恨我……”

將這些話說出口,我頓時釋懷,聲音已經哽咽了。青魂抱著我,說道:“你若信我,便不會那樣害怕。解靈這般痛苦,我寧可將真相埋起來。”

我搖搖頭:“我不想背負這些過活,我也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我們沉默了起來,聽著窗外傳來的蟲鳴聲許久,他才又念起了咒術。

聲音一起,我又疼得渾身發抖。青魂緊抱著我,被我撞得臉色發白,卻不鬆開半分。

我起身是低聲吃痛,後來疼至心口,腦袋也有種被撕裂的感覺。終於忍不住淒厲得叫出聲來。

彼岸花,通冥路,一望無盡,白霧飄渺。

我站在那狹長小道上,木然望去,隻見迷幻入眼,好似都扭曲了麵目般。

“是一隻七尾狐。”

我睜開眼,看見一個白衣少女抱著我,臉龐美得不像塵間人。我的意識模糊起來,這是姐姐。

“再打,她便沒命了。”

綠木叔公的聲音傳來,一手擋住母親手上的金蠶鞭,看向我時,滿眼的憐惜。

原來叔公也會有這樣的神情。

“很漂亮。”

紅紗,這飄著長須的小紡織娘,是紅紗。

我的腦袋愈發疼痛,好似瞬間塞入了很多東西,痛苦得讓我覺得魂魄要散去了般。

“小七。”

誰在喊我,是誰的聲音。那樣溫柔長久。我睜眼一看,隻見已在一個白衣男子懷中,看著皎潔的月亮在笑。

我心裏浮起一個名字,卻怎麽也叫不出口。清冷的臉上,卻帶著寵溺的笑。

心口頓時絞痛:“青煙。”

當我喊出這個名字時,終於想起了一切。與星宿廳的過節,與兩儀館的恩怨,與青煙的所有,通通湧了出來,充斥著我的全身。

慢慢醒來時,臉上滿是淚水。記憶回來了,痛苦也回來了。

青煙,你在何處,真的已經獨自一人踏上冥路了嗎?你真的在冥路遊**了五百年嗎?

感覺到環抱著我的人在顫抖,我抬頭一看,隻見青魂臉上似極力在掩飾著痛苦之色,他看著我,緩緩說道:“我真後悔讓你拿回記憶。”

我愣神片刻,顧不得全身的疼痛,剛伸手要抱他,卻是一頓,心中已然有了隔閡。我頓時明白他的話是什麽意思,他想必也已經知道我剛才經曆了什麽,知道現在的我,心中又已住進一個人。

我們默了很久,幾乎不知要如何開口。

直到黎明的亮光照入,他才起了身,一言不發地往外麵走去。我無力地癱在**,眼淚一直未曾斷過,卻不知要怎樣再麵對青魂。

早上起來,浸在冷水中,想了半日,卻仍覺得心中雜亂,思緒萬分。起身換上幹淨的衣裳,看著鏡中的自己,恍惚覺得自己跟五百年前,有很大的不同,猶如見到陌生人般。

我歎了口氣,走到鳶尾花苑中,看著它們發呆。

午飯的時候,青魂沒有回來,隻剩我和無憂。

接下來的幾日,他連家門都未進。我不知他是在忙著商議開戰的事,還是不願見我。

我牽著無憂到外麵散步,等我回過神來,鼻尖已經聞到清幽的蓮花香味,便一直走到蓮花潭,剛到那裏,便有蓮花和我打招呼。

或許是蓮花清香有安寧的作用,我坐在一旁與它們聊著天,心情也好了些。

無憂從未見過會說話的蓮花,一直睜大了眼睛站在一旁。她不開口時,臉上的神情總是很冷清,一旦說話,卻又像個正常的小孩。

蓮花見了無憂,遞了一顆蓮子給她。無憂伸手接了過來,驚奇的看著手上翠綠的果子,我見她要吃,忙說道:“剝了蓮心再吃。”

無憂卻已經放入了嘴裏,用力一咬,頓時苦得掉出眼淚來。我生怕她又再咬兩口,忙將手指頂住她的牙齒,說道:“吐出來,太苦了。”

無憂搖搖頭,舌頭一攪,竟吞了下去,又苦得掉了兩滴淚:“這是蓮花姐姐送的,不能吐了。”

我微愣了片刻,隻見蓮花叢中,一抹紫色露了出來,起先我以為是錯覺,隨後看到藍蓮,才知道她立在一旁的,正是紫蓮花王。我看到她,微微詫異了下。隻見她探出半個身,與無憂對視著。

我不知她在做什麽,剛要開口,藍蓮已經示意我噤聲。

紫蓮動了動筆直的腰杆,隻聽見一聲脆響,身後已有一朵紅蓮托著荷葉過來,上麵盛放著一段紫藕。放在無憂麵前後,便立刻離開了。

我看著地上的紫藕,又看向無憂,她也正好奇的盯著它。

藕是比蓮子更貴重更難得的東西,更何況還是蓮花王的藕。當年我送了十幾株蓮花回去,蓮花王送我五顆蓮子,如今隻是與無憂第一次相見,便送了藕給她。比起開心來,我卻愈發不安。

想到青魂所說,無憂是天生的王者,我便忍不住歎氣。

回到家中,我洗淨了紫藕,搗爛梨子盛出梨子汁,將藕切斷浸泡在裏麵。 一個晚上過後,嚐了一小片,隻覺甘甜爽口。便裝在小盤子裏,讓無憂抱著吃。

晚上青魂仍是沒有回來,我坐在台階上,托著腮子等他。

雖然記憶回來了,但是卻好像對找到魂鏡沒有任何作用。那年我扶著重傷的青煙來到冥羅界,魂妖便讓我回去了。在星宿廳中,地精說青煙死了。

我心裏一動,地精!

我伸手敲了敲地麵:“地精。”

見到它們的大腦袋,我頓感親切,說道:“五百年前我來這裏的事,你們還記得嗎?”

它們相覷一眼,點了點頭。我又問道:“當時還有一個年輕人,叫青煙。”

“青煙,青煙。”

見它們沒有困惑,我默了默,鼓著勇氣問道:“你們當年告訴我,說他死了,他是怎麽死的?”

“魂大人和鏡子大人給他療傷,本來說一百年後他就能完全複活了。但是後來……”地精們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後來來了一個人,不知道跟魂大人說了什麽,再後來青煙就死了。”

我捂著心口,問道:“青煙是魂魄散盡,還是氣血耗盡而死?那個人是誰?”

“青煙死的時候,我們被擋在了外麵。那個人我們也不知道是誰,看不到臉,也聞不到氣味。”

我緊蹙著眉頭,又盯著自己的尾指。上次青魂給我下靈犀咒時受阻,青煙給我下的靈犀咒還在,但是如果說他已經死了,那這個咒術也會消失。

我的手已冰涼,緊張得心口都微疼。那就是說,青煙沒死。

可他若未死,他又去了哪裏?

當時被他推開我,被其他三個神官擊中後,魂妖曾說他的魂魄已丟失了許多,醒來之後不會認得我,連本來麵目也不會是他。

魂魄丟失部分,會失憶。

那會不會是魂妖為他化去了本來麵目,而他喪失記憶之後離開了這裏。

我腦裏好似想明白了一件事,卻又無法將它想透,我一定還有什麽忘記了,還有線索沒有串聯起來。隻要想通了這點,我便能找到青煙了。我看著手上的鎖靈鏈,明明記憶已經拿回來了,為什麽裂縫還在,就連那青光也還縈繞著。

“青煙。”我默念一聲這名字,已覺得鼻子一酸。看見地上投來的影子,我驀地抬頭,卻見青魂站在前麵。

他看著我,眼中盡是寒意。我囁嚅了嘴,卻不知要說什麽。默了默,起身往回走去。身後一陣疾風,他已將我攔腰抱起。我心中似有驚恐之意的掙紮著,想要掙脫他。

或許是掙紮得太厲害,隻覺得他渾身冷意,進了屋幾乎是將我扔到**。我剛坐起身來,已聽見身上衣服裂開的聲音。

“不要。”我抓過被子擋住自己,看著他已在發抖。

現在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如果說我心底還愛著青煙,那現今站在我麵前的若是他,我會如何?

我搖了搖頭,竭力不去想這件事。

他一手抓住我的手腕,說道:“我要把你的記憶全都再鎖進去。”

不知為何,身體似突然沒了氣力般。我看著他,眼中隻有淚。如果不是我堅持要把記憶找回來,我們現在已經可以毫無阻礙的在一起。我驀地也有一絲後悔,可是想到青煙,卻又忍不住心痛。

感覺到他的手鬆了些,我用力推開他,打開靈羅印,跳了進去。

我要找到青煙,至少要確認他是否還活著。

我剛鑽出地麵,背後便有一股寒意襲來,青魂抓住我,又扯了回去。

“現在你出去,等於找死。”青魂瞪著我,已恨不得把我整個人都撕碎般,“你如果要死,我現在就成全你。”

我抱腿坐在地上不說話,也不敢看他。默了良久,他蹲下身來,驀地擁住我,說道:“我會做的比他好。”

我一聽,心裏又是一陣酸楚。